第99章
第 99 章
接下來的下午半天時光格外漫長,臨近下班的時候,就連喬什等人都看出長官心神不寧了。
伊馮沒跟他們過多解釋,只說家裏來了朋友暫住,敷衍幾句後就準時下班離開。
銀杏大道是城裏主幹道之一,這個時間點,熱鬧的大街上到處都是人,商店也都還沒關門。
因為最近的政策,警廳不允許加班,所以伊馮的空餘時間也變多了。
但她一般情況下都會先帶着卡洛去城裏逛逛,要麽采購些日常用品和食物,要麽去工藝品及古董商店淘些二手煉金器具、實驗器材或訂制玻璃器皿,從沒有這麽早回去過。
在房東湯姆森太太的出租公寓住了大半年,樓裏的人也換好幾撥了。
由于工作性質,煉金術士之前好長時間都早出晚歸,以至于目前來說,她熟悉的鄰居依舊只有樓上的銀行打字員萊拉和樓下的劉易斯太太一家。
萊拉近期因為父母的原因總是在弟弟那兒待到很晚才回來,伊馮跟樓下住着的房東及劉易斯太太等人雖然關系不錯,但年輕人沒法加入育兒話題,所以煉金術士下班回去後和鄰居串門聊天并不是一個好主意。
可如果伊馮想待在房間裏看書,或者去隔壁被她租下改造成實驗室的工作間配制一些備用的藥劑或進行防身武器的蝕刻附魔,那她就需要呆坐着等到日落後才能開始。
因為直到天黑,外面那群聚到一起精力充沛打鬧的孩子們才會被各自的父母叫回家。
你沒有辦法阻擋孩子們的天性,尤其是放學後直至黃昏入夜前的這段時間。
他們玩鬧的時候就是會大喊大叫,在整棟樓上下到處瘋跑玩捉迷藏,每一個被找到的孩子都會興奮尖叫大笑……
他們的确很可愛,伊馮如果走在街上的時候身邊路過這樣一群活潑的孩子,她可能會心情不錯地笑笑。
可放在身邊的話,她選擇避開這個時間點再回去。
但今天她徑直回家了。
天色還很亮,煉金術士從滿院子挂着亞麻衣服的晾衣繩下面經過,迎面遇上一群半人高的孩子像小馬駒一樣從她身邊跑走。
其中一個頭上戴了紙帽子的男孩沒看路一頭撞到她腰上,被反作用力推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還沒等伊馮伸手拉他起來,在其他孩子的哄笑聲中,倒地的男孩拍拍屁股跳起,一邊扶正頭上報紙疊成的帽子,一邊閉着眼喊道:“我沒事,繼續,就從這兒開始!你們快躲起來,我數到三十就要開始找了!”
伊馮這才看清撞到她的小男孩是劉易斯太太的兒子。
她正要張口問他有沒有事,男孩仰頭開始大聲計數:“一、二、三……”
就像是一聲號角信號,其餘孩子們大聲笑鬧跑開,推搡着一哄而散,尖叫聲完全蓋住了煉金術士的問話。
伊馮閉上嘴,戴紙帽的小男孩還站在她面前捂着眼睛大聲報數,她無奈搖了搖頭,繞開男孩往公寓外側的樓梯走去。
之前她和凱瑟琳提過想搬家的,但姐姐走後她又怠惰了下來。
以目前的情況看,湯姆森太太的公寓樓後續或許還會有更多這樣經濟條件不充裕的帶着孩子的多口家庭住進來......她真的要考慮搬出去了。
上樓走到房門口,伊馮剛準備掏鑰匙門就提前開了。
阿卓亞娜笑盈盈看着她,而卡洛正站在女妖手心,此時迫不及待跳回了主人肩上,貼着她的脖子在左右肩膀上來回亂竄,直到伊馮擡手将它按住,小家夥才停下,舒展身子立起來用頭拱蹭她手指。
“看卡洛的樣子,我一猜就知道你回來了。
我從外帶餐廳給你買了一份炸秋葵,現在還是熱的,快來嘗嘗~”
伊馮走進去,脫下外套挂門後,一回頭差點撞她身上。
阿卓亞娜忙往後退了一步,但房間太小,她哪怕背都靠到了衣櫃櫃門上,離伊馮也就一兩步遠。
伊馮将配槍拿下來鎖進床底下的手提箱裏,“你房子租到了嗎?”
她眼神飄忽了一瞬,“啊這個......還沒有。”
迎着煉金術士不信任的目光,她理直氣壯:“我去看過了,就是沒有嘛!”
“我的要求又不高,哪怕是像普通旅館小房間一樣只有獨立浴室沒有廚房的也行,但我見到最好的房間是一位女士家後廚房改建成的隔間。
那間房在一樓,地板是石頭鋪的,裏面只有櫥櫃、煤氣爐和一個帶水池的自來水管,那位女士人很好,和湯姆森太太一樣,說我可以借用她家的浴室和廚房……”
“可我不想這樣。”她靠近攥住着煉金術士的衣角,軟語央求道:“伊馮,我不要一個人住進廉租公寓或者這種別人家裏隔出來的房間。”
伊馮不知為何有一種很荒謬的落差感,她甚至覺得逼已經習慣以伯爵夫人身份嬌生慣養生活的阿卓亞娜獨自去面對這些很殘忍。
對方只是暫時遇到了一點難題,而不是跟那些從雲端跌下的有錢人一樣,必須得經歷這個過程……
可伊馮又知道自己對她處境的心軟與同情都只是對方故意營造出來的弱勢與心理上的不對等錯覺,她們現在所處的這間狹小公寓,跟她挑剔嫌棄的那些出租房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你沒必要找這類房子,聽說這一片區域明年就會重新評估,大概率也會被市政部門列入拆遷重建的建築行列中去。
而我當初選擇這裏也不過是因為這邊房租便宜,後面手頭充裕起來又沒有時間,就懶得再換了。
你可以往北看看,過去幾條路就是中産社區,那兒有連棟或獨棟的房子,治安比這塊好,社區規劃布局也跟海島上的居民區很像。”
“噢——”
見她表情不對,眼神閃爍含糊其辭,伊馮問:“怎麽了?”
“沒……”阿卓亞娜吞吞吐吐道:“但我可能除了這兒,也租不起別處的房子了。”
“我之前打聽過,早上留給你的錢應該夠正常社區的獨棟房子兩個月房租——”
伊馮突然睜大眼睛,“你不會一天就花完了吧?”
阿卓亞娜捏搓着她的衣角不說話。
煉金術士看了看床邊的木桌,桌子上是一盒炸秋葵和幾瓶罐頭裝的堅果。
卡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主人肩膀跳到了桌上,此時兩條後肢朝天蹬着,尾巴翹老高,毛絨絨的上半身整個都擠鑽進開了封的罐頭中。
伊馮伸手握住卡洛的兩條後腿把它提溜了起來,小花栗鼠在空中倒吊着,頰囊腮幫鼓鼓囊囊塞滿,兩只爪子捂着嘴倒懸起卧,攀住主人的手指疑惑叫了一聲。
“不是卡洛,是我啦。”阿卓亞娜垂下目光,環住她的胳膊,用手指摸摸卡洛的背毛,心虛道:“我買了一整套畫具,又單買了一套鉛錫管裝二十四色油畫顏料……”
藝術家級油畫顏料的價格可不低,尤其是能入大師之眼的,每一小管顏料标價可能都是碼頭工人幹一整天才能掙到的工錢。
伊馮拿了隔壁房間的鑰匙打開門進去,只見實驗室裏,煉金工作臺旁邊的空地上又開辟出來一個角落擺放了一套畫具。
這個被改造成工作室的房間與隔壁的卧房比較起來相當寬敞,此時就算又被占了一角,看上去也完全不影響什麽。
反倒是後來占的這一塊空地似乎是精心布置過比例與構圖,一個木制的圓面升降畫凳正放在伊馮的扶手椅旁邊。
銀白色的畫具工具箱立在凳子另一側,凳子前則是一面已繃好雨露麻畫布的立架畫板。
窗簾半開,日光斜斜從窗邊照射進來,黑色的煉金工作臺上,各式玻璃器皿閃耀着剔透晶瑩的光芒,和一旁籠罩在紅色夕光下于地面拉長影子的畫板一起,共同交織構築了一副夢幻的光影圖。
“伊馮,我也需要工作的啊!
我和姐姐打了電話,現在不能動以前賬戶裏的錢,姐姐說她會幫我想辦法,看能不能另開一個戶頭給我轉些錢過來。
但我證件現在丢了,可能取錢會有些麻煩,等官司解決了我再補償你嘛!”
伊馮不說話,阿卓亞娜上前用肩膀輕輕貼靠着她,側頭沖她笑道:“你看,我們的東西這麽搭配擺放是不是很合适?我覺得咱們可以合住的,房租和開銷我也能和你分攤一些......”
伊馮扭頭回望她,看着煉金術士溫和煦暖的黑色眼睛,女妖抿了抿嘴唇,眸光流轉,被蠱惑般往她面前湊了湊,臉卻被人擡手捏住了。
阿卓亞娜哼了一聲,放棄了去親她的打算,擡手扣住伊馮腰帶,“好不好嘛?”
“不好。別以為我沒看見,那邊櫥櫃被你偷偷放了東西吧?你買的東西可不止這些畫具。
我房間本來就小,有些生活用品不得已也會放這邊來。多塞一個你就夠擠了,你多住一天,購置的日常用品就多一點,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我回家得沒處落腳。”
伊馮松開手,放緩了語氣,心不在焉看向一旁的畫板,“我知道你在海島住慣了,生活瑣事以前都雇傭了別人來幫忙打理。莉娅,再等兩天,周末休息的時候我陪你去找房子。”
阿卓亞娜的确跟以前不一樣了,又或許也沒怎麽改變。
當伊馮軟硬不吃,提前制訂好規則告訴她只能在這兒待到周末,她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于是她開始孩子氣地鬧別扭。
這種別扭就如同一只嬌氣的小貓跟主人生氣,雖然真的很氣,但因為住在一起,看到對方不理自己看書或忙別的事情的時候,又總忍不住跑到對方面前晃悠撩撥兩下。
可每每話一開頭聊起來,女妖很快又會忘記自己的情緒。
她總是興致勃勃的,跟煉金術士遠到各自家鄉,近到公寓最近住進來的鄰居都能好奇說半天,要麽就湊到伊馮邊上一起看同一本書,哪怕看不懂上面的公式和術語,只看符文圖象也能有一搭沒一搭聊兩句……
聊到後來高興了,她有時會不知不覺看向伊馮的臉,在對方疑惑回望過來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應該還在生氣,于是哼一聲又不理她。
可伊馮對她這些小情緒倒接受良好。
在她看來,情緒波動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而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力量。阿卓亞娜雖然這幾天總有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氣,但支使她倒是愈發自然起來,也并不惹人讨厭。
只是周五晚上,伊馮下班遇上好久沒在白天碰見的萊拉,三個人一起出去吃了頓晚餐,回來以後阿卓亞娜就整晚黏在她身後轉悠。
等晚上關燈睡下後,以天漸冷為由換了兩床被子隔開的兩人擠在一起,在夜色的遮掩下,女妖小聲問她能不能明天陪自己出去寫生的時候,因為煉金術士沒有說話,她把自己藏進被子裏貼着牆整夜沒動。
第二天早上出門,因為女妖的眼睛腫了,她們約定出門看房的時間推遲了一個多小時。
阿卓亞娜在跟她冷戰,但還是乖乖跟在伊馮身後出門坐車。
可在路口剛攔下一輛計程車,一輛警車就在街對面按響喇叭停下,穿着制服的斯賓塞攔停過往的車輛穿過馬路跑了過來。
他語氣焦急鄭重,“長官!半個小時前卡爾警探的妻子在家門口被人對準頭部開了一槍,已經被急救車拉去搶救了,您要和我一起去醫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