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寧清醒的時候,正好迎上他擔憂的目光,吊瓶中的藥水還剩下一多半,她不小心動了紮着針頭的右手,立刻疼得皺起了眉頭。
鐘磊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別動!……要什麽我給你拿。”
寧清雖然體力不濟。可還是硬撐着用左手将他的手撥開,擺明了不想被他觸碰。
鐘磊心頭的邪火“蹭”的就蹿了上來,冷笑數聲:“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還不讓人管了是不是?”
寧清把目光投向敞開的窗口,抿着嘴不吭聲,倔得讓人想發瘋。
“家裏離學校才幾十分鐘的車程,你還硬是要住在外面,結果才兩夜,就燒到三十九度!我看趁早幫你辦退宿,乖乖給我住回來才省心!”說着,掏出手機,就要調出她們學校負責人的電話。
“不要!”寧清終于肯把目光投向他,“我不要辦退宿,我想住在那兒……”那兒不僅是她唯一的自由之地,還有她剛剛結識的志趣相投的朋友。
鐘磊終究還是不忍看到她已經閃現出的點點淚光,把手機放了回去:“那你好好養病,等軍訓結束再住校。”
寧清唯有點頭:“好。”
劉媽被鐘磊通知後,急急地拎着保溫瓶來看她,一進門看她可憐巴巴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下巴比前天離家的時候還要尖細一些,當下就又是驚吓又是心疼,喃喃地責怪:“你這孩子……這才兩天……”
寧清從小被她照顧着長大,對她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親厚些,在外人面前那些僞裝也總能夠在她面前卸下,這會兒心裏的小委屈早湧了上來,軟軟地偎進她的懷裏:“劉媽~”
劉媽慌忙抹掉淚水,自責道:“看我這老婆子……沒事了,沒事了。”像是安慰寧清,更像是安慰自己。
寧清也吸吸鼻子,轉移話題:“劉媽,我餓了。”
鐘磊極少看見她撒嬌的樣子,此刻見她神情可愛、聲音軟乎,新奇得跟什麽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
“早就準備好了。”劉媽從保溫瓶裏倒了一碗湯遞給她:“熬了很久的雞湯,又下了點兒你愛吃的細面,快嘗嘗合不合口味。”
湯汁濃郁醇香,面條軟硬适中,讓好幾天沒有品到家的味道的寧清胃口大開,直喝了三碗才停下。
“劉媽,你都不知道,學校食堂的飯難吃的很,米又糙,菜又少,偏偏還要排隊,有時候去的晚,連饅頭都沒得賣了,偏偏那飯還做得連你手藝的一半都沒有……”
“那就搬回來住,劉媽頓頓給你做好吃的,上下學讓司機接送,離得又不遠,不耽誤課程的。”
“……”寧清噎了一下,她本意是想撒撒嬌、拍拍馬屁,讓劉媽舒心一點兒的,這下反倒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只好再努力搜羅學校的好處:“舍友都不錯的,尤其是一個叫‘簡婕’的,我喜歡跟她待在一起……”
她雖然平時孤僻慣了,可心裏也是渴望有朋友的。劉媽深知這一點兒,也體貼地不再勸說她。
寧清松口氣,轉過頭就看見鐘磊饒有興味的眼神,那種小時候穿着緊身舞衣被窺視的感覺再次湧出,臉色瞬間又黯淡了下來,像被陰影籠罩了一般。
在鐘磊霸道的堅持下,寧清在家住了足足半個月才得以返校。重新回到宿舍才驚訝的發現,除了
齊昕,原本都白淨漂亮的簡婕與蔣涵涵至少黑了三個色階,越發襯托出一副白生生的好牙口。
簡婕更是拉着寧清大訴苦水,只恨當日生病的不是自己,不然怎麽也要躲過這可怕的軍訓去。
齊昕也是家裏托關系開證明才免去軍訓的,簡婕說起這個的時候,語氣不免鄙夷。寧清有些心虛,暗自慶幸沒把自己當日輸完液就退了燒的事情告訴她。
藝術學院的芭蕾組每年只招收三十個學生,都是經層層選拔嚴格篩選出來的好苗子,師從中央芭蕾舞團的首席指導教師崔清芬。
崔老師的教學要求比她的長相還要嚴格,第一節課就讓她們領略了什麽叫專業素養。
三十名學生中,有二十個都是女生,其中又有兩個長相出挑的,一個叫傅芊,鵝蛋臉、大酒窩,身材高挑纖細,說話辦事也圓融通達,才入校已經有了不小的人氣;另一個就是瓜子臉、俏下巴的寧清,可惜她太過少言,落在別人眼裏就是孤僻難相處,因此除了簡婕與蔣涵涵,不怎麽入其他同班女生的眼。
還有一個舞技出衆的,是文靜羞澀的蔣涵涵,崔老師說起的時候,寧清才知道這個室友入校時的專業課與文化課都是第一,各色獎杯更是沒少拿,年紀竟比自己小了一歲半,想到房間裏唯一的一個二等獎的獎杯,寧清心裏頓時羞慚不已。
男生倒沒有特別出彩的,只有一個樣貌端正,氣質穩重的楊名被委托成為班長。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攀比、陰謀和八卦。
這也是和諧的校園生活裏,寧清唯一反感的地方。
藝術學院是個燒錢的地兒,能進來的除了靠本事,還得靠家世。
短短的幾節訓練課下來,本班女生俨然已經劃分成了三個陣營。一個是傅芊為代表的成熟派,走的是廣泛交際路線;一個是以齊昕為代表的拜金派,成員多是被她經常性請客送禮物的闊綽出手給吸引過去的;最後就是獨立派,成員只有簡婕、寧清和蔣涵涵。
于是,一到休息的時間,便可看到練習室裏,三撥女生席地而坐,各成勢力。簡婕和寧清每每相視苦笑,對這樣的狀況無力多說。
蔣涵涵卻是最勤奮的一個,這樣大的訓練強度之外,仍堅持每日多加半小時的練習,這無形中也讓寧清多了份動力,學的也更加刻苦。
周五下午,寧清同相熟的人告別之後,背着包獨自出了校門。
熟悉的奔馳車慢慢進入眼簾,開車門下來的卻一個眼熟的司機,只說鐘磊出差未歸,然後恭恭敬敬地請她上車。
回到家,鐘其秀也不在,說是去臨市參加鋼琴義演,要等上三五天才能回來。
芸子安放了她帶回來的行李之後,就端出她跟劉媽學着制成的桂花蜜,沖了茶水給她喝,眼睛還巴巴地看着,等着讨句誇獎。
寧清也不負她望,笑着點點頭:“好喝。”
芸子歡呼不已,清脆的笑聲也給這只剩三人的宅子帶來不少生機。然後寧清才突然發現,原來秀姨不在的時候,連平時最膽小的芸子也開朗不少,随即又有些黯然——她又何嘗不是。
終于又踏進了自己房間,寧清懶懶地撲倒在香軟的床上,手習慣性地往床底下摸,突然愣住,然後急急地跳下床,赤腳奔了出去。
“劉媽,我的那張照片怎麽不見了?”聲音驚惶不安。
劉媽細細回想了一下,猛拍自己額頭:“瞧我這記性,那天給你整理房間,看那照片的邊角都起毛邊了,所以拿去我房裏找相框裱了起來,最後竟忘了擺回去……”
寧清松了一口氣,拍拍胸口,跟着劉媽進了她的房間,将它取了回來。臨走時看劉媽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又紅了眼眶:“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劉媽終是不忍再勸說,拍拍她的肩,嘆了口氣:“別讓鐘少爺看見就行了。”
寧清哪裏敢讓鐘磊看見,不然也不會藏在床墊底下。以前還有很多這樣的紀念品,都被他沒收了個精光,要不是這張照片被她無意中夾在英語書裏,恐怕也免不了被燒的命運。
原本輕快的心情,被這個小插曲給破壞殆盡,于是,一夜的夢裏,又添了許多殘缺的痛苦的記憶片段。
周六的早上,寧清是被脖子上一種異樣的感覺給鬧醒的。
一睜開眼就發覺不對,頸上溫熱濡濕的觸感,還有隐約噴灑到肌膚上的陌生的氣息,一切都證明她的房間這會兒還有第二個人在!
那人的嘴巴還在她脖子上游移,手掌也停留在她肩頭,像一頭清晨覓食的獸,危險而又可怕。
不用想都知道闖進來的是誰,寧清死咬着唇瓣,忍着屈辱的淚水,一巴掌揮向他的臉。
鐘磊反應極快地握住她的手腕,額頭磨蹭着她的下巴,聲音極低沉地道:“睡美人,醒了?”
“禽獸!”寧清像仇人一般瞪着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鐘磊毫不在意地輕笑:“這麽大的帽子我可帶不起。”
他們倆的距離極近,微微一動,甚至就可以觸到鼻尖。
寧清偏過頭,小臉上凝了一層霜似的,“你起來,出去!”
“不好意思,”鐘磊閑适地眯起眼,“做不到。”
寧清使力将他推開一段距離,掙紮着要坐起來,肩頭一涼,她低頭去看,睡衣的吊帶不知什麽時候滑落到手臂上,肩膀連同一大片胸口的肌膚都露在外面,在這只有兩人的室內越發顯得暧昧非常。
她急急地伸手去拉,手臂在中途又被鐘磊攔住,他的眼底暗沉一片,目光專注在她身上,周身剛剛平複下去的氣息隐隐有複蘇的跡象。
“劉媽!”寧清掙不開他,隐隐帶着哭腔求救似的叫。
“喊也沒用,人都被我打發出去了,現在房子裏就只有咱們兩個人。”鐘磊好整以暇地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圓潤的肩頭,目光在底下的一片雪白上逡巡。
寧清顫了顫,被子底下的腿觸到一樣冰涼的硬物,帶着不好的預感去看,淩亂的被子邊緣,果然是那個相框露出了一角,隐約可以看見照片上飛揚的校服的裙擺。因為兩人的糾纏,被子越來越被拉起,相框也有被暴露出來的跡象。
寧清不敢再動,脊背僵硬地維持着靠在鐘磊懷裏的姿勢。
她突然的乖順大大的取悅了鐘磊,氣氛難得的平靜了下來。
陽光透過黃色的紗簾照了進來,精致的閨床上,鐘磊沒有再繼續不軌的行為,只是輕擁着寧清,在她耳邊絮絮地說着什麽。如果忽略寧清蒼白的臉色、僵硬的表情,這也算是清晨一副美好的畫卷。
外面,被打發走的劉媽也終于回來,猶豫地敲響房門,說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鐘磊輕輕在她頰邊印上一吻,“我去餐廳等你,你洗漱完之後快點過去。”
等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寧清才松開一直緊咬的牙關,不顧麻痹的雙腿,赤腳沖進浴室,用花灑狠狠地沖洗着被他碰過的地方,直到皮膚被搓紅,熱辣辣的痛感傳來,才蹲下身子,在急促的水流之下,抱膝流淚。
梳頭的時候才發現,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串藍色手鏈,圓潤的珠子上泛着水色的流光。有心要褪下它,想到鐘磊生氣後可能的作為,還是不甘願地留下了。
寧清帶着手鏈下樓的時候,鐘磊的嘴角果然很開懷地揚起,執起她的手,目露欣賞:“第一眼看見就覺得跟你很配,帶上果真好看。”
寧清抽回手,接過劉媽遞過來的粥默默地喝着。
鐘磊其實很少在寧家吃飯,更多時候是看着寧清吃。
寧清的母親是素食主義者,飲食習慣也極為怪異,每天只有中午一頓是正餐,早上蜜茶,晚上水果,其他什麽都不碰。
在遇見鐘磊之前,寧清跟母親一樣的飲食,可是被他纏上之後,這個壞坯子就說動秀姨,硬是将她的喜好給改了過來,一日三餐,每一餐都不能少。寧清的記憶裏就有很多在他的逼視下喝下一碗碗養胃湯的片段。
吃過早飯,鐘磊竟也沒有再拉着她出門,只交待讓她好好休息,然後就離開了,仿佛來這一趟只為了喚她起床、看她用餐。
寧清知道這種情況應該是他工作的确太忙,鐘磊名下的建築公司在青城起步雖然晚,但架不住實力雄厚,生意自然越做越大,他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當甩手掌櫃的。
也幸而他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