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章
第 45 章
“不必擔心,齊夫郎的病并未加重。”黃大夫收了脈枕,“只是病去如抽絲,從前的舊疾還需花些時日細細調理。”
“近來感染風寒的人似乎多了些。”談錦望了眼邊上藥房正排隊取藥的人們,“想來是入秋後,天氣驟然寒涼引起的。”
“正是。”黃大夫寫了新的料理方子交給藥房的夥計抓藥,“每年這時候都是如此。”
談錦偏頭與青年對視了一眼,而後道:“黃大夫,可否借一步說話?”為避免引起恐慌,時疫之事定然不能大肆傳播,但一直隐而不發,讓所有人都無知無覺地暴露在風險中,也不是好事。
二人進了裏屋,談錦将時疫之事娓娓道來,告誡黃大夫早做準備,切勿宣揚。
黃大夫面色凝重,卻并不驚慌。他行醫多年,也曾醫治過瘟疫病人,深知若是妥善醫治,即便感染也能痊愈。
“只是如今天氣寒涼,正是體內陽氣低微之時,若是時疫傳來,恐怕感染衆多。屆時無論是藥材還是人手都将異常緊缺。”
談錦點頭,他如今擔心的也是這個,若要将時疫的影響控制到最小,首先便是預防,但在這封建朝代,想要預防也只有強身健體注意衛生這一條路可走。
他略思索一番,忽然想起曾于書中看到的“茶粥”一說,開口問道:“談大夫可知道茶粥?”
“茶粥?将茶放入粥中煮?”黃大夫搖了搖頭,“未曾聽過這個做法。”
“這是我曾在古書中看到的。”談錦所看之書自然不是古書,但茶葉最初便是以粥的方式食用,古書中應當也有記載,“将茶葉和一些常見的含有藥性的食材如生姜、烏梅、蘇葉一類一同熬煮。所用茶葉和配料不同,茶粥的功效便不同,大多都具有清熱解毒、殺菌止痢、宣肺利咽、益氣提神之效。”
“小小一片茶葉竟有此等妙用。”黃大夫撚了撚山羊胡,“中醫本就講究食補,你這麽一說,我便覺得有些道理。那時疫的具體症狀你可知道?若是知道具體症狀再推及病理,也好早做防範。若只是用來預防,食補還是能發揮極大作用的。”但若要醫治,便只能靠喝藥了。
“具體症狀,這個我倒不知。”談錦打算再去問問宋聲,他既然有消息渠道,說不定就知道這時疫的具體症狀。
兩人又略聊了聊,約定待談錦問到時疫的具體症狀之後,再依據症狀一同商讨茶粥配方之事。
談錦出來時,藥房夥計已經将藥包好了。青年坐在邊上的黃木交椅中,靜靜地看着門前人來人往,像是一副遺世獨立的山水畫。他向前的腳步忽然便頓住了。
安市未離開之前,齊元清去哪都有安市陪着。安市走後,他身邊便只有自己一人了。但他常常忙于瑣事,不能一直陪伴青年。
或許此次入京應當找個機會修複一下青年同本家的關系,至少他口中的那位大哥,應該常聯絡的。他總還是希望齊元清身邊有更多的人陪伴。
“談錦。”青年似有所覺般回頭,看見男人後便站起身,眉眼彎彎,盛進了滿室的光,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你把事情都同黃大夫說了?”
“嗯。”談錦點頭,“久等了。”他拿上藥,與青年一塊上了馬車,“這回讓黃大夫加了許多味甘又不損藥性的甘草,喝起來應當沒那麽苦了。”
他這麽一提,齊元清便想起自己先前因為怕苦吃了太多糖被抓包的事,面上有些熱,低下頭道:“良藥苦口,我懂得的。”
談錦笑了笑,“是我不懂。”他招停了馬車,去底下買了些新出爐的糖炒栗子,“我想讓你吃些甜的。”他說,剝了栗子放在青年手心,目光落在齊元清身上便不願再挪開半分。
……
兩人回到宅院時,院前已經等着兩人。一人是先前談錦雇來護送安市入京的镖師權箭,另一位則是個生面孔,但談錦看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不似一般人。
“談少爺,安市已經安全送到了。”權箭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另一人也掏出一封信,“談少爺,這是殷聲公子托我送來的。”
安市送信來倒不稀奇,怎麽殷聲還會送信過來?權箭将信送到便離開了,另一位只說等談錦看完信,他還要将談錦的答複帶回去。
談錦将人請進了屋,展信來看。殷聲的信中同樣提了西北疫情之事,用詞非常誇張,巧的是也正好道明了感染後的症狀——感染之人先是身上生瘡,緊接着便咳嗽不止,待到了後期,便會咳血不止,最終死去。
少年在信中大肆宣揚這時疫是如何來勢洶洶,如何可怕之後,筆鋒一轉,問談錦是否打算入京。如今花溪城尚未淪陷,談錦若想入京還算容易,若是城中有人感染,談錦再想入京便難了。
談錦匆匆寫了回信,先是道了感謝,後又言明自己不日将攜家眷入京,将信給了那人,讓他帶回去。
待那人走後,談錦将方才殷聲信中的內容與青年簡單敘述了一番,齊元清聽後便道:“他在此時還能念着你,倒是有情有義之人。”
“你知道他是誰?”談錦有些驚訝,殷聲在花溪城時,他與青年的關系算不上親密,那時齊元清住在黃大夫的醫館中,兩人常常一連數日都不見面,沒想到青年竟會知道殷聲。
“是那位愛吃點心的漂亮小公子,是吧?”齊元清眯了眯眼,轉過臉道:“那時城中都在傳談少爺被一位愛吃點心的漂亮小公子纏上了。”
“空穴來風的事,城中人多愛傳些閑話。”談錦想起自己那時将青年放在醫館不聞不問,便有些心虛,趕緊哄道:“談少爺分明心系自家夫郎。我懼內的事已經被那幫镖師傳得人盡皆知了,元清沒聽過嗎?”
“你哪裏懼我,倒顯得我像惡人了。”話雖這麽說,青年嘴邊卻含了點笑,沒半分不樂意的意思,伸手捶了男人一下,撓癢癢似的。
“看看安市的信吧。”
“好。”兩人湊在一處将信封拆開。裏面有兩封,一封是安市的,另一封則是齊方知的。
安市在信中交代自己已平安抵京,并與齊方知聯絡上了,如今被安置在齊方知的一處房産中。
齊方知是宰相嫡子,在京中已有官職,雖然官位不高,但也知曉西北時疫之事,他在信中讓齊元清即刻動身,前往京城。他原本想派人來接,但唯恐被父親發現,屆時別說接人,即便齊元清到了京中,他也沒法再接濟。于是他只得在信中不情不願地寫:讓你那位如今終于學好了些的夫君護送你過來。
“我若是去了京城,大哥不會和我清算從前的賬吧。”将信折起來,談錦玩笑道。
“那些不是你做的。”齊元清以為他真的在擔心,握着他的手,格外認真道:“大哥不打人的。打人有損君子德行,被父親知道了,是要受家法的。”提起家法,青年也瑟縮了一下,“況且我也會保護你。”
談錦被他這句“保護”說得心都快軟成一灘水了,卻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也受過家法?”青年自幼體弱,他父親如何下得去手。
“有過幾次。”齊元清笑了笑,“後來我就學乖了,把大逆不道的話咽在心裏。”
“哪裏是學乖了,分明是學壞了。”談錦捏着青年的手指,想着青年如今常将心思埋于心裏,還把自己逼出了“癔症”,便覺得心疼,“以後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不要憋在心裏,盡可以說給我聽。”
“好。”青年垂眼,長睫顫顫,思索着是否要将自己有發病時記憶的事告訴談錦,但終究還是羞赧……他想起那夜的吻,心髒便狂跳不止,若是談錦知道他有記憶,要日日與他唇齒相貼可怎麽辦,他還沒做好準備,況且也實在有傷風化,哪有人接吻是那樣的……簡直像是要将他吃下去似的,這兩日他一見到談錦的臉便覺得腿軟……
“想什麽呢?”眼見着青年臉越來越紅,談錦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身體不舒服嗎?”
“沒。”齊元清仰着頭任他摸,又問:“今日要早些去酒樓嗎?”
談錦點頭,“你待在家中休息吧,我去一趟酒樓,再去和黃大夫談談,酉時前便能回來。”
“好。”青年點頭,待談錦出門後,便磨墨寫了回信。
*
許是陽山飯店的新鮮勁過了,又或許是食客們嘗出了兩家店口味的不同,今日酒樓的生意比前兩天略好了些。談錦一到,丁四便頂着臉上的淤青過來說王旺曾來過,被請了出去,他氣不過,打傷了好幾個人。這幾人裏顯然也包括了丁四。
談錦嘆了口氣,心中也無奈,所幸都只是皮外傷,沒釀成大禍。
“等會去镖行雇兩位镖師過來,下次他若是再來鬧事讓镖師處理。”事已至此,談錦也不再顧念舊情。
待酒樓這邊的事處理完了,談錦便馬不停蹄地去了醫館。到醫館時剛巧人略少些,他便将殷聲信中提到的時疫症狀說與他聽。
黃大夫鎖眉沉思道:“先是生瘡,後是咳疾。這是肺脾失調,肝郁化火之症。若是要治,需得內外兼顧才行。如此看來,你上午說的茶粥是可行的,雖不能當藥醫治,但用來食補預防也是綽綽有餘了。”
他提起筆,“我寫幾味食材,你添到茶粥中,和齊夫郎一塊喝,早做預防。”
“多謝。”談錦接過方子,“我想的是,自明日起,免費施粥。時疫之事雖不能告訴城中衆人,但幫他們早做預防卻是我可以做的。”
“你如今倒真成菩薩心腸了?”黃大夫學着城中愛八卦的那些人的口吻調笑。
“不敢。”談錦淡笑道:“就當是為了積德。”只求所愛之人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