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1,2,3,4……停!”
身穿白色舞衣的女孩忐忑地停下,半垂着頭側露出一半微紅的臉頰。
專業素養很好的老師也顧不得眼前的學生是豪門的千金,責怪的話語脫口而出:“怎麽回事?今天的狀态比昨天還差!這麽簡單的舞步就算是閉上眼也不該跳錯啊。”
女孩緊抿着唇,倔強的不吭聲,但她不自然地側着身子背對門口的動作,卻隐隐地洩露了一絲不安的情緒。
女老師看了看抱肩靠在門口的眼神專注的男孩,以為正是多出了這個觀衆的緣故。于是,便放柔了語氣:“真正表演的時候,無論臺下是一個人還是無數個人,這對舞者沒有任何區別,眼睛是別人的,舞蹈才是自己的!”
女孩猛的擡起頭,眼圈泛紅,臉上帶着羞憤,帶着委屈,還有着幾分控訴。
12歲的女孩子,身體已經開始發育,那小小的,微微鼓起的胸部在緊身衣的勾勒下,完全迥異于昔日稚嫩的平坦。沒有人在身邊指導和講解,她只覺得羞恥和尴尬。
在老師面前,她尚還可以放松,但是在那個最近天天跑來看她練舞的惡魔面前,卻會下意識地遮掩胸部,這樣自然影響舞蹈動作的協調性。
女老師從她複雜的表情上自然看不出她的真實所想,嘆了口氣後擺擺手:“休息一會兒,十分鐘後繼續。”
男孩卻瞥了瞥嘴,轉身開門。臨走前還嘟囔:“有什麽好看的,連小籠包大都沒有……”
身後的女孩忍了很久的眼淚終于噴薄而出,羞憤地拎了旁邊閑置的一雙舞鞋,狠狠地朝着男孩的背影砸了過去……
寧清猛的睜開眼,擁着被子坐起身,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夢到這些陳年舊事。
果然是要離開家了,連心也開始變得焦躁起來了麽?
她下床,開窗,透過微亮的天光,看向花園裏蔥茏的一片。
風有些涼,送來不遠處誰家寵物狗的叫聲,這軟綿綿的犬吠很容易便讓她想起另一聲雄壯威武的嚎叫,阿寶……
她猛的搖頭,阻止自己再想到任何跟他有關的物事。
窗戶“啪”的被合上,震得窗簾顫動不已,寧清毫不留戀地轉身,重新縮回床上,撈起被子将自己緊緊地裹成一團。
翌日下樓的時候,她頗意外地在客廳看見一個久違的人影。
“表姐來了多久?怎麽也不叫我?”
林蕭潇笑着站起身:“聽芸子說你這幾天睡得晚,我就沒讓她去叫你。”
寧清在另一邊沙發上坐下,吩咐芸子再續兩杯熱茶。
“表姐剛從國外回來吧?還沒恭喜你能順利拿到劍橋商學學位呢。如果我爸醒着,肯定又得讓我多向你學習了。”
林蕭潇臉上的笑容尴尬地凝結着,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安慰道:“ 別擔心,清清,姑父是個有福氣的,早晚會醒過來的。”
寧清勾唇微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我爸的福氣我沒看到,黴運倒是有不少呢。”
林蕭潇沒料到這個前幾年還安靜沉默的表妹如今變得這麽犀利,頗不适應地應對了一會兒,尋了空子岔開話題:“這是我在國外看到的,覺得你因該會喜歡,就買了下來。”她遞過身旁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打開看看?”
寧清拆了包裝紙,看到那個單足立着一個芭蕾舞者的水晶音樂盒,象征性地贊了一句:“很漂亮,謝謝表姐。”
林蕭潇一臉懷念:“我還是喜歡你以前追着我叫‘潇潇姐’的時候。”
寧清攏了攏頭發,垂着頭看不見表情:“以前?以前已經過去了……”她再也不是那個追在她後面跑的小女孩了。
林蕭潇嘆了口氣,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不說這些了,你的假期也快要結束了,以後,你上學,我上班,見面的機會就少了,難得今天都用空,不如咱們出去聚一聚?”
寧清思考了片刻,輕輕颔首:“好。”
林蕭潇代步工具是一輛嶄新的奔馳,車廂裏幹淨整潔,灑脫利落,整體風格幹練而不失優雅。
寧清想到以前淘氣的時候,父親總會佯裝生氣地訓她:“以後多學學你表姐,看怎麽做一個大家閨秀。”
大家麽?寧清在心底冷笑。
林蕭潇埋頭在一摞CD裏翻找:“我記得你以前喜歡聽抒情的輕音樂……”
寧清按住她的手:“不用麻煩了,表姐,我現在不喜歡了。”
林蕭潇一愣,随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也對,總聽一種曲風也是會煩的。”
車子在一家裝潢精巧的蛋糕店門口停下,林蕭潇笑着幫她解了安全帶:“你嗜甜的口味總還沒變吧?這家蛋糕店是我一朋友推薦給我的,聽說味道還不錯,進去嘗嘗?”
寧清沉默地跟着她走進去。
穿着可愛圍裙的店員微笑着迎上來,做着花樣繁多的産品介紹。兩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同樣的抹茶口味的蛋糕和飲料。
東西被送來的時候,還伴随着一個不算陌生的女聲:“兩位小姐,這是你們要的抹茶蛋糕。”
寧清愕然地轉過頭,對上的是黃雅靜同樣驚訝的臉。
片刻後,黃雅靜面無表情地調轉視線,将手中托盤上的瓷碟在兩人面前一放,輪到寧清這一份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指甲劃過盤底,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認識的?”等她走後,林蕭潇問。
寧清停頓了片刻,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女孩服務态度不怎麽好啊。”林蕭潇看了看不遠處巡邏狀的店長,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投訴。
寧清慌忙止住她:“算了,小事而已。”
林蕭潇只好作罷。
寧清低頭舀了一勺乳白色的奶油送進嘴裏,只覺得平日裏甜膩的味道此時嘗起來苦澀無比。
本來還要接着逛街的,不過看寧清精神不太好,便體貼地終止原定行程,開車送她回去。
寧宅門口,林蕭潇猶豫了半晌,還是開了口:“清清,不管怎麽說,林家人都還是你的親人,你,也別太記恨……”
“表姐!”寧清打斷她,“我累了,先進去了,你慢走。”
林蕭潇站在原地,看着寧清離去的身影,眼睛裏閃過幾絲複雜的光芒。
鐘磊出差了。這讓寧清開學前的幾天過得很惬意,幾乎想許下想讓時光停滞的願望。
劉媽天天在她耳邊唠叨,勸她開學後還是不要住校。且不說她從小到大沒離過家,但是現在社會上的複雜程度,任誰也不放心她獨自住到外面去。
寧清自然知道劉媽是為她好,不過,人總是要長大,而且以鐘磊喜愛掌控的脾氣,這可能是她唯一的可以嘗試獨立的機會了。
劉媽看她心意已定,嘆口氣也不再勸,叫上芸子一起,裏裏外外地幫她收拾着要帶的行李。
其實寧清考取的學校離家并不遠,交通順暢的情況下,也不過四十分鐘的路程。其實她對于住在外面也是有些忐忑的,不過比起壓抑的家、比起這漫無邊際的沉悶,她還是願意去到一個嶄新的環境裏。
走的那日,寧家小花園的那株桂花開了,香氣飄出老遠。遠遠望去,一樹的米黃,精致得像是被人工雕琢出來的一樣。
寧清站在窗口看了好久,最後深吸一口氣,轉身拖出床邊早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準備出門。
門一開,她就頓住了。幾步開外的樓梯欄杆處,那個據說要出差半個月的人正斜斜地倚着,手裏把玩着一串車鑰匙,沖她咧開一口白牙:“走吧,清清,我送你。”然後長腿一邁,湊近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交接的瞬間,兩人手指相觸,寧清幾乎是立即就抽回了手,反射性地在自己的棉布裙子上蹭了蹭。
鐘磊滿心的思念立馬被她的态度給澆得冷了下去,緊抿着唇,努力忽略心頭竄起的火氣,大步向樓下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