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北京時間晚上十點半,寧清緊攥着手機,在屏幕又一次暗下去後,沉沉睡去。
而遠在城市另一頭的一家高級會所裏,正是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時候。
鐘磊手端着酒杯,眼睛不時掃一眼旁邊毫無回應的手機,盡管不抱希望,臉色也是越來越陰郁。
他身旁缭繞的低氣壓讓包廂裏一衆出來玩樂的公子哥都下意識地斂聲閉氣,就怕被倒黴地挑中做出氣筒。
宋思木松開懷中攬着的前凸後翹的豔麗女郎,承載着衆人的期望過來勸:“哎,石頭,你看,出來就是找樂放松的,你板着個臉多難受啊。”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拿走那只快要被鐘磊淩厲的眼神戳出洞來的手機。
鐘磊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沒理會他的小動作。“去隔壁再開個包間!這麽多人擠在這兒,煩!”
宋思木自然求之不得,“好嘞~”,回頭招呼眼巴巴的哥們兒:“兄弟們,走,咱挪窩。”
衆人接連退了出去。
一個打扮妖冶的女孩故意磨蹭到最後,待衆人都離開,才勾着魅惑的笑容,想湊過來坐在他身旁。
“滾!” 鐘磊斂下眉眼,面部線條鋒利得像一把劍,身上的寒氣生生讓女孩打了個哆嗦。
受驚吓的女孩慌忙低頭退到門口,腳步打顫地走了出去。
門剛關上,鐘磊便将手中的酒杯慣了出去,砸在地板上,碎裂成片。
齊霁推門進來的時候,入眼的便是一地的玻璃碎片,酒水也在地毯上暈開一灘一灘的,豪華包廂內一片狼藉。
鐘磊不耐煩的聲音傳來:“不是讓你們別進來煩我嗎?!”
齊霁雙手插兜:“我總得來看看,萬一鐘三少在我這兒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們砸鍋賣鐵也賠不起啊。”
“斧頭?”鐘磊看清了來人,微微挑了挑眉:“管事的不是說你不在?”
齊霁在他身邊坐下,“剛回來,談成一筆生意,想跟幾個下屬來慶祝一下,一來就聽說你在,這不就撇下他們來招待你了。”他看了看鐘磊身邊的空酒瓶,“還不錯,距離喝倒還有一瓶。”他又開了一支酒,取了兩只杯子滿上,端起一杯遞過去:“要不要接着來?”
鐘磊盯着那在燈光下泛着琉璃色的酒液,搖了搖頭:“算了,萬一發起酒瘋,把你這兒砸了就不好了。”
齊霁徑自一口氣将兩杯酒都飲掉,這才咂着嘴嘆氣:“說起來咱哥仨好久沒在一塊兒痛痛快快的喝一場了,木頭忙着游戲人間,你忙着追妻大計,我被一堆破事纏得走不開,這日子越過越沒以前舒坦了。”
鐘磊睨了他一眼:“你怎麽把我說得跟一色狼似的?”
齊霁挑眉笑笑:“你跟色狼差不多了,人那時候才多大你就惦記上了,現在生得跟花兒一樣,落在別人眼裏,你可不就是那等着采花的?”
“……”鐘磊沉思,“有那麽明顯?”
齊霁又啜了一口酒,深沉地點了點頭。
鐘磊嘲諷般地笑笑:“還都以為花有多好采呢?一身的刺……”
“有刺就拔了呗。”擅長以暴制暴的齊霁很不負責地建議。
“拔了?”鐘磊喃喃地重複,“那也就不是她了……”
齊霁最見不得兄弟被這些瑣事困住,酒杯一撂,再次不要臉地建議:“要不直接辦了她得了,烈女怕纏郎,到時候床一上,娃一生,她不從也得從。”
鐘磊看了好友一眼:“咱能說點兒靠譜的話不?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齊霁一臉意味深長:“原來你也懂啊……”
鐘磊被這話噎住,良久無語。
齊霁以一副知心哥哥的姿态拍拍他的肩:“行了,兄弟我知道你的用心,也支持你的事業,不過今兒晚上就別想那鬧心事了,咱湊一塊好好喝頓酒才是正經!”
鐘磊接過他遞來的酒瓶:“算了,醉就醉吧。”
會所一樓的大廳裏,音浪、勁舞不斷,聲嚣震天,這個燈紅酒綠的城市在夜晚初窺形概。
新生會議其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內容,無非就是領導致辭,高年級前輩演講,加新生代表發言的套路。容納了幾千名新生的禮堂大得出奇,大到寧清即使坐在中間的位置上,也看不清那個正在臺上抑揚頓挫地做着精彩講演的學長的臉龐。
附近有細碎的交談聲傳入耳中——
“這學長原來是學生會副主席啊,昨天還幫我拿過行李呢。”這是女生甲的聲音。
女生乙:“哎哎,你們剛才聽清他的名字了嗎?我怎麽聽着是‘柯南’啊?果然,人帥,連名字都這麽拉風啊。”
女生丙反駁她:“你聽錯了,是賀蘭。”
“噗……”女生丁笑出聲:“你們都錯了,以我百分之百的确認率,這帥哥的名字應該是——賀楠。”
賀楠?寧清苦澀地笑笑,原來連名字都改了啊,是下定決心與過去絕緣了麽?
也對,還有誰會像她一樣,死守着一份回不去的記憶?
臺上男生清越的嗓音之下,寧清還聽到旁邊女生遺憾的話語:“都別肖想了,賀學長已經有女朋友了,我昨天還見他們手牽手來着……”
軍訓按照慣例将在開學三天後正式拉開序幕。
鐘磊曾表示如果寧清不喜歡,他可以弄份免于參加的證明,結果,自然是被寧清拒絕。
然而在軍訓前一天,寧清卻開始頻繁咳嗽,還伴随着感冒流涕的症狀。
齊昕在一旁陰陽怪氣:“該不是什麽傳染病吧?”
寧清沒搭理她,倒是簡婕看不下去了:“齊昕,你少說兩句。”
齊昕撇撇嘴:“我這是為大家的健康考慮。”
簡婕也來了氣,微微沉下臉:“要不是你半夜接完電話,忘記關上陽臺門,寧清她也不至于會被冷風吹到感冒。”
“這怎麽能怪我?”齊昕不服氣地尖聲反駁,“蔣涵涵也靠陽臺睡,人怎麽沒事啊?她自己體質差,就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簡婕還要再說,卻被寧清扯住手臂:“算了,口舌之争沒意思的。我吃點兒藥就好了。”
簡婕這才作罷。
晚飯時間還沒到,寧清便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無比,連嘴唇都微微蒼白裂皮。
簡婕吓壞了,立馬張羅着要送她去往校醫院。然而宿舍其他人不在,憑她一人之力,是絕無可能辦到的。
她沖出去求助,門一開,正好有人從面前走過,懷裏抱着一摞迷彩服,肩上戴着服務社的紅袖章,正是學生會組織的派發軍訓服裝的人。
簡婕一把扯住那人的手臂就往屋裏拉:“同學,幫幫忙。”
賀楠看到臉頰通紅,口中呓語不斷的寧清的時候,脫口就問:“怎麽回事?!”語氣裏是他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擔憂。
“高燒!”簡婕已經忙着幫寧清披上厚實的衣物。
賀楠挽起袖子就将人攔腰抱起,同時吩咐簡婕:“你在下面接應着。”
兩人合力才終于将寧清從離地兩米高的床上運了下去。直到去校醫院打了針,吊上藥液,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簡婕看了看賀楠被汗水沁濕的衣服,很是不好意思:“學長,你回去吧,這兒有我就行了。……學長?學長?”
簡婕納悶地連喚幾聲,但賀楠顯然正在發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寧清,神情專注得讓她不忍打擾,她只好帶着疑慮暫時退出去,守在門口。
纖細的眉,閉上時弧度彎彎的眼,小巧的鼻子,唇形美好的嘴巴……這張臉的輪廓依舊是這麽清晰,他閉上眼都能想到她微笑時先翹哪邊嘴角,生氣時先蹙哪邊眉毛。
可這樣的生動被自己眼睜睜地看着從手心中放走,想要再次抓住時卻連痕跡都遍尋不到。以前總以為失去的只是一段緣分,後來才漸漸明白,她弄丢的是一生一次的心動。
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像有自己的意識般緩緩接近她的臉龐,卻在距離她的鼻尖不到一公分的時候,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驚得縮了回去。
雖只有一瞬間,可也足夠門口的鐘磊看清賀楠剛剛的意圖。
微微眯起眼,他挾着淩厲的氣勢走過去,語氣不善:“我來了,你可以走了。”
這八個字潛藏的優越感,再搭配他臉上顯而易見的理所當然,不禁讓賀楠收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兩個相對而立的男人,滿室一觸即發的氣氛,連門口探頭探腦查看情況的簡婕都打個激靈縮起了身子。唯一不被低氣壓籠罩的,恐怕就只有病床上睡容恬靜的寧清了。
良久,賀楠率先移開眼睛,濃密的睫毛垂下來掩住了眼底真實的情緒,而後轉身一言不發地離去。
鐘磊臉上絲毫沒有勝利者該有的神情,沉默地在病床的一側坐下,目光時而看向吊瓶裏的生理鹽水,時而掃過她沉睡的側臉,左手無意識地轉動着右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