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惹上官司?什麽官司能讓伯爵夫人悄無聲息偷偷坐船回來,報紙上還一點相關的消息都沒提的?
巡回畫展的第二站是在加摩西合衆國首都,已經過去了幾天,雖然紙媒相關版塊的熱度已經降了下去,但根據報道,展出依舊十分順利,當地藝術界反響熱烈。
如果阿卓亞娜真惹上了什麽官司,先不說林賽不可能袖手旁觀,那一衆與她利益相關的合作方和贊助商也不會不幫她。
更何況伯爵夫人人脈裏不乏有各界名流政客,就算在國外惹了麻煩,她找最優秀的律師應訴也不難,為什麽反而一個人獨自搭乘輪船回來了?
提到這個,阿卓亞娜更傷心了,但她又不敢哭得太大聲,往巷子裏剛才她等伊馮等了很久的陰影角落裏躲了躲。
“是塔妮斯頓伯爵。他的律師突然聯系到了林賽,要求分我名下的資産……”
“等等,”伊馮被她弄糊塗了,“塔妮斯頓伯爵?你姐姐的第一任丈夫?他不是死在博頓公國的內戰裏了嗎,怎麽又活過來了?”
阿卓亞娜搖搖頭,擡手擦了擦眼淚。
“不是,姐姐的第一任丈夫的确死了,當年我還陪姐姐去外交部認領遺體後辦了葬禮。
現在出現的這個人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以前一直住在國外。
他今年年初的時候才來漢克的,回來後一直沒有聯系我,而是偷偷在首都坎德爾申請了貴族頭銜繼承與塔妮斯頓家族血脈檢測驗證,直到前不久他才通過了所有官方手續,依法繼承頭銜,成為了現任塔妮斯頓伯爵。”
因為某些歷史遺留因素,與曼森威爾不同,漢克斯伐諾在名義上還保留了帝國時代舊貴族的榮譽稱號和頭銜。
但這種所謂“貴族”的名譽稱號只是一種代表性的象征,除了逢年過節會收到內閣批量寄出的賀卡,以及在特定場合能被尊稱一句“閣下”外,這些舊貴族們跟普通人也沒太大不同。
要說不同也有,在漢克這個北陸小國,擁有貴族頭銜的人是嚴禁從政的。
因此,除了那群死守先輩榮光、陶醉在家族過去輝煌中不願夢醒的老古董外,多數舊貴族的後人慢慢也不會去政府進行登記并繼承家族勳位及頭銜了。
現在這位新的塔妮斯頓伯爵也是如此,他是私生子,一直随母親住在別的國家,從沒有想過要回來給自己冠上個沒什麽用的頭銜。
畢竟世代居住約德郡的塔妮斯頓家族在傳至上一代伯爵時就已家道中落,除了紅槭木莊園和一些土地資産及房屋産權外,什麽值錢的東西也沒有。
而祖輩留下的這些不動産肯定也都是哥哥的,他回來什麽也得不到。
真正的伯爵夫人當時只知曉丈夫是老伯爵的獨生子,所以丈夫死後,當七年前的坎德爾興起“獵巫行動”,在文娛藝術界的女人們——尤其是未婚或結婚不止一次的女性,被那些打着“找尋女妖”的幌子而性化污名化的人推入公共視野中接受道德審判,被放肆下流且污穢龌龊的目光凝視,被緊随其後的性騷擾與跟蹤逼得紛紛出走國外的時候,她才讓尚且年少的妹妹借用自己貴族遺孀的身份來到約德郡,躲避這場荒唐可笑的鬧劇。
但阿卓亞娜的姐姐和前夫都不知道,老伯爵在國外還有一個私生子。
私生子其實在剛得知伯爵死訊後來過一次約德郡,可當他調查發現哥哥已經賣掉了家産,甚至将最後的莊園也抵押給銀行後就果斷離開了。
塔妮斯頓家族早已名存實亡,他撈不到什麽東西。
但年初的時候,阿卓亞娜那副《獻給獨角獸的愛》送去敦橋山展覽會獲了獎,自此聲名鵲起,“塔妮斯頓伯爵夫人”的名聲在十一獅心同盟國油畫界都占據了一席地位,私生子就在此時得知了這位“嫂子”的存在。
“赫伯特先生在坎德爾政府部門工作,他幫我查了一下,現在這位伯爵是年初時入境的,三月份開始就着手申請繼承他哥哥的爵位了。”
赫伯特就是艾妲的父親,阿卓亞娜姐姐的現任丈夫。
事情很明顯,這位私生子是一個投機者。
他在知道自己過世哥哥的妻子并未改嫁,而是頂着遺孀的身份名利雙收賺到了錢,于是偷偷又回來做了調查。
當他發現“伯爵夫人”從銀行贖回了哥哥曾抵押出去的莊園,甚至還将塔妮斯頓家族的資産擴張了幾倍後,他動了歪心思……
伊馮聽到這裏就明白了,“所以這位新伯爵起訴你,要求分得他作為塔妮斯頓家族現任家主而‘應得’的財産?”
阿卓亞娜眼眶又紅了,她從煉金術士手裏接過手帕,委屈道:“不,他想要我名下所有財産的一半,不僅是包括紅槭木莊園在內的房産,還有我的存款、所持有的債權以及各種股權基金……他甚至還專門等到國立美術館的畫展召開,然後找人去把我展出的所有作品都估了價,要求分得一半所屬權。”
那個私生子是想錢想瘋了嗎?
紅槭木莊園當初是被前伯爵以房産抵押的形式抵給了銀行,後又被阿卓亞娜花錢贖了回來。
這部分姑且能算是塔妮斯頓家族的財産,私生子繼承伯爵之位後這筆財富的歸屬權或許有一點糾紛,但其他的東西他憑什麽要求分一杯羹?
阿卓亞娜委屈巴巴擦眼淚,抽抽噎噎道:“我開始也是這麽想的,覺得這場官司他肯定輸,但和姐姐一起去咨詢了律師後,律師告訴我沒這麽簡單……”
由帝國分裂而成的十一獅心同盟國中,漢克斯伐諾舊貴族的情況和其他廢除了專.制的共和國家有很大的不同。
旁的共和制國家不管私下如何,名義上已經廢除了貴族階級,舊貴族和普通人在法典面前都是平等的自由人。
但漢克不一樣,在當年內戰曠日持久的僵持下,漢克的舊貴族與變革黨各退了一步。
貴族堅持自己超然的地位與世襲的尊貴頭銜,同意不再參政,在新政府的領導下失去了被選舉權,而與之相對應,議會也通過了一部專門為其制定的《貴族法案》作為補償。
這部法律并沒有拔高貴族的身份,對普通公民的影響也并不大,只是在一定程度保障了貴族這個人數越來越稀少的特殊群體的延續與身份的特殊性,所以哪怕是漢克本國公民都不怎麽了解這部法律。
“那位大律所的律師跟我說,根據那部法案,貴族成為了以家族為主體、家主為中心的利益共同體,不僅內部直系兩代親屬之間有指證豁免權,在政府登記過的家族成員一半的財富也被歸列入家族産業,家主有權支取分配。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是以伯爵夫人的身份活動的,所以進行財産認定的時候,依照《貴族法案》,可能我名下一半的資産都會被納入塔妮斯頓的家族産業中去……
現在那個人偷偷繼承了爵位,他就有權以家主的名義提出訴求,申請財産清算轉移我這個‘前伯爵夫人’婚後賺到的所有錢財的一半。”
“可你并不是真正的‘伯爵夫人’。”
阿卓亞娜哭得更大聲了,“那他就有權依照《貴族法案》起訴我‘名譽侵權詐騙’,然後‘合法’獲取我名下的七成資産!”
“嗚嗚嗚……憑什麽都欺負我!我十七歲就被逼到約德郡來把自己化老扮寡婦,現在好不容易賺下來攢的錢,又要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分走一半……”
身後昏黃的路燈下,有加班晚歸的行人經過,有些還是剛從港口回來孔武有力的碼頭卸貨工。
聽到女人傷心的哭聲,有幾個男人撸起袖子就過來了。
伊馮有些尴尬,向他們亮出警徽,随後也從馬路邊走進巷子角落的陰影中,擋住路人投來的目光低聲安慰她道:“好了,你不是也說了嗎,律師說這只是可能。”
“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財産才被認定為婚後夫妻共同財産,而塔妮斯頓伯爵死亡的那刻起,你姐姐和他的婚姻關系就自動終止解除了。
後續不管你這個‘伯爵夫人’賺到了多少錢,也和前夫沒有關系,我不信漢克的《貴族法案》還能高于基本法。”
她自動送上門來,阿卓亞娜便毫不客氣伸手揪住了煉金術士的衣服,前額抵在她肩膀上擦淚悶悶道:“話是這麽說,但姐姐的名字在她和伯爵結婚後就登記在了政府的貴族名錄上,依照《貴族法案》的衍生解讀,哪怕‘伯爵夫人’喪偶,在再婚前,都依舊屬于塔妮斯頓家族的重要一員。
所以按法理而論,除非我承認冒用了姐姐的身份,不然就算婚姻關系因為丈夫的死自動解除,‘伯爵夫人’名下的一半資産也是要歸入家族産業中去的……”
這就是麻煩的根源。
沒人知道當時的塔妮斯頓伯爵還有一個私生子弟弟,所以家族目前還登記在政府名錄上的貴族成員沒一個多此一舉,在伯爵葬禮後去政府貴族管理辦公室辦理手續移除掉自己的名字。
伊馮前些天在小報的側版上看到了一條新聞,那個闖入美術館自稱是已故伯爵堂弟要見堂嫂的男人,就是另一位同樣被私生子新伯爵調查後得知其家底頗厚,就連帶着一起起訴了的倒黴蛋。
被這種借法律漏洞行不義之舉的投機者纏上,的确是夠倒黴的。
煉金術士正要再問,已經發洩情緒哭過、現在臉還埋她肩上的女妖肚子就咕嚕嚕響了起來。
“你幾點下船的,一直沒吃飯嗎?”
阿卓亞娜擡頭看着她,捂肚子羞憤氣道:“我四點下的船,在這裏等了你三個多小時,你說我吃沒吃飯?”
因為政府預算原因,她知道伊馮最近應該都不怎麽加班,卻沒想到等了這麽久,對方才磨磨蹭蹭回來。
丢了行李箱,現在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女妖又生氣又不敢得罪她,摸着肚子小聲道:“律師說這個案子沒有先例,可能會做成判例供以後參考,所以法官很重視。
姐姐和律師商量了,說按現在的情況看,我們勝訴的概率很大,只不過周期或許會拖得很長。
姐姐讓我先躲回來,她和林賽在前面替我跟那個私生子上法庭周旋。”
以前她冒用姐姐的身份就算被人發現也頂多是輿論批評,影響不了什麽。
但現在萬一被私生子伯爵知曉她是假的,直接換個由頭以“名譽侵權詐騙”起訴,她名下七成的資産大概率都要被對方借《貴族法案》奪走。
伊馮看着她餓肚子擡眼偷瞧自己的樣子,暫時先放下了疑問,“我準備去吃晚餐,你也一起來嗎?”
這家咖啡館餐單上沒什麽特別的東西,伊馮點了兩份牛排、幾塊肉餡餅和一大份炖菜。
食物的味道一般般,但是量很大,阿卓亞娜應該真的餓狠了,此時狼吞虎咽吃得很香。
脫離了暗巷邊昏暗的路燈,伊馮才發現阿卓亞娜跟以往很不一樣。
她沒有再化以前扮做伯爵夫人時那種日常成熟優雅的妝容,而是素面朝天,一頭濃密的栗色長卷發披散在肩頭,穿着連衣長裙,腰上系着紅絲帶,完全是符合這個年紀的漂亮女孩們的打扮……
——莫名讓煉金術士聯想到她們在針葉林中的那段時光。
伊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帕爾默管家沒陪你一起回來?”
空空的肚子終于被熱騰騰的食物填滿,阿卓亞娜挖了一大勺奶凍布丁塞嘴裏,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帕爾默叔叔前幾天就回來了,正和坎德爾法院派來調查的人去銀行調取記錄和文件,用以認定我名下的資産哪些是前任伯爵抵押家族資産後被我贖回的,哪些是我後來自己置辦的。”
她看向伊馮,又挖了一勺布丁,但沒急着送進嘴裏,而是捏着勺子慢吞吞道:“紅槭木莊園的産權一直在塔妮斯頓家族名下,現在那個私生子繼承了家主的位子,那套房子我肯定是保不住了。
而且我又是偷偷回來的,所以肯定不能去求助上流社會的那些朋友或者搬回去住,不然指不定私生子就發現不對,察覺到坎德爾和約德郡同時有兩個伯爵夫人……”
煉金術士不說話,垂下眼眸,認真切下一塊牛排,用餐叉插起送進嘴裏。
女妖舔了舔嘴唇,将勺子放回碗中,正襟危坐盯着她,“喂,你聽到這些就沒什麽反應嗎?”
好歹舊情一場,她才不相信她的騎士小狗變得這麽狠心。
伊馮擡頭望向她,想了想,試探道:“我不會把你回來的消息說出去?”
裝,繼續裝!
女妖在心裏恨恨罵她,表情卻依舊楚楚可憐,用漂亮的淺褐色眼睛瞧着她,兩只手并攏在身前扒住桌沿,軟語相求:“伊馮,維吉哈特警官,首席大顧問……你就幫幫我嘛,我現在沒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