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取下照片
第十四章 取下照片
貝堯不知道自己在天臺待了多久,上課鈴和下課鈴交替響過幾次已經記不清了,他兩眼無神地望向遠方,視線之中霧蒙蒙一片,就像是高度近視的人沒有戴眼鏡時所看到的景象。
“可讓我找着你了。”李小航擔心地跑過來,蹲在貝堯面前,把人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才松了口氣,“怎麽跑這裏來了?都放學了,還不走啊。”
“下課了?”貝堯呆呆地反問,“我沒手表,不知道時間。”
“哎……”李小航長嘆一口氣,見貝堯這幅模樣他無可奈何。貝堯家的事,他們班沒有人不知道,當面直說,李小航怕再次刺激到好朋友,最後選擇拍了拍貝堯的後背,什麽話都沒說,站起來,伸出手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就像帶着小朋友,把人一路帶回班級。
回到座位上,貝堯依舊是三魂不見,七魄消失的狀态。
李小航拿他沒辦法,手伸到他的抽屜裏,想幫他把書包拿出來。可抽屜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摸到。李小航納悶地彎下腰,歪着頭看,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在上樓找貝堯前,他明明把收好的書包放進去的呀。書包呢?
“喂,貝堯,你書包咋不見了?跟我一起找。”李小航推了推貝堯的肩膀,企圖安排一些事給他做,讓他分分神,不去想煩心事。
貝堯回過神,眨了下眼:“啊?哦。”
他走起路來,讓李小航平坦的眉毛都糾起來了。以前的貝堯每天都是活蹦亂跳的,現在的貝堯,那根本就不叫走路,叫飄。
貝堯從自己的座位飄到後門,拉開門瞟了一眼,李小航懷疑他是否看清楚了。
關上門,貝堯肩膀擦着後面的黑板走,愣是把剛畫好的黑板報蹭出一條粗粗的線,如同蜈蚣爬行,歪歪扭扭的。
貝堯走到牆角停下,這裏是垃圾桶和掃把。他打開垃圾桶看了一眼,手維持着拿着垃圾蓋的動作停頓十秒鐘,就在李小航以為這人又在愣神的時候,貝堯彎下腰,手伸進垃圾桶裏。
“嗳!髒!”
李小航急吼吼的大叫,言罷,貝堯把他的書包從垃圾桶裏拽出來了,上面沾滿了碎紙削和灰塵。
“誰幹的?”李小航怒火沖天地沖班裏留下的幾個人發火,那些人有的是剛從老師辦公室回來,有的因為打籃球走的遲,才會這個點還在班級裏面,他們聽到李小航發怒了,趕緊撇清關系,表示不知道,也沒看到是誰幹的。
貝堯抖動手腕,髒東西簌簌落下。他面無表情的模樣和李小航形成鮮明對比,仿佛被丢進垃圾桶的不是他的書包,而是李小航的。
“我看到了。”弱弱的聲音從後門口飄進來,李小航順着聲音尋過去,王兢探出半個小腦袋,嗫嚅地說,“不過我不認識他,就是你們班的,下次看到,我一定能認出來!”
王兢就是上次貝堯被徐正逼着去借錢的那個倒黴蛋,他就在貝堯隔壁班上學,聽說了貝堯家裏的事後,特地過來看看,沒想到沒看到貝堯,倒撞破了壞蛋丢貝堯的書包。
貝堯已經背上書包,往他這裏走來。
王兢糾結半響,終究還是問出口:“你沒事吧?”
貝堯牽動嘴角,無力地笑笑:“沒事,謝謝關心。”然後他轉過身,又對李小航說了同樣的話。
王兢和李小航面面相觑,貝堯表現出的冷淡讓他們無法靠近,不是讓人不寒而栗無法靠近的那種,而且他周身散發出濃濃的悲傷,讓人不忍心靠近。生怕他們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就會給貝堯帶來災難。那種情感,比不敢觸碰易碎而昂貴的玻璃制品還要細膩脆弱。
書包裏沒裝多少書,初一課業簡單,開設的課程也不多。平時貝堯背着書包一口氣跑五百裏都不成問題,可今天的他,卻有種一步路都走不動的錯覺,小小的書包化作了大山,壓得他喘不上氣,使不上力。
一步步費力地往家走,抵達到家的時候天早就黑透了。
打開家門,房間裏黑洞洞的,貝堯打開客廳的燈,家裏空無一人,飯桌上留着貝媽媽上夜班的字條,跟以往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連字與字之間留出的空隙,都與以往差不多,那是一個人一日一日,年複一年養成的寫字習慣。
一個人連寫字都會有習慣,更何況別的事情呢?
貝爸爸不在家,一如往昔。
本來這些都沒什麽,貝堯早就習慣了,這不是跟往常大多數情況一樣嗎?
可現在的貝堯清楚的知道,不一樣了。
以往十天半個月,爸爸會回來一次。雖然他打開門看到家裏沒人,或是只有媽媽在等他的次數多得數不勝數,可他心裏知道,無論如何,一個月總會有那麽三四次看到爸爸也會在家等他。有時候聽到媽媽的表揚會誇他幾句,有時候聽說他的考試成績會教訓他幾句。
來之不易的東西總會特別讓人牽挂和惦念,即便相處的時間不多,到底血液裏留着那個人的血,一筆寫不出兩個貝字,他們是一家人。
而他的家人,親愛的爸爸,抛棄了他,抛棄了他的媽媽,帶走家裏的大部分積蓄,再也不會回來了。
貝堯看着客廳牆壁上挂着的全家福,三人甜蜜的笑容簡直成為了最大的諷刺。
貝堯用手推着側面的邊框,想要把照片弄下來,輕輕地力道只夠讓相框微動,他稍微發力,相框在牆上晃動幾下,依然牢固地挂在那裏。
這張照片在客廳挂了有四五年了,當初因為害怕它會掉下來,特地在牆上釘了不少根釘子,再把照片挂上去的,還是貝爸爸親自動手的。
那時候貝爸爸站在椅子上,拿着錘子叮叮當當的敲,貝堯抱着爸爸的小腿,生怕爸爸一個不留神掉下來。
貝爸爸笑呵呵地說:“兒子,你可抱穩了啊!”
貝媽媽站在後面,幫忙查看是否釘在一條線上:“老公,歪了,上面,再往上一點,哎呀!過了過了!再往下移。”
貝爸爸扶着釘子扭頭問:“是這裏嗎老婆?”
“爸你小心!”貝堯緊緊抱着,嘴裏滿是擔心。
昔日幸福甜蜜的生活歷歷在目,照片堅固的挂着,可惜物是人非。
貝堯像是發了瘋,忽然使出全身力氣去推相框。指甲從牆上挂過,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貝堯全然沒有痛感,一遍又一遍的,執拗地要把那照片推下來。可是釘子實在太牢固裏,相框在牆上留下一道道劃痕,都沒能掉下來。
貝堯搬來椅子,站上去,因為動作過猛,椅子搖晃不堪,他跌下來,屁股重重着地,疼從尾巴骨順着背脊一路蹿到大腦皮層,疼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貝堯抹抹眼淚,爬起來,又往上爬,連續跌落三四次,跌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發疼,他再一次站到椅子上去,扶着牆,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兩手放在相框兩邊,往上一擡,堅不可摧的照片輕輕松松地取下來了,就像他的家,從完整到破碎,不過也是一瞬間的事,沒有征兆。
貝堯做到了,他總算取下了那張刺眼的全家福,可他一點不開心,甚至比之前還要難過。
松開手,相框“砰”的一聲砸在地上,貝堯蹲在椅子上,無法抑制地嚎啕大哭,哭到眼淚流不出來,哭到雙眼幹澀難耐,哭到視線模糊不堪,哭到嗓子啞了……
他張着嘴,眼睛紅腫,那裏發不出聲,流不出淚,但他的臉上寫滿了愁容,彰顯出一張痛哭流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