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宋譯将手移到嘴角,輕輕抹去落在那裏的蒲公英飛絮。他低頭看着湯琳。
他的目光很淡,但眼裏卻又仿佛浸了一絲笑意。那樣的表情讓人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湯琳的眼神閃了閃,心跳又加快了一些,她不禁腹诽,不知他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湯琳将手中被她吹得光禿禿的蒲公英扔在了地上,神情驚訝,不着痕跡地掩飾住了心跳:“宋副處長也回來了?還光臨寒舍,實在讓人意外。”
寒舍?宋譯将雙手插在褲兜裏,悠閑地看着湯琳:“難得沒有事務纏身,回來看看。而你這裏沒關門。”
湯琳想着這大半年不見他的身影,前幾天他又在發生暴~亂的準爾克斯,知他難得空閑。不過,他回到這裏她着實驚訝,又着實……驚喜。她昂首看着他,說道:“我這裏沒關門,所以宋副處長就進來了?別人可沒有進來。”
湯琳再次對上宋譯的目光,此時宋譯的目光幽深。他笑罵一句:“刁鑽。”湯琳快速跳着的心更猛烈地動了一下。
“這大半年怎麽樣?”宋譯又問。
湯琳脫口說道:“非常好。”
宋譯仔細端祥湯琳,點頭:“似乎不錯。”
忽然這麽看着她是幹什麽?關心?他什麽時候有這樣的轉變?湯琳瞪了他一眼,說:“我當然過得不錯。”
只是這句話多少有點言不由衷,這大半年她好像時不時會想起他,不管是夢裏還是在清醒的時候。一有國家或地區發生混亂等事件她就擔心他在那些地方,這次準爾克斯事件便是如此。
宋譯說:“這就好。”
湯琳不以為然。但緊接着她又問:“準爾克斯那邊,到底有多亂?”
她曾那樣擔憂,得知他安然回到了外交部她才松了一口氣,此時他就站在眼前,讓她真真切切寬了心。但她還是想知道他在準爾克斯親身經歷的事,想知道他當時的處境。
宋譯見她一臉期待,緩緩說道:“打砸搶燒。好些店鋪、工廠受到了波及,招牌被拆下任意踩踏,很多地方一片狼藉,多地一片火海。沒來得及跑的人被毆打,不少人被打成重傷,還有一些人不幸身亡。後來醫院也無法幸免。”
湯琳覺得很恐怖了,她屏着呼吸,聽着宋譯講述,腦海裏浮現出準爾克斯暴~亂的畫面。
“你一直在總領館裏嗎?”湯琳問宋譯。
宋譯點頭:“嗯。”
湯琳立即又問:“有人來總領館找麻煩嗎?”
“這倒是沒有。”宋譯說,“其他國家的領事館門前發生過爆炸。”
湯琳仍然覺得心驚膽戰。“你在準爾克斯的總領館指揮嗎?”
宋譯:“我和那裏的張領事一起。總領館很小,館員非常少。”
湯琳又聽宋譯講述轉移中國公民的過程。在聽到機場被迫關閉時她皺緊了眉頭。還好宋譯通過各種渠道聯系到了一艘商船,商船将所有要回國的公民都平安接回來了。宋譯此時也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
“暫時留在準爾克斯的那5個人現在怎麽樣?”湯琳又問。她記得在準爾克斯的中國公民一共有185名,而只有180名回來。
宋譯說:“他們後來也想回國。”
“但機場關閉,商船又走了,他們怎麽回來?”湯琳問。
宋譯低頭看着湯琳,說:“我們協調了另一架小飛機,飛機停在準爾克斯一個非常小的通用機場。我和杜南風開車将剩下的五個人接到了這個通用機場。然後大家一起登機離開。”
這一段是發生在大部分中國公民乘船離開之後,當時張領事和他們都松了一口氣,張領事還感慨宋譯和杜南風終于可以回國了。然而不久後暴~亂愈演愈烈,他們接到了那5個沒走的中國人的電話,請求他們想法子接他們回國。那時大巴車司機已經不願意開車了,宋譯親自開車去接,當然杜南風坐在他旁邊。去接人的那一路非常艱險,幾次遇到爆炸,他們差點兒沒命。不過,這一段宋譯說得雲淡風輕,并沒有向湯琳講述當時的危險。
“接人的途中一定很艱險吧?”湯琳問。
宋譯道:“還好。最終大家都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湯琳見宋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心裏卻知一切沒那麽容易。她幾乎能想象得出那時的情況多麽糟糕。她就像曾置身其中一樣,心有餘悸。
“現在領館也已暫時關閉了。”宋譯說。
湯琳看着宋譯,他知道她擔心他嗎?她給他發信息他都沒有回。
“杜南風都給我回了電話。”湯琳說。
宋譯想起當時杜南風給她回完電話時說的話:“翻譯司的湯琳,她似乎在關心我。”他說道:“他說的情況都屬實。”
他的意思是杜南風把實情告訴了她他就不用再回她電話或信息了嗎?倒也是,她當時問的是“你那邊怎麽樣”。但她聽宋譯這麽說,心裏非常不開心,卻又沒道理發洩。
“但我認為不回複并不是禮貌的做法。”湯琳說道。
宋譯沒接話,而是轉了話題:“奶奶呢?”
宋譯一直跟着湯琳稱呼,湯琳的奶奶他也喊奶奶。只是湯琳很多年沒聽見他這樣稱呼了。恍然中,她感慨他真的很多很多年沒回來了。心中莫名的氣消了一些,她說道:“奶奶去朋友家玩了。”
宋譯擡頭看了一眼房門,收回目光,對湯琳說:“我走了。”
湯琳連忙從秋千上跳下來:“走了?”
湯琳雖然氣,但沒想到他就這麽走了。
宋譯看着湯琳,說:“這麽多年沒回這裏,我得回家收拾收拾。”
“哦,”湯琳恍然大悟,語氣古怪地道,“是得收拾,恐怕蜘蛛網到處都是,灰塵也積了不知多厚一層。”
宋譯:“說不準。走了。”
湯琳點頭。
宋譯轉身,很快他的背影消失。湯琳忽而一笑。她發現自己一時氣一時笑後愣住。好一會兒後她才轉身,再穿過院子進了屋。
*
湯琳在家裏轉了轉,後來又走出院子在秋千上坐下。她閉上眼睛,享受着初夏的陽光,還有淡淡的花香,聽着隔壁院子裏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猜想宋譯在敲什麽,在搬動什麽。
“琳琳。”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老人的聲音忽然傳來。
湯琳立即睜開眼睛,只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口,那不是她的奶奶又是誰?奶奶笑得合不攏嘴,額頭和嘴角的皺紋比以前又深了些。
湯琳趕緊從秋千上下來,笑着喊:“奶奶!”
湯奶奶指了指隔壁,驚喜地說:“宋譯回來了!要是他沒主動喊我,我都認不出他!這孩子從小就長得好,現在更是一表人材,氣度不凡。”
湯琳看着自己的奶奶誇贊宋譯,佯裝不滿:“奶奶,我才是您的親孫女。我好不容易回來你卻口口聲聲誇別人。”
湯奶奶一邊往裏走一邊笑着說:“我這不是高興嗎?宋譯好多年沒回來了。剛才我和他說了好一會兒話,這孩子談吐得體,學識淵博,又溫文儒雅,我打心底裏喜歡。”
湯琳笑道:“可惜他是別人家的。我才是您親孫女。我難道比他差?”
“我們琳琳當然也是萬裏挑一的。”湯奶奶打量湯琳,也是一臉歡喜。
湯琳這才滿意。卻聽奶奶又道:“現在宋譯在收拾房子,你過去幫幫忙。”
湯琳張了張唇,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
宋譯家的大門大敞開着。湯琳站在門口朝裏望。院子裏一地落葉,曾經的花架已經雜亂不堪,一看就是許久沒人居住的樣子。但她沒看到宋譯,宋譯不在院子裏。湯琳走到花架下面,她記得以前這個時候花架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她最喜歡宋譯家的這個地方。以前花架下還有一張椅子,她最喜歡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因為那樣的藤椅只有一張,她坐了,宋譯就坐不成,因此她算是鸠占鵲巢。如今那張藤椅不知去哪兒了。
湯琳去找宋譯。幾個房間都沒有人,不過屋子裏非常幹淨整潔。忽然她聽到“咚咚咚”的響聲,她知道她在哪裏了。
湯琳走上樓梯,沿着樓梯迅速往樓上走。宋譯在書房。她走到書房門口時,發現宋譯正在移動書架,一些書被暫時擺在地上。
“你這麽收拾,是又要搬回來住嗎?”湯琳問。
宋譯道:“有時間就回來。”
湯琳站在另一個書架旁看宋譯忙活。全然沒把奶奶讓她過來幫忙的話放在心裏。卷起袖子幹活的男人特有一番魅力。
“花架你也要整理一下嗎?”湯琳問。
宋譯:“嗯。”
“那張藤椅呢?”
“一會兒找找。”
宋譯又開始搬另一個書架上的書,同樣把搬下來的書放地上。
湯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藏過一本書在這裏。只是後來他們搬走了,她沒機會拿回去。想到這裏,她立即走到宋譯身邊,嘴上說:“我幫你。”
宋譯沒有拒絕。湯琳一邊搬一邊留意書架上的書,并沒有找到她當初藏的那本書。
“找什麽?”宋譯看着她忽然問。
湯琳道:“沒找什麽。”
宋譯彎腰把一沓書放在地上,慢悠悠地說:“找那本《山有木兮木有枝》?”
就是這本,看來以前就被他發現了,不知他看過裏面的內容沒有。她之所以藏,是因為裏面有些內容很大膽,當時年少,要是被她奶奶發現了可不好。而這個圖書室裏很多舊書,宋譯看過無數次,她藏的是那時宋譯已經很少翻看的那一個區域。因為他曾說過他對那些書已經滾瓜爛熟了。
“你聽過?”湯琳神色自若地道。
宋譯道:“你找那本書的話,我早就扔了。”
這書,湯琳當年喜歡得不得了,劇情和讓人臉紅心跳的情節都別具一格。而這樣的書被扔了,她自然不好讓他賠,而且這都好多年了。
“扔就扔了。”湯琳不以為意地說。只是心髒跳得又快了一拍。
宋譯沒接話,他蹲着認真整理書。
書房裏面只有宋譯整理書籍而發出的聲音,異常安靜,安靜得讓湯琳覺得有些不自在。
“對了,你媽媽拜托我一件事。”良久,湯琳才又開口。
“什麽事?”宋譯起身,重新站在湯琳身邊,舉手又去拿書。
“叫你好好和那位劉老師相處,再忙也要擠時間陪人家。”湯琳淡淡道。
“我媽什麽時候拜托你的?”宋譯低了低頭。
兩人原本只有咫尺之遙,他這一低頭,就相當于在湯琳耳邊說話,他的氣息都撲打在她耳朵上。湯琳懊惱、生氣,但心又砰砰直跳。
作者有話要說:所有章節修改完畢,恢複日更。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看,在看的求留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