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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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珠被衛珩給“救”了。
金太太道,“喲,衛世子,怎麽……您怎麽來了?呵,都是一點兒家事,老身在訓那不聽話不成器的女兒,這不……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潤珠能想象母親對這男人的巴結與敬畏。
衛珩一到場,母親趕緊還不停止她與小叔叔的對峙、與女兒潤珠的交鋒“惡戰”。
美珠正站在金太太旁邊勸,眼見衛珩,那時,她一身淡紫玫瑰色牡丹繡花紋耀眼上裳——
這件上裳,還是她素日難得會穿的,顏色有些紛繁,服飾也比較光鮮亮麗。估計菊園田莊那一次,衛珩給潤珠訂做了衣裳,她覺得衛世子的品味是喜好這種華麗紮眼的,從此,衣服穿戴的品味改了改,從前的淡靜素白,改得有些花哨,甚至于不倫不類——
她在暗暗取悅這個男人,有些荒唐滑稽的。
“衛世子——”
美珠的聲音依舊高冷,嘴角微彎了彎笑,語氣卻是輕柔和順多了。“都是一點子家事……”她說,“讓你見笑話了!”
啊呸!潤珠心道,笑話?這偌大的金家老宅,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這樣的笑話,不是時刻都在發生麽?她裝什麽裝?
盈珠臉色煞白,“嬷嬷,面紗!面紗!”
她驚恐坐在屋子的角落邊上,一把捉住奶母顧氏手腕,要取東西遮臉。
衛世子不太愛笑,只是,略微彎了彎嘴角,“金二小姐!”
盈珠屏吸凝神,心髒快跳到嗓子眼。
“你遮與不遮,倒是區別不大?”
這句話的意思,美珠盈珠母親金太太等人明白了沒有,潤珠不知道。可是潤珠卻清清楚楚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你遮與不遮,都是一樣的醜……”
盈珠“嗚”地噎聲,撩起帕子小聲飲泣起來,“嬷嬷,他什麽意思?嬷嬷……”
潤珠被衛珩帶着離開。
又帶到他所居的月昀院落。
“這個丫頭,曾經在本世子那兒當過差,她的事兒,也是本世子的事兒,你們在說什麽家事,本世子不懂這些,不過前兒時日,這丫頭幫我收拾了樣東西,我一時半會忘放哪了?還得這個丫頭去幫我再找上一找……”
然後,抖袖整衣,二話不說,連個招呼也不向金太太打說了聲。
“小胖子,你跟我過來,我有話要給你交代交代……”
衆目睽睽,略略朝潤珠一使眼色,見潤珠還木頭樁子,愣着不動,幹脆伸手,潤珠還不動,索性袖子一扯,牽拉起潤珠的袖管就往外走。
小叔叔這時正冷眯着眼,一雙原本清潤墨黑瞳仁忽變得陰郁森然起來,在衛珩臉上掃來射去。
“——你看什麽看?”
他依舊拉,意思是,他擋着他的道了。
小叔叔正要淡啓薄唇,說點什麽。
“把你那架勢且守住!想要比長短?嗯?……”
沒有人知道這話裏的意思,小叔叔本在氣頭,他愣了半天,也硬是反應不出衛珩這話裏的意思。
他從對面直挺挺站在衛珩身前,把袍擺一撩……
這個動作……
想是把《金/瓶梅》看得臉不紅、耳不赤的衛珩……小叔叔哪裏是他的對手?
“——我有鄧小閑五樣,你有麽?”
“他、他什麽意思?”衆人你看我,我看你,個個丈二和尚摸不着腦。
對于這個男人,除了金延,所有在屋的人都是敬畏的。她們當然聽不懂這個向來敬畏無比、有着尊貴皇室教養的天潢貴胄子孫……口裏竟能夠吐出這麽“下流”、“龌龊”、“不要臉”的話來……
金太太不敢得罪衛珩,他要把潤珠帶走,甭說一字半句的拒絕,竟是連嗯咳喘息都不敢一絲一毫袒露。
美珠一雙狐疑的眼看看潤珠,又看看衛珩。衛珩還牽着潤珠的袖子,小叔叔氣愠正撩袍要和這男人說些什麽,美珠不知為什麽,內心裏,咯噔一聲,她甚至聽見自己心湖那片濃重陰郁的失落,像石子一樣掉進那湖底,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小叔叔金延終是暗自輕籲了一聲,閉了閉眼。一絲風,滋溜溜,正好進來,吹散珠簾,吹亂了他的袍袖。
桌子上,燭臺蘸落了紅蠟,蠟油滾進小瓷釉碟……一滴,一滴……三滴,四滴……真的是無盡的煎熬與折磨,這寂寂的一剎那……
小叔叔終是不再作任何言語,抿緊着薄唇,負手略為在潤珠臉上柔和看一眼,走了。
亭亭南軒,梧桐秋霜。
那天,潤珠和衛珩喝了一晚上酒。
潤珠說,“其,其實……她們沒有說錯,她們,她們都是對的,對的……”
“——嗯?”
“我喜歡上了我的小叔叔!我的親小叔叔……天吶,真的,我不騙你!我痛苦……”
痛苦……
痛苦……
痛苦……
碧色紗櫥,一串串珠簾遮擋住房門外的風景。秋,真的很深了。
淅淅瀝瀝秋雨飄落在院中,歪歪斜打,院子裏梧桐樹仿佛經不起雨的洗刷。
潤珠的痛苦,自是那被雨水正沖刷洗着的枯萎葉苔。陳年舊瘝,終有揭開的一日,深藏不露的罪與惡,醜陋與污濁……不倫,不善……
一經雨洗,全躲不開世人眼睛。躲不開自己的眼睛。
潤珠趴在桌,白瓷酒壺打翻一旁,淋淋漓漓,酒水滿桌子濺了都是。衣擺,袖口,地板……甚至,零零星星,像斑駁的血色印跡。
衛珩的臉,一下就變了。
他把潤珠從酒桌旁猛地一把給撈起,“你再說一次,嗯?——把你剛才的那話?”
潤珠笑,“嘻嘻嘻——”手戳下他腦門,“關,關你何事?!”醉醺醺打了個濃濃酒嗝,然後,昏昏沉沉,意識完全模糊,暈暈迷迷,便睡了過去。
酒水映照着燭火,地上的灘灘印記,越發血一樣的刺眼濃烈。
衛珩久久、久久沒有說出話來,也不吭聲,不言氣。沒有任何的反應與動作。
忽然,他竟又地從椅子上起身,把潤珠往就近的側椅上一推,冷着張臉,拂袖,正要掉頭立馬就走。
走着走着,可是,他又停了倒退回來,像是還不解氣——“哐啷!哐啷!”,桌子上的東西一拂。
潤珠的身子抖了一抖。
他漠然而然,看了她一眼,“哼!小混賬!——”
終于,像是服了軟,到底還是有些不舍的感覺,深吸了口涼氣。重又把潤珠從椅子上抱起,還是那個打橫抱的姿勢。
潤珠爛醉如泥,歪歪斜斜,躺躲在他的胸口和懷中。
他慢慢,一點點坐下。
有人外面問,“世子爺,請問裏面發生了什麽嗎?”
“滾!”
外面的聲音驟然停頓消失,整個房間重又安靜。
衛珩牽起他那繡螺旋海藻紋的玄色滾銀邊袖口,他在潤珠的額頭嘴角,輕輕,輕輕一點一點擦拭着。
且一邊擦拭,一邊望着潤珠那肉乎乎、圓嘟嘟的水晶包子臉蛋,眼眸複雜,漸生出一絲惶惑和迷蒙複雜來。
孩提總角時期,猶記每逢過年過節之時,他父親睿親王總是要讓底下一個個孩子們挑選節日禮物。番鼓兒、道扇兒、耍三郎、花籃兒、小龍船、糖獅兒……琳琳琅琅,由下人手擎托盤捧着。睿親王問他到底喜歡哪一個,他母親睿王妃總是不停在邊上暗使眼色,“兒子,你父王要你選就快選啊!快選啊!”
其實,哪是他挑?
他從一打出生開始,所有的生存和選擇,總是目的與功利交織并替。
老父想要效仿玄武門之變,手底下沒有幾個得手的幹将,沒有些大力氣是行不通的。金家是皇商,商人總是低人一等,不過,這沒關系,只要有錢,所有的財力、人力、物力……所以,這才算是睿王妃口中所謂“聯姻”的意義!
他們需要金家那些俗之又俗的財路財勢做依靠與仰仗……
衛珩感到一陣陣的頭昏與頭痛!
說真的,他無所謂,和誰成親,只要不是只豬,選個媳婦又有什麽區別呢?
甚至,就在來這金宅之前,對他母妃口裏聲聲的“盈珠、美珠”如何如何出衆都無所謂……
選誰都一樣,只要不是只母豬……
他就那麽破罐子破摔……
直到……
他是真的要準備向潤珠母親金太太提親的。或者,大概就是今晚,抑或明天……
這一下,衛珩心中的火又起了!
他抱着抱着,并擦着擦着,還想把潤珠往邊上一扔,徹底不管了,就此拂袖而去……
然而,再次閉眼深籲了口氣,竟是北轅适楚,反倒又輕輕地、輕輕地,把潤珠往他懷裏一摟。
額角在他的額角貼了貼,潤珠的唇,擦了擦他的鬓發。
“哎,就再給你點時間吧!小胖子……我倒要看看,你喜歡他,到底有多喜歡?又會喜歡到……多久?”
自言自語,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