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鐘總,這是林副總這個月遞交的第二封辭職信了,您看?”女秘書Candy敲門進來,手拿一份材料。
正低頭簽署文件的鐘磊用手指扣了扣紅木的辦公桌面,秘書上前幾步放下資料,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宋思木正翹了二郎腿惬意地歪在一旁的沙發上,聞聲探過頭:“那老家夥還沒死心?”
鐘磊冷笑:“他想全身而退,哪那麽容易!”
宋思木一臉的不懷好意:“石頭,算起來,他也算你的長輩了吧,這樣整他合适嗎?”
“做小輩的更有義務教教某些長輩怎麽改正為老不尊的問題。”鐘磊的眼睛幾乎是一目十行地浏覽着文件內容,手下飛快地做着批示和改動。
“噗,石頭,你真狠!”宋思木朝他豎起大拇指。
鐘磊挑眉看他:“彼此彼此。”
寧清此時正忐忑地站在父親的主治醫師周聞的辦公室裏,眼巴巴地看他翻閱着父親厚厚的病例。
“寧小姐,請坐。”周聞一手扶着鼻梁上的眼睛,一手合上病歷本。
“周醫生,是不是我爸他……”
“寧小姐,你父親恢複情況很好。”周聞微笑着給她一顆定心丸,然後站起身走到牆上挂起的一副圖像前,“這是本周對你父親進行腦部CT掃描的結果,”又遞過一疊照片,“這是過去兩年內的掃描圖像,……對比就可以看出,大腦皮層的活動有明顯增強,這是個好現象啊,腦部的完全蘇醒才是病人清醒過來的關鍵,如果這種現象持續下去的話,我想再過不久就有好消息傳來了。”
被巨大的驚喜沖擊得不能言語的寧清難以置信地捂住嘴巴,良久才語音發顫地問:“真的嗎?……是真的嗎?周醫生你沒有在安慰我?”
周聞失笑:“相信我,寧小姐,作為一個從業十五年的主治醫師,我沒有拿虛假的希望安慰人的習慣。”
寧清含淚微笑,情緒穩定以後才想起一個關鍵問題,“我爸這種情況是不是跟新用的藥劑有關?”
“目前還不能斷定全是藥劑起的作用,畢竟藥物刺激只是一方面的,病人自身的意識跟外部刺激也是相當重要的。”
寧清點點頭:“那以後……”
“以後加強跟他的交流吧,即使是單方面的談話也能提高他腦部的活躍度。”
寧清壓抑着歡喜從醫生辦公室回到父親的病房,握着父親的手又是哭又是笑的,許久才停下來,絮絮地同父親講着在學校發生的趣事。
傍晚的時候,鐘磊來接她,心情很好的樣子:“我爸回來了,晚上要聚一聚,姑姑也已經趕回來了,……咱們也走吧。”
省會青城的高官豪門比比皆是,但鐘家絕對淩駕于所有家族之上。倒也不全是因為鐘家主人官位有多高,家業有多厚,聲望這種東西,雖然無形,但也不是一兩代人就能輕易積累出來的。
鐘磊的爺爺是大戶人家的少爺,戰亂的時候投筆從戎,是憑着一杆長槍打出的天下。鐘磊的父親重新拾起老爺子的筆杆子,策略清明,政績斐然,十幾年積累下頗高的聲望。鐘家嫡系旁系靠着聯姻和合作建立起來的人脈也是盤根錯節。
鐘磊上有兩個姐姐,大姐鐘晶長他十歲,早已成家立業,雖是軍政聯姻,但因為夫妻倆都在部隊工作,在頗多共同語言的基礎上,感情倒也和諧穩定。
二姐鐘淼酷愛油畫,師從一位大師級的美術家,現在的畫作在藝術圈裏也小有名氣,目前早已是C大美術系最年輕的教授。
鐘家大宅在偏郊區地帶的別墅區,三層的米色歐式洋樓,院子極大,後面甚至帶有小型的高爾夫球和網球場。
寧清剛走進院子裏,就有兩個矮矮的小身影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嘴裏甜甜地叫:“小舅媽~~”
她蹲下身子,凝視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又忘了?”她故意板着臉問。
這對漂亮的雙胞胎是鐘家大姐的孩子,剛滿五歲,生的白白嫩嫩,粉團兒似的,姐姐叫依依,妹妹叫雙雙,是鐘家所有人的寶貝。因為大姐夫孫慶連的部隊訓練任務繁忙,孫家本家又在臨市,所以大姐一年到頭在娘家住的時間居多。
只是這對雙胞胎小姐妹一口喚她一個“小舅媽”,她直覺不喜歡這個稱號,每次都耐心糾正,可惜收效甚微。
“沒忘!”面前的兩個小人兒齊刷刷的搖頭,伸出粉嫩的食指,齊齊指向後面的鐘磊,異口同聲:“是舅舅讓我們這樣叫的。”
被三雙眼睛同時凝視的鐘磊聳聳肩:“反正早晚都要這樣叫的。”
寧清沒有說話,收回目光,牽着兩個粉團兒的手走進主屋裏。後邊的鐘磊聳聳肩,沖正回頭捂嘴偷笑他的兩個小人兒做了一個恐吓的表情。
裝修得古樸優雅的客廳裏,鐘其秀正笑說着什麽,另一個背着光坐得端正的人影就是鐘磊的爸爸鐘其輝。
秀姨看見她進來,沖她招招手:“來,清清,先過來坐一會兒。”
寧清走過去坐在她的旁邊,手裏牽着的粉團兒們率先撲進鐘其輝的懷裏,嘴裏甜甜地叫:“外公~”
鐘其輝一手一個将兩只抱坐在腿上,平日裏略顯威嚴的臉上此刻漾滿笑意。
“外公,我們把小舅媽接進來了。”依依讨賞似的道。
雙雙附和地點頭:“嗯嗯嗯。”
“真能幹,晚飯後每人獎勵一塊巧克力。”鐘其輝慈愛地看着兩個冰雪可愛的外孫女。
“好耶好耶!”兩個小人兒歡呼,她們平時被鐘家大姐嚴格要求,巧克力、甜點什麽的都在限吃範圍內。
“清清,在學校怎麽樣?聽石頭說你住校,還習慣吧?”鐘其輝和藹地看着寧清。
寧清恭敬地點點頭:“挺好的。”
“有什麽事盡管開口,你父親不在還有你秀姨跟伯父呢,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兩個多嘴的丫頭小大人似的多嘴:“一家人一家人!”又蹭過來一人一個拉着寧清的手臂撒嬌地晃:“小舅媽什麽時候住進來啊?我們還等着跟小舅媽學跳舞呢。”
寧清一怔,鐘其輝和鐘其秀卻都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鐘磊。
客廳的氣氛一時陷入詭異的寧靜之中。
幸好有一道清亮的女聲适時地響起:“開飯了!諸位請移駕吧?”
說話的是鐘淼,她身上還套着一件□□熊的圍裙,上面還沾染了不少白色的面粉,但卻絲毫不減損她的氣質。
鐘磊走過去推着她往廚房走:“唔,鐘教授做的飯菜我可得好好嘗嘗。”
鐘淼笑着拿手中的鐵勺輕敲他的腦袋:“貪吃鬼,飯菜都是大姐做的,我只不過是打下手而已。”
大姐鐘晶是某部後勤處的主任,說話做事都帶了部隊上的嚴肅之風,頭發一絲不茍地挽着,熨燙平整的套裝,就連臉孔也經常端莊地板着,眼神看向寧清的時候,帶着意味不明的通透和嘲諷,總讓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秀姨說過,鐘夫人懷上鐘磊的時候,身體不太好,所以早産加難産生下鐘磊後就在産房裏亡故了。鐘家上下對于她耗盡生命誕下的孩子格外的寬容疼愛,鐘其輝當初甚至使用了自己平時不屑用的特權,給兒子的公司開了方便之門。鐘晶更是在鐘磊的成長過程中充當着亦母亦姐的角色,這也難怪鐘晶總看寧清不痛快——誰願意對厭惡自己弟弟的女人擺出好臉色?
而這也是寧清在鐘家所有人中最怕鐘晶的原因。
長形餐桌上,主位上鐘其輝的右手邊是鐘其秀,然後是鐘晶和雙胞胎;這邊是鐘磊,和鐘淼一左一右将寧清夾在了中間。
這個順序讓寧清很有壓力,因為她的座位正對着鐘晶,一擡頭就能看到她審視般的目光。
布菜的仆人知道寧清的喜好,所以她的面前清一色都是風味俱佳的素菜。鐘磊處心積慮地想改造她這一點兒,經常不死心地帶她去海鮮館、西餐廳,想培養她對肉食的愛好,可惜寧清總也不配合,其實她也不是對素食多麽執着,純粹是不想如他的意就對了。
“食不言,寝不語。”鐘家人把這規矩執行得很徹底,整個用餐的過程中,除了雙胞胎偶爾的絮語,還有筷子刀叉相碰的聲音,再聞不到其他的聲息。
一頓飯吃得壓抑而又沉重。
飯後水果上來時,才是交談的時間。
寧清輪番回答來自兩位長輩的關切的問題,鐘磊在她為難的時候,也會挺身出來解釋、轉移話題,兩人之間也難得有了默契的影子。
鐘家大姐卻不打算放過她,話裏話外都帶着挑剔:“聽說你剛去學校就病了?還因此避過了軍訓?這可不行,女孩子還是不能太嬌氣了。”
鐘磊剛想開口,鐘淼卻先一步笑道:“我當初第一次離家,還不是燒了整整三天三夜,夢裏都哭着找姐姐呢。女孩子适應能力是要差一些的,慢慢來嘛。”
鐘晶依舊板着臉:“話雖這樣說,可畢竟是她主動要搬出去的,既然這樣,那就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鐘磊心疼地看了看垂着頭的寧清,悄悄朝雙胞胎使了個眼色,依依和雙雙立馬撒嬌地抱住鐘晶的手臂,打斷她的喋喋不休:“媽媽,我們要吃巧克力,外公剛剛答應過的~”
鐘其輝也開口道:“好了,今天就是圖個熱鬧,也別拘着大家了。阿晶,帶孩子們去拿甜點吧。”
雙胞胎歡呼一聲拉走了媽媽。
寧清松了一口氣,轉頭卻對上鐘淼友好的臉,她感激地笑笑,換來對方一個調皮的眨眼。
鐘其輝外出視察一個多月才歸,鐘其秀自然要留下陪自家大哥好好敘舊,只吩咐鐘磊把寧清送回寧宅。
汽車停在寧家門口的時候,車門卻打不開了,寧清嘗試數次未果後,倔強地瞪着鐘磊:“開門!”
車內清亮的光芒均勻地灑在她柔潔的臉龐,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裏,明明有着驚惶,卻還是要故作堅強。
鐘磊歪了歪身子,将半邊臉頰湊近她,無賴地道:“你親我一下。”
“你做夢!”寧清毫不猶豫地拒絕。
“好,”鐘磊緩緩地坐回去,悠閑地靠在椅背上,“那咱倆就一塊做夢。”
車廂內又沉默了一會兒,少女軟綿綿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明天還有課……”
鐘磊淡淡地掃視了她一眼,面無表情:“我明天閑的很,所以這會兒有大把的時間陪你靜坐。”
寧清到底比不得他能耗,垂下睫,低低地,帶着點兒哀求:“我明天還要上課呢。”
鐘磊面無表情:“明兒我全天有空,多得是時間陪你耗。”
寧清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了亮閃閃的淚光,她說:“鐘磊,你別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鐘磊冷笑,擡起她的下巴:“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關系,忘了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那只是我爸同意的……”寧清沒往下說,因為鐘磊的臉色突然變得駭人,擱在方向盤的一只手背上青筋暴漲,仿佛下一秒鐘就要朝她揮過來。
寧清縮了縮身子,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懼意。鐘磊打人的樣子她是見過的,狠辣的表情,利落的身法,只是不知道她這樣單薄的身子能承受幾拳。
按鈕處響起輕微的“咔嗒”聲,一起的還有他冰冷的嗓音:“走吧!”
反應過來的寧清慌忙去開車門,幾乎是逃離般的下車走遠。
鐘磊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像躲洪水猛獸一樣遠離,看着她走進那扇白色的大門,看着她二樓房間的燈倏然亮起…。
黑色的車身靜靜地隐沒在黑暗的夜色中,同時隐沒的還有車內那莫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