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一路無話。
寧清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不敢有一丁點兒動作,就怕他生氣之餘還會有什麽連帶的懲罰,比如說,反悔不同意她住校。
好在他雖然臉色臭臭的,但一切行為如常。
他今天沒有開那輛牌號嚣張的路虎,而是一輛相對低調的奔馳,停在名車雲集的校門口,毫不引人注目。
穿過古樸典雅的校門,是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道路的盡頭就是迎新的廣場,遠遠看着,橫幅招搖,彩旗飄飄,人聲鼎沸,熱鬧得很。
身旁走過的都是父母和兒女的組合,臉上洋溢着喜悅和驕傲的長輩們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同孩子重複着各種注意事項,看得寧清半是苦澀,半是羨慕。
鐘磊輕松地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沉穩地走在前面。
寧清默默地跟在後面,像一個任性的孩子和氣勢淩人的家長,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人群的中心。
填表、繳費、領材料,這一切都是鐘磊做的。白衫黑褲的他站在一衆家長之間,挺拔而又出衆。
旁邊做接待工作的高年級女生毫不掩飾欣賞的目光,熱情而又別有目的地借着普及新生入學須知的機會同他搭讪。
“先生你是來陪妹妹報道的吧?”一個高挑的學姐看了看跟在他後頭的寧清,笑盈盈地問鐘磊。
鐘磊正忙着簽字,好似沒聽到一般,沒有任何回應。
學姐的臉有些挂不住,笑容也開始變得僵硬。
另一位學姐幸災樂禍地看了眼同伴,轉而拉着寧清關切地詢問:“學妹第一次住校吧?”
寧清點點頭。
“我們學校住宿氛圍很好,你不用擔心的。……或者把你跟你哥哥的手機號給我,我好歹比你多了幾年的經驗,有事打給我我也可以幫到忙的……”
還沒等寧清回話,那廂鐘磊“啪”的一聲放下簽字筆,鑽過身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目光熱切的女生:“那我女朋友以後就麻煩你多關照了。”
女生立馬僵住,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讪讪地應了。
寧清不想讓兩人的事在入學第一天就曝光在同學面前,剛想出口反駁,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正朝這邊走來的人影,那話也就噎在嘴邊,連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接待處做登記工作的學長抹了把額頭的汗,欣慰地拍拍來人的肩膀:“阿楠你可來了,我們幾個都快忙死了,這二還有一學妹,你幫忙把行李送到女生宿舍樓吧,620室的。”
賀楠溫和地點點頭:“好啊。”轉向寧清的時候,平靜的目光有一瞬間的龜裂,然而也只是像陌生人一般點頭作招呼,随即把手伸向擱在一旁的行李箱。
“不用了。”鐘磊先他一步提起箱子,語氣冷淡:“我們自己來就好。”
賀楠伸出的手稍微僵硬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率先走在前面帶路。
寧清怔怔地望着前方兩人的背影,心裏跟打翻了什麽一樣,苦澀、抽痛,什麽都有。好像陷入了一個怪圈,每每以為自己即将走出來了,一低頭卻又看見那個刺目的起點。
四人間的宿舍,寧清他們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兩張床上擺了東西,其中一張上面甚至還挂起了粉色的帳子,床單被罩全是粉色系的,隐約還露出毛絨熊的一角,看主人應該是個嬌嬌女。
另一張床收拾得幹淨利索,牆上還貼着兩張體育明星的畫報,桌子下面還堆着幾樣體育用品,看起來跟剛剛的嬌嬌女的風格完全相反。
床的主人卻都不在,三人在這不大的空間裏各自沉默,氣氛微妙而又尴尬。
門口又閃現一個熟悉的人影,笑盈盈地進來拖住賀楠的手臂:“你也被打發來送新生?我那兒都送了三撥了,腿都跑軟了。”似嬌似嗔地說罷,又轉向寧清,客氣地問:“學妹要是沒有其他需要幫忙的,那我跟男朋友就先去休息一下了?”
寧清努力不去看他們纏在一起的手,艱澀地擠出一個笑容:“好,謝謝……學長。”
鐘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見她還呆呆地盯着人離開的背影,不悅地上前,大力轉過她的身子,擡起她的下巴,冷笑:“還不死心?他的手現在可是牽了別人的,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會願意一直給你留位置?”
寧清好似沒聽到他的嘲諷一般,嘴裏喃喃地重複一句話:“他們怎麽都在這裏……”
“你果然還沒死心。”鐘磊松開她,雙手抱肩,憑借一米八五的身高,冷冷地俯視她:“寧清,有個詞叫‘認命’,你要是不懂,我不介意教教你,不過這學費……你不一定出得起。”說罷,再不看她,轉身出了門。
直到出了女生宿舍樓,黃雅靜才放開緊緊挽着賀季楠的手臂,抱怨道:“怎麽你送的正好是她啊?”語氣裏不無嫌棄。
賀楠頓了頓,才開口:“陌生人而已,這也算不上什麽交集。”
黃雅靜這才又爽朗地笑起來:“也對,咱們跟着這種人永遠不可能是一個世界的,上次我還看見她金主給她買了一大堆東西呢,哼,靠出賣□□換取安逸生活,這樣的人我永遠都不待見!”
賀楠皺了皺眉,卻沒再說什麽。
簡婕進來的時候,寧清正跪坐在床上,艱難地整理着床鋪。她在下面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開口:“那個……被罩不是這樣套的……”
寧清臉上一紅,胡亂地把藍色被罩裏攪成一團的被子掏出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在家從未做過家務,被子勉強會疊,其他卻是什麽都不會的。
簡婕撓撓頭,認命地爬上去,把淩亂的被子展開,拂平,慢慢地塞進被罩裏,遞給寧清:“來,捏住這兩角……”
有時候,女生間的友誼就源于一句話,一個微笑,一次舉手之勞。
等到宿舍另外兩人都來齊的時候,寧清和簡婕已經在談各自的興趣愛好了。
那個嬌嬌女卻也沒辜負衆人對她的猜測,果真就是個頤指氣使的富家女,一進來就抱怨宿舍太小,床鋪太窄,洗手間太簡陋,其他三人找不到話來接,就只好由着她獨自發牢騷。
最後來的那位女孩圓臉大眼,一進門就埋頭從皮箱裏掏出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一副标準的好學生的模樣。
四人首次聚齊,卻沒有人先開口聯絡感情。最後還是簡婕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我叫簡婕,本市人,很高興和你們成為室友,接下來,按順時針方向,大家都自我介紹一下吧。”
“……寧清。”
“齊昕。”說話的女孩是那個粉色床鋪的主人,正噼裏啪啦按着手機鍵,連頭都沒擡。這樣的态度讓寧清和簡婕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最後那位小圓臉說話聲音異常輕柔:“我叫蔣涵涵,很高興能跟你們分到同一間宿舍,希望大家以後多多關照。”
“按慣例,接下來要選出一位寝室長了。”簡婕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沒有人有異議的話,就按年齡來選吧……“
“按什麽年齡?!就你了!”齊昕“啪”的合上手機翻蓋,一臉理所當然的發號施令。
簡婕愣了愣,又看向另外兩人。
寧清自然是松了一口氣,持完全贊成态度。她複習過一個高三,年齡自然比其他三人偏大,她從不喜歡頭銜職位這些,對宿舍長一職自然能避就避。
蔣涵涵對上簡婕的目光,羞澀地沖她一笑,轉身又開始收拾自己的書籍。
簡婕無奈地嘆口氣:“那……好吧。”
宿舍不大,四張床,四張桌,四把凳子,衣櫃很小,看起來裝不下很多東西。
白天圍繞着報道的事情忙了一天,此時安定下來,難免會覺得疲勞,再加上天色确實晚了,新任宿舍長簡婕便盡職地提醒:“大家早點兒休息吧,明天還有會議要開,咱們争取都別遲到。”
齊昕率先拿着洗漱用品進了衛生間,堪堪在裏面待了一個小時,才裹着浴巾擦拭着頭發走出來,臨上床前又扔下一句:“我習慣早睡,而且睡眠很淺,……最好沒有人打擾到我!”
其他三人對視一眼,各自為以後的宿舍生活感到憂愁。
寧清吹幹頭發後,艱難地爬上床,瞥了瞥床側的護欄,一臉的擔憂。
她的鄰床正是簡婕,看她這幅模樣,笑嘻嘻地安慰道:“別擔心,我高中三年都住上鋪,那麽爛的睡覺習慣都沒摔下去過。”
寧清本來只是害怕夜晚腿腳會不小心磕到那鐵質的護欄上,聽她這麽一說,更擔心了!
除了簡婕,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離開家,不過,顯然齊昕和蔣涵涵的适應能力要更強一些,才躺到床上不久,便沒了動靜。
寧清卻怎麽也睡不着,即時疲憊,也絲毫沒有困意,又不敢翻身發出聲響,只好這麽艱難地忍着,心理一波一波的委屈,萬分想念家裏那張舒适的大床。
寂靜的夜,是最适合把心事都翻出來攤晾的。
寧清的腦子像是過電影一樣,紛紛芸芸地扯出很多記憶。她想到早逝的溫柔母親,想到沉睡不醒的父親,想到自己孤立無援的處境,又想到……已成陌路的賀季楠。
賀,季,楠,這三個字像三枚尖細的針,無數次在她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再尋隙插上三個小小的孔洞,一系列殘酷的記憶像風一樣灌進去,呼嘯着将傷口拉扯得更大。
這樣的殇,藥石難醫。
身下是足足鋪了三層的溫軟的被褥,寧清卻覺得遍體生寒,有些地方,再也不會被暖熱了。
已經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卻突然在暗夜裏閃出幽藍的光芒,寧清握住它,輕輕點開——信息來自鐘磊,只有四個字:“明天降溫。”
往常他發來的信息總會在五秒之內被删除,可是今天,寧清的手指虛按在“删除”鍵上,久久沒有使力。
這個夜,果然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