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第 44 章
齊元清醒來時邊上的半張床鋪已經空了,他擁着被子坐起,幾乎要懷疑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場夢,直到他在早餐時瞧見了談錦手上的燙傷。
“你手上的傷……”齊元清尚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已經記起那些事,索性仍裝作不記得,“這傷是怎麽回事?”
他這麽一問,談錦便知他果然又不記得了,心下有些失望,也更擔心青年的病。他尚且不知發病的契機是什麽,只大約推測與情緒有關,似乎是情緒太強烈遭到壓抑時便會發病,有些類似于第二人格。
談錦想得入神,便一直沒說話。齊元清攪着碗裏的粥,心中也惴惴的,覺得自己這樣騙人是不是有些不好,正想開口解釋卻聽男人回道:“是昨夜燙傷的,不礙事。”
他望向青年,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忘記了也沒關系,那些話他原本便打定主意要再說與青年聽一次的。只是兩手空空“求婚”好像不太合适,現代求婚起碼要個鑽戒,擱這永朝呢……聘禮也得要有。即便不遵那繁冗的禮節,該有的心意也不能缺。
儀式需些時間準備,眼下也要先給青年吃一枚定心丸,“元清,昨日的事情是我不好,明明答應了有事要同你說,卻又一直隐瞞。”他握住青年的手,像是許下承諾,“以後定當事事同你交代。”
他這般說了,齊元清又覺得自己是否有些矯情,要為了這些小事生氣,正打算開口說不用,卻聽男人繼續道:“元清,我接下來的計劃是與你重新成親,而後相伴一生。”
青年手中的瓷勺撞上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即便更深情的話昨夜已聽過一次,今日再聽仍覺得心髒狂跳,他張了張嘴,隔了半晌,才道:“那你預計何時……何時與我成親?”
“我倒是想此時此刻。”談錦笑了下,心道自己與青年相識相知不過月餘,若是此時結婚也算是閃婚了。“不過如今時局動蕩,我還是想等安穩些時再操辦。左右我們如今……也算是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夫。”
“既然你也承認我們是夫夫,那我便不要一人入京。”齊元清尚記得昨日談錦說的事,堅定道:“要留便一塊留,要走便一起走。”話音剛落,他便又連咳了幾聲。他近幾日一直在喝藥,但病去如抽絲,效果總是不大明顯。
談錦垂眼捏着齊元清的指頭沒說話。對方的心思他理解明白,青年以真心相待,他自然感動欣喜,但如今他一點也不想讓青年冒險,唯恐他再出一點閃失。
“你不願嗎?”齊元清動了動被男人攥着的手指,“你若是一個人留在這,我自然也會擔心你。”
“是我太貪心,既想着富貴險中求,又希望你離危險越遠越好。”談錦無奈笑了笑,“再等個幾日,若情勢不對,我便與你一同入京。”
……
早飯後,二人乘了馬車一同前往酒樓。
“怎麽今日人這樣少?”不過隔了一日沒過來,從前門庭若市的酒樓竟一夜間冷清了許多。
“陽山飯店推出了價格更低的仿品,一部分客人便去那邊吃了。”談錦扶着青年下車,帶他去預留的包廂,玩笑道:“剛巧你在病中,客人少些,要核的賬也少些,你也輕松。”
“哪有這樣的話。”齊元清嗔怒道。他本還有些擔心,但見談錦這般鎮定自若的樣子,也放心了些。
兩人談笑間,包廂門忽然被敲響,王旺端着一碟子糕點和一壺清茶立在外邊。
談錦見了他臉上的笑便淡了些,心中也有些奇怪他今日怎得跑到前邊來端茶送水,開口問道:“丁四呢?”
外邊的涼氣順着半敞的門吹進來,青年便又咳了幾聲。“罷了,你去叫丁四過來。”談錦接過他手中的托盤,關了門。
“平常你過來吃的糕點都是我做的。”兩人講話挑明了,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做給你的,全是酒樓中沒有賣過的糕點款式。”
“不過今日這盤,不是我做的。”談錦從抽屜中拿出一個木盒,裏面竟是一支極長的銀針。他以銀針驗了茶水和點心,皆無變化。
齊元清瞧着他的動作,有些困惑,“你懷疑有人下毒嗎?”
“嗯。”談錦收了銀針,“酒樓中有內鬼,我有了懷疑人選,卻還沒找到證據。昨日安排丁四去查,也不知查得怎樣。”
“你不懷疑丁四?”齊元清想了想少年平素熱絡的樣子,倒确實不像內鬼,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丁四才是內鬼呢?
談錦笑了笑,倒了杯熱茶遞給青年面前,“洩露的是菜譜,丁四對廚房中的事半點不通,他便是想做這個內鬼也做不成。”
“原是如此。”齊元清光想着酒樓中有內鬼,卻忘了丁四不擅廚藝這層。
談錦陪着他看了會兒賬本,順道把架子上平常送來給青年看的話本略路翻了一遍,果然瞧見好幾本寫得極為露骨。
“談錦。”齊元清一擡頭見談錦在翻架子上的書,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明明那些書也不是他指定要的,他也不過是出于好奇看了幾眼。想到書中的內容,他便有些坐不住,想讓男人離那些書遠些,便随手指着賬本上的一處,“這裏我怎麽看不懂。”
“哪裏?”談錦放下手中的書,走到青年身邊,還未開口,包廂門複被敲響。
丁四推門進來,“談少爺。”他沒忍住瞄了眼邊上坐着的青年,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怎麽覺得今日的齊夫郎比昨日還要好看些。面色紅潤,眉眼舒緩,若不是時不時還要咳幾聲,丁四都要以為他的身體已然康複了。
談錦敲了敲桌子,将少年的注意力拉回來,略帶警告性地睨了他一眼,待少年規規矩矩低下頭,不再亂看了,才開口問道:“昨天讓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談少爺,昨日派去跟着王旺的人回來說,二更時他出門去了陽山飯店一趟,近四更才離開,回家呆了會兒後便去菜市采買了。”
“他倒是精力旺盛。”談錦面上淡淡的,既沒憤怒也沒痛心,“今夜繼續跟着,等他進陽山飯店時直接把他扣下,帶來見我。”
“是。”丁四看了眼談錦的臉色,見他似乎真的沒生氣,便問道:“談少爺,您如何知道洩密的人是王旺。”
“從那天你買回的菜裏吃出來的。那道蟹粉獅子頭,湯中少了筍絲。那是因為最初在談府教他時,廚房中沒有筍絲。酒樓中其他廚子都是按着菜譜一板一眼學的,從未少放過筍絲,只有他時不時會忘。”
談錦嘆了口氣,臉上顯出些類似失望的情緒,“最初我還以為是自己想多了,但他那日像是預料到酒樓會生意減半一般,只買了平日一半的食材,我便有些懷疑。于是特意讓于川回去休息,讓他以為我懷疑的人是于川從而露出馬腳。”
\"也罷,多說無益,等明早抓住他了再來問問他究竟是怎麽想的。\"男人揮了揮手,待少年走到門邊了,又忽然開口:“架子上那些書是誰送來的?”
“是我讓書社老板推薦的。”少年無辜回頭,“我也不怎麽識字,就讓書社老板推薦了些大家都愛看的書。”
“行,下去吧。”談錦冷哼了一聲,一低頭便對上青年眸光顫動的眼,他不覺就伸手撫上了對方的面頰,頭也不自覺湊近了些。
“這賬本……賬本……”青年臉上漫起紅霞,有些慌亂地移開眼,捏着賬本幾乎要将整張臉埋進去了。
談錦吐出一口濁氣,他還是太沖動,差點把青年吓着了,他接過賬本,“我來看看,方才是哪裏沒看明白?”
*
寅時。
兩位健壯的镖師扣着男人進了宅子,主位坐着的錦衣男子瞧着像是剛睡醒,衣帶松松系着,見人進來了,也不說話,端起邊上的濃茶飲下,略醒了醒神,方道:“談豐許諾了你什麽?”
“這,這都是誤會。”王旺站在大廳中央,擦了擦額上的薄汗,聲音顫抖,卻又為了增強可信度,不自覺擡高了聲音,“談少爺,我是過去調查陽山飯店竊取我們菜譜的真相。”
“噓。”男人擡手,手指立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輕些。”他盯着人看了半晌,直看得王旺冷汗涔涔,方才眯眼笑了笑,像是果真信了他的胡話,“你還真是忠心,是我誤會你了。怎麽還一直站着,坐下喝杯茶吧。”
“唉,是。”王旺心中仍就有些惴惴的,捧着茶碗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卻聽談錦繼續道:“上一次我們這樣坐着喝茶,還是在談府的時候,那時談府的丫鬟小厮們全都拿了值錢東西跑了,只有你還沒走。”只不過如今事是人非,談錦想起那時王旺着急忙慌地去看自己的存款有無丢失,難不成是為了錢才背叛嗎?可他覺得不可能只是為了錢。
“是。”中年男人抹了把臉,聽談錦說起從前的事,心便定了些,“我那時便覺得您能幹出一番事業。”
談錦喝了口茶,瓷碗放在桌子上發出悶響,“你一向是忠心的。”男人垂着眼,漫不經心道:“先前特意只買一半的菜,也是怕酒樓虧空吧?”
“是。”王旺一愣,嚯地站起身,“不,不是!談少爺,那天是因為馬生病了只能運一半的菜——”
“那日差丁四買來的蟹粉獅子頭,其中少了筍絲。”談錦擡眼,目光沉沉,“況且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半夜去陽山飯店是為了調查取證的胡話嗎?”
“王旺,你不是對酒樓不滿意,你是對我不滿意。你不滿我重用丁四,卻仍舊只讓你管廚房中的事,是嗎?”
“不!一定是丁四陷害我!”王旺急着分辨道,聲音不覺又擡高了,“一定是他将湯中的筍絲挑出來了。”
“夠了。”男人微微皺眉,“聲音輕些。”
“你以為我的舌頭是擺設嗎?究竟有沒有放筍絲我嘗不出來?”談錦按了按太陽穴,擺手道:“罷了,念你舊日功勞,此事我不想再追究,只是自今日起,你不必再來酒樓上工了。未結清的工錢我會差人送去你家。”
“談少爺!我是被冤枉的!”王旺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他将菜譜洩露給陽山飯店并不是真的為了整垮酒樓,最多是對談錦生了怨氣,想搞出些波折來,讓談錦看清楚誰才是對酒樓發展有重用之人。
“把他帶出去。”談錦不想聽他繼續在這撒潑打滾,卻聽身後有動靜,睡眼朦胧的青年從內室走出來,咳了幾聲而後拉着他的手道:“你別動氣。”
“沒生氣。”談錦笑了笑,他早已不會為了這種事生氣了。
“吵着你睡覺了,我的錯。”他挽着青年的手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