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
第 42 章
“我暫時先留在這兒。”談錦留下也有自己的考量。若說是為了兌現對宋聲的承諾,那都是虛的,他是商人,考慮的是如何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這場來勢洶洶的時疫,究竟何時傳來,感染之人是何種病狀,他尚不清楚。再加上步元軒說此事是人為,他便更想留下一探究竟,如果此時就丢下酒樓舉家逃去別的城鎮,未免太過膽小,也會在事後惹人懷疑,損失良多。
但這件事放在齊元清身上便不一樣了,青年體弱,如果跟着他一塊留下來,屆時若是出了意外,對旁人來說不過一場病。對青年來說卻可能是一條命。況且青年本家便在京中,回去探親也不惹人懷疑。
“你不走,我也不走。”青年抿着唇,“你将我母親的遺物贖回給我,就是為了送我離開嗎?”
“安市都已早早知道實情,我卻現在才知道。”他一激動,又低聲咳了幾聲,顯然是氣得狠了,面頰上帶出幾分病态的紅。他側身避開談錦要來扶他的手,長睫顫顫似是劇烈震動的琴弦,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吐露,最終卻只從唇縫中擠出一句“騙子”。
說完這二字,青年看也未看談錦一眼,轉身便回了房。
騙子?談錦立在原地,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他是商人,嘴裏并不全是真話,但天地良心,他對齊元清說的沒有一句假話。他想起上次青年突發“癔症”的事仍有些心悸,怕他一個人在房中又要出事,趕忙上前敲門,“元清,開開門好不好?”
裏頭一點兒回應都沒有,隔了一會兒響起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談錦在門外聽得心疼,正準備直接破門而入時,手抵着的門卻忽然晃了晃,像是裏邊的人靠在了門上,青年的聲音從極近的地方傳來,“不許進來。”
齊元清将沾了血跡的帕子扔在炭盆中,靠着門勉強支住身上,腦中像是幻覺一般湧現出一些亂糟糟的記憶,有他伏在談錦身上扯他的衣服的,又有談錦将他攬在懷中一勺一勺喂粥的畫面……這些都是從哪冒出來的記憶?他倚在門上,頭疼得厲害,既生氣又傷心,聽見談錦談錦仍站在門外,又不想他擔心,便忍着不适道:“我沒事,只是想自己待一會兒。”
“好。那我晚些時候再過來?”談錦試探着問道。
“嗯。”
*
談錦下午去了镖行一趟,回來時天已經晚了,門前點了燈,兩人住的宅子中沒有旁人,點燈的人只能是齊元清。
暈黃的燈光照得他心頭發軟,他一下午都在想着齊元清那時說的三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也便明白青年的意思了。對方不過是惱他擅做決定,有重要的事寧願和安市說也不同他說。
明明先前答應過青年要事事同他說的,一轉眼自己就違背了承諾,确實算得上是騙子,也不怪青年要生氣。
談錦将馬牽進馬廄,見青年屋裏的燈還亮着。
晚間丁四過來送餐時說送來的飯菜幾乎沒動,談錦回來時正巧路過一位老妪的馄饨攤,只是聞着便美味,因而買了些回來做宵夜吃。
談錦敲了敲門,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門開了,青年扶着門框看他,眼中亮得驚人,像是無邊的月色皆盛于眼中。
“我買了些鮮肉馄饨——”談錦方才擡擡手,懷裏忽然撞進一團溫暖,暧昧的蘭香随之籠罩而來,将緊密相貼的兩人層層包裹。
談錦下意識用空着的那只手摟住了懷中人的腰,又想起自己在外奔波一路,身上還帶着寒氣,唯恐又讓青年受寒,當下也顧不得再說其他,手中一用力直接單手将青年抱起,進了屋。
對方似乎是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到,小聲地抽了口氣,而後雙手纏得更緊。
屋內燃着炭,一室融融,談錦松了手,尚記着自己的“錯處”,将馄饨放在桌上,有些忐忑地開口:“元清……”他一句話還未說完,忽然低頭瞧見對方竟然沒穿鞋襪,光着兩只白玉般的腳掌踩在地上。
“怎麽光着腳?”青年重禮節,又愛幹淨,平日是萬萬不會如此的。
他擡起頭,對上青年笑盈盈的一雙眼,終于發覺青年今夜的不同,心裏卻“咯噔”一聲往下沉了沉,這是又發“癔症”了?
“你……先坐着,我去打水給你擦一擦。”談錦轉身,剛走一步忽然頓住,身後亦步亦趨的人便撞在他身上。男人無奈回頭,有了上次的經驗,他心知此時的青年不大好溝通,卻還是試探着道:“你坐在這兒等我行不行?”
果然青年恍若未聞,伸手拽住了談錦的腰帶,輕輕拽了拽沒拽動,又仰頭去看他,漂亮的眼睛耷拉下來,好似很委屈的模樣。
談錦嘆了口氣,轉身将青年抱起來放在桌前椅子上,“在這裏乖乖坐着,等我回來,任你處置好不好?”大概又是想要脫衣服吧,不過上回脫衣服是因為他身上沾了旁人的香氣,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他左思右想,也只覺得青年定是因為自己先前沒将實情告訴他而生氣難過。可這和脫衣服又有什麽關聯呢?
青年沒說話,盯着談錦看了半晌,方才眨了眨眼,似是同意的意思。轉眼看見桌上的馄饨,便要伸手去拿。
“還記着吃呢。”談錦覺得有些好笑,将碗推近了,勺子也遞到青年手中,他眼瞧着對方笨拙地夾起一個,“你邊吃點暖暖身子邊等我,我一會就回來。”
下一瞬,那個馄饨就被顫顫巍巍地遞到談錦嘴邊,抖得像是再耽擱一秒就要掉了,談錦趕忙張嘴吞下。
青年似乎滿意了,收了勺子點了點頭,甚至輕輕晃着腳有些雀躍的模樣,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我等你。”
談錦不想讓他久等,出去後動作極快地兌了溫度合适的水,回來時青年還坐在桌邊,碗裏的馄饨卻沒少。
“怎麽不吃?”談錦坐在他身旁,擰了熱毛巾,托起青年玉白的腳掌仔細擦了幹淨,他握着對方的腳踝,突出的關節正抵着他的手心,順着向下,對方抖了一下,卻沒掙紮。
“腳這麽涼,以後不許再光着腳踩在地上了。”談錦将擦幹淨的那只擱在自己腿上,俯身去撈另一只,卻忽然感到自己腿上的那只動了動,像是旱地上撲騰的魚,而後便向前探到了要命的地方。
談錦附身的動作一下子便僵住了,一股熱氣湧上來,捏着青年腳踝的手沒忍住用了力氣,待他反應過來松手時已經留下一串格外明顯的緋色指痕。
“我,你別亂動。”談錦喉結滾動,制住了懷中亂動的那只腳,身上熱得出了身薄汗,卻仍假裝無事的模樣替青年擦淨另一只,方要替他套上鞋襪,青年卻又開口了:“不穿。”
為了讓談錦明白他的意思,他又大發慈悲地補充了一句:“等會還要上|床睡覺。”
“不行。”這件事談錦由不得他,“必須穿上。”
他本以為說服青年要費一番口舌,卻沒想到青年竟沒再反對,乖乖任他幫着穿上了鞋襪。
談錦将用過的水端出去,淨了手,一切料理妥當後,回屋見青年碗中的馄饨仍舊一動未動,有些奇怪,“不合胃口嗎?”
“你喂我。”青年理直氣壯回道。
“好。”談錦摸了摸碗壁,尚是溫的。這馄饨包得極小,拇指大的一個,裏頭是混了蛋液一塊調制的肉餡,湯中放了蝦幹和紫菜,好消化又不膩人,做夜宵很合适。
他估摸着青年平時的食量,見他吃得差不多了,便沒再喂,“吃飽了嗎?”
青年點點頭,又搖搖頭,“你應該問我生不生。”
“什麽生不生?”青年的表情太認真,談錦懷疑是否是馄饨沒煮熟,但他先前吃的那一枚分明是熟的,他又嘗了幾口,确實是熟的,“你吃到生馄饨了?”
“這是餃子。”
“好好,是餃子。”談錦無奈,“餃子沒煮熟嗎?”
齊元清卻沒回答,轉而道:“我吃了二十一個。”他好似還有些驕傲。
“真厲害。”談錦順着誇,他看着青年垂頭揉肚子,臉上既糾結又有些高興的樣子,“二十一個,會不會太多了?”
“這馄饨小,四五個才抵尋常的一個。”談錦安慰道,他松了口氣,心想今晚青年還挺乖的,只靜靜|坐着吃了碗馄饨。
他将剩下的吃了,見青年仍就揉着肚子出神,“肚子漲?”
談錦剛伸手覆上青年的肚子,便聽青年道:“你覺得二十一個不多嗎?”
“不多啊。”談錦不懂青年為何要糾結這個。
“我如今二十歲。”青年開始掰着指頭算,“一年生一個,二十一個得生到我四十一歲。”
“……你在說什麽?”談錦吓得動也不敢動了。什麽一年生一個?他想到青年方才固執地将馄饨稱為餃子,莫非如今演的是新婚之夜吃多少餃子便生多少孩子那一出嗎?他那口氣還是松得太早了。青年分明比上次更“瘋”。
“我不想生二十一個。”青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你就要納妾找別人生了嗎?”
談錦沒料到他還念着先前的事,他以為這事已經講清了,沒想到在青年那還沒翻篇。他握住青年的手,臉上的笑有些無奈,“有些話,我現在同你說了,等你清醒了多半也要忘記。”談錦湊近了些,望着青年的目光一錯不錯,“忘記了也沒關系,到時我便再問你一遍。”
“元清,同我成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