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世為人
第二十一章 再世為人
“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溫夜提溜小貓似的,提溜着貝堯的後領朝前走。
貝堯曾經說過,他家和溫夜家順路。
溫夜順着自己家的方向一邊走,一邊問,連問了三遍,都沒換來貝堯一聲回應。
路過僻靜的小公園,溫夜實在忍無可忍,手一松,把人丢在公園的長條木椅上。
他見慣了貝堯死皮賴臉的模樣,見慣了貝堯縮肩發抖的慫包樣,唯獨見不慣貝堯這幅要死不活的模樣。
貝堯屁股碰到木椅,立刻蜷縮成一小團兒,像是含羞草被人碰觸後作出的應激反應,抱緊自己的膝蓋,把下巴埋在雙膝之間。
溫夜雙手插在口袋裏,不耐煩地揚聲說:“問你話呢?”
貝堯一潭死水狀,漆黑的雙眸灰黯無光,眼皮垂下,興許正在看地上的野草。
“你家到底住在哪裏?”溫夜頓了頓,語氣複又輕柔下來,“這個點不回去,阿姨會擔心你的。”
不會的,貝堯心想,那個家一點生氣都沒有,即便他回去再遲,貝媽媽都不會察覺。
對上這種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的人,溫夜史無前例的焦躁起來,喜靜的他竟然會有如此渴望貝堯快跟自己講話的一天,簡直不可思議。
“你他媽到底說不說?啞巴了還是怎麽了呢?應我一句會死嗎?啊?會死嗎?”溫夜擡腳就想踹人,看到貝堯那可憐見兒的模樣,腳擡起的幅度略微下降,兇猛地踹了木椅一腳,把那木椅都踹顫抖起來了。
貝堯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依然維持着原來的姿勢。
溫夜“騰”的一下就怒了,上來就給貝堯一巴掌,然後在貝堯半發呆半錯愕的目光下劈頭蓋臉地罵起來。
“你以為全世界就你最慘了?你以為過得慘就不用活了?這世上比你更慘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吃不上飯,有的人沒地方住,有的人得了可以治好的病,卻沒有錢來醫治,有的人在一場災難中斷手斷腳,有的人生下來就被父母抛棄。你呢?你不就是爸爸跟人跑了,媽媽被一個王八蛋侮辱了,你又被一個混賬東西欺負,但至少你衣食不愁,那些人都能活下去,你怎麽就活不下去了?”
響亮的巴掌聲,伴随着溫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貝堯捂着發疼發燙的臉,呆滞的目光逐漸帶上怨恨,恨溫夜說他那些壓根不想聽到的悲痛事情,恨溫夜怎麽能用那樣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我就實話實說了怎麽樣?”溫夜下巴高高擡起,俯瞰着貝堯,絲毫不懼怕地對上他盈滿憤恨的雙眸,他就是要把貝堯刻意逃避的事情擺在明面上說開來,不把傷口裏面的膿擠出來,永遠都不會好,甚至會徹底摧毀一個人。
“你一個大老爺們,作為支撐起一個家的男人,就這樣被打垮了?貝堯你他媽太可笑了!”
“老子從小就被人罵野種,我打生下來就不知道我爸是誰,從來沒見過!我媽也不跟我說,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看我尋死覓活了嗎?你看我過得像行屍走肉了嗎?”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永遠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在這種情況下,溫夜全然不顧了,他像是擠掉貝堯的膿包,也像在擠自己的。
“別跟我說什麽我只是被爸爸抛棄,你卻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破事!要不是你自己懦弱,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嗎?你強大,誰敢欺負你?”
貝堯揚起頭,沖着溫夜大叫:“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嗎?我也想強大,可是我打不過他們?”
“你這就是借口!”溫夜嗤笑連連,“誰他媽天生就是強大的人?我被人打到眼睛充血,滿地找牙的時候你見過嗎?你沒見過!因為你看到的現在的我,是在無數次打架中歷練出來的我!”
“失敗不可怕,就怕不反抗。輸了我就回家練,終有一天能打贏那些龜孫子!只要你有那個心,什麽做不到?”
“你看看你媽媽,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一個女人都重新站起來了,你一個男子漢連女人都不如嗎?”
“你爸走了,你就是家裏的頂梁柱,你看看你現在,是指望一個女人為你撐起一片天嗎?”
“她是女人,他沒有了老公,她不能連兒子都沒有!你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你懂不懂啊!”
貝堯第一次聽到溫夜說這麽多話,一字字一句句如雷貫耳,恍然間他迷茫的心境突然豁然開朗起來,一直以來的空白的大腦瞬間被填滿,像是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又像是找到了生活的目标。
溫夜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又着急又生氣,有時是苦口婆心地勸,有時是氣急的罵。他站在一邊狂喘氣,兩眼跟探照燈似的,盯在貝堯身上不放。
漫長的沉默中,只能聽到他粗粗的喘息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貝堯猛地從木椅上站起來。他站在溫夜面前,擡頭看着對方,不再是呆滞的模樣,又不同以外的遲鈍和慫包,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是溫夜從未見過的一種狀态。
人有時候就是那麽奇怪,一個月或者是一年,十年都想不通的問題,往往會在某個瞬間,豁然開朗。
貝堯發自內心地說:“我懂了,謝謝你。”
說了這麽一卡車的話,貝堯若是再不明白,溫夜就打算狂扁他一頓,把他揍醒了!好在他還不算太蠢,溫夜見他這幅模樣,應該沒騙自己,是真的懂了。
溫夜平複下自己的心情,掐着貝堯的下巴,強迫他擡起來,左右看了看。
他那一巴掌打得夠用力的,這會兒上面的五指印還沒消下去呢。看着那通紅的印跡,溫夜有些後悔自己不應該下手那麽重,畢竟貝堯才在廁所裏受過一場不小的驚吓。
發覺到自己正在為貝堯感到心疼,溫夜暗叫一聲見鬼了,甩開手,領着貝堯去小超市買了瓶冰水,讓他自己抱着敷臉。
溫夜問:“你家在哪裏?”
這次貝堯沒有耽擱,立馬告訴溫夜,溫夜聽到後又火了,他們兩家住得根本就不是一條路,哪裏順路了!
想起曾經貝堯背着小書包,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說順路,又堅持護送自己回家半學期之久,溫夜想發怒,又發不起來,憋在心裏,委實郁悶到快要憋出內傷來了。
怎麽就叫他碰上這麽不省心的一個人?
外表看上去老實巴交,又略顯遲鈍的一個人,沒想到全是假象,貝堯實在是太難搞了!
兩人在貝堯家樓下分別,貝堯說:“學長,我到了,今天謝謝你。”
溫夜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跟着不經意地說:“我不是徐正。”
貝堯歪頭看他:“我知道啊。”
溫夜龇牙嚷嚷:“那你叫我學長!”
“那個啊。”貝堯抓抓腦袋,“我以為你不喜歡聽我叫你名字。”
“傻子。”溫夜掉頭就走,“拜拜,不用謝。”
“阿夜再見。”
溫夜腳步頓了一秒,很快恢複正常,甚至比剛才的步伐更快了。
今天休息的貝媽媽,看到兒子衣裳不整,半邊臉紅腫着回來,擔心地快步走過去,在燈光下小心翼翼地查看傷口。
“堯堯,疼嗎?”
貝堯笑着搖頭:“不疼。”不小心碰到腫起來的地方,立刻眯起眼倒吸冷氣。
貝媽媽心疼地不得了,眼裏滿是憂郁:“都是媽媽的錯,讓你受苦了。”
若是以前,兩母子肯定要抱頭痛哭,感嘆老天不公。可貝堯剛才被溫夜打醒了,罵醒了,臉上的痛楚無不在提醒他溫夜說過的那些。
貝堯自己都覺得很奇怪,老師每天在課堂上說的話,他總會記不清。但溫夜說的話,只一遍,便猶言在耳,永遠無法忘記。
“不是你的錯。”貝堯抓住貝媽媽的手,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用自己的雙手包裹起來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他的手已經比媽媽大了,“這一切都是爸爸的錯,是他不要我們的。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媽媽。媽,你不要哭,不要怕,爸爸不要你,我要你。你還有我呢,我會努力,等我長大了就能賺錢養家,有朝一日,我要讓爸爸後悔當日他抛棄我們的決定。”
貝媽媽驚呆了,連哭泣都忘記,眼淚挂在眼角,要滴不滴的。她擡頭看兒子,發現兒子的臉上寫滿了認真,剎那間,那些哽在胸口的悶氣一掃而空,對,她還有兒子!為了貝堯她就不能這麽委頓下去。
被兒子取下來的全家福,曾經被貝媽媽偷偷藏起來了。今天,貝媽媽把與貝爸爸有關的所有照片拿出來,統統燒掉。一直沒有簽名的離婚協議書,她也不再眷戀,大筆一揮,簽下自己的名字。
幸好沒有死掉。
貝媽媽看着帶有過去的照片變為灰燼,看到她與那個男人一刀兩斷的證明時,不停地慶幸着這一點。
就讓過往随風而去吧,從今天起,她和貝堯再世為人,絕對不會再和那個無情的男人有任何瓜葛,也不會在為他掉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