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青城第一醫院的第五層是特殊護理樓層,走廊上只偶爾有護士穿梭而過,再有就是臉帶哀戚的病人家屬,就連空氣中的消毒水的氣息也似乎比別處更濃郁一些。
寧清踏出電梯,低頭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花束,勉強撐起一個笑容,在一間病房門口站定。然而早已搭在門把上的手遲遲不肯用力,心裏還是有期待的,期待着門會從裏面被打開,然後迎上一張熟悉的寵溺的笑臉,笑臉的主人會故作驚喜:“呦,我的小公主來了!”
這樣類似于奢望地想着,門竟然真的從裏面打開了——
“你來了。”站在門裏的人揚起笑臉。
寧清幾乎是愣愣地看過去,在對方的笑容僵掉之前,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兩行熱淚從眼眶中溢出,剛剛積聚起來的希望,被現實的冷風一點一點吹散,心口像被人剜了個大洞一樣,只餘一個聲音在洞口空曠地回響: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寧小姐……”圓臉的小護士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反思着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
“沒事……有東西迷住眼睛了……”指縫裏透出寧清哽咽的話語。
“那我去幫你拿消毒紙巾。”伶俐的護士很體貼地把空間留給了寧清。
擦掉淚珠,整理好情緒,寧清邁步走了進去。
“對了!寧小姐!”圓臉護士去而複返,“周醫生讓我告訴你,醫院新進口了一批藥劑,對改善休眠病人的身體機能很有幫助,不過,費用也會相應提高,你看……”
“用!”寧清斬釘截鐵,“就用這種藥!”她的語氣微微發顫,甚至連具體藥效都沒細問,好似在沙漠中穿行許久的人突然聞到濕潤的氣息一樣渴求希望。
“那好,我去告訴周醫生。”圓臉護士再次離開。
寧清重新将目光放回病床上,久久凝視那張曾經英挺,如今卻衰弱不堪的臉龐。
病房靜的出奇,只有閃着紅光的一起發出規律的“滴答滴答”的聲音。
時間虛弱得好像靜止了一樣。
寧清有些顫抖地捧住那人的手臂,溢出眼眶的滾燙的淚珠盡數灑在那幹枯瘦削的手掌上,又沿着那縱橫的紋路緩緩溢開。
窗外大片大片的陽光透過玻璃傾瀉進來,卻也只是讓這間無生命般的病房更顯蒼白而已。
“爸……”哽咽的聲音淺淺起伏,攪動着周遭的氣息,于是,整個空間開始顫動起來。
“爸,你起來說句話好不好?”寧清用臉頰貼上那粗糙的手心,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冰冷的儀器,“滴答,滴答,滴答……”
等待,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蒼老的事情。
而這樣無望的時光,她已經掙紮着度過了兩年。
她一次次滿懷希望地守在一旁,然後絕望地看着醫生搖着頭從父親身上收回各式各樣測試的管子,他們看她的目光悲憫而又無奈,一遍一遍地編織着善意的謊言:“別急,會有奇跡出現。”
可是,她都等了這麽長時間,父親還是無知無覺地躺着,除了心跳,除了體溫,她感受不到任何好轉的跡象。
奇跡,永遠不會眷顧到一個叫寧清的女孩身上。
她讨厭醫院,讨厭這個總是為她帶來不幸的地方。
六歲時,她在這裏送走外婆;八歲的時候,又是在這裏終結了同母親的最後一面;十八歲,醫生又在她面前宣布父親可能再也不會醒來。
這個對他人來說意味着新生的地方,在她看來只會代表噩耗和死亡。
原來,上帝真的不會讓每個人都太好過。
一牆之隔的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哭叫聲,吵鬧聲,以及護士的高跟鞋砸在地上的清脆的敲擊聲,各種聲音不絕于耳。
寧清本無暇理會,可又不願那樣的嘈雜擾了父親的安眠,只好,走出去查看情況。
“怎麽回事?”她在門口攔住一個正往前方奔跑的護士。
護士一臉急色,微喘着氣道:“隔壁病人呼吸突然停止,家屬失控鬧起來了!”
隔壁……呼吸停止……
這幾個字如驚雷般在寧清頭頂炸開。她頹然地放開手,身體好似突然少了支撐般,軟軟地靠倒在冰冷的房門上。
隔壁……
那是和父親同樣病因,相差四個月進來的病人,她無意中還曾聽醫生議論說那人恢複狀況要比父親好很多。
護士沒有留意到寧清瞬間蒼白的臉色,看她不再詢問,便急急地走向了一片混亂的隔壁房。
寧清渾渾噩噩地關了門,似乎隔絕掉外面的哭鬧,便能摒除掉剛剛獲悉的噩耗。
許是不安的心裏作祟,病床上父親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點兒,這樣的可怕的認知讓寧清呼吸一窒,跌跌撞撞地奔過去,顫抖地伸出手指放于他的鼻翼之下。
還好,那微微溫熱的氣息跟以前毫無二致。
寧清胸口那顆剛剛還被高高吊起的心,這才顫悠悠地落回了原位。
然而,随之而來的便是巨大的恐慌,心口宛若被剛才的陰影侵蝕出一個大洞,裏面蟄伏着的名為死亡的獸,仿佛随時都會呼嘯着竄出來,帶走父親本就微弱的呼吸。
鐘其秀進來的時候,最先看見的便是伏在病床邊的孱弱的女孩,肩膀依舊微微顫抖着,隐隐約約還能聽到抽噎聲,也不知這次又哭了多長時間。
她輕走過去,拍了拍女孩瘦弱的肩頭。
寧清擡起頭,雙眼腫成桃子一般,臉頰被淚水沁得更加白嫩,有些受驚般地看着她。
這個模樣……也難怪自己侄子……
“去洗把臉吧。”鐘其秀微不可查地嘆口氣,将手中的從家裏新剪的花枝一一插入瓶中。
寧清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順便端出一盆溫水,擰了兩條毛巾,跟鐘其秀一起,一左一右地幫寧父擦拭着僵硬的手臂。
這雙曾無數次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曾出其不意地拿出衆多新巧又精致的玩具;曾在她噩夢驚醒後,笨拙地撫她的發,揉她的臉。
可是,現在,那僵硬的手指甚至連彎曲一下都不能,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高高鼓起,那些纏繞的幹枯的紋路像密密匝匝的年輪一樣,蒼老而又衰敗。
鐘其秀看着丈夫如今的樣子,也是一陣心酸,那根骨分明的手指甚至連戒指都帶不住!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頭一次覺得這份保養得宜的白皙竟也是那般的刺眼。
兩個女人,就這樣以病床上的男人為維系,建立起獨特的病房中的默契。也似乎只有這個時候,才能放下各自心中的芥蒂,安靜的,沉重的,相互扶持。
天色漸暗。
鐘其秀看了看時間,緩緩開口:“你先回去吧,清清。”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聽芸子說你昨晚又魇着了,今晚早點兒休息,別想太多。”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大大迥異于平日裏清冷的總是高高在上的語氣。
寧清應下,但心頭卻浮起幾許苦澀。
有些事兒,不是不想就能從腦海中剔除的。
她最後又幫父親掖了掖被角,這才沉默地走了出去。門被關上的一剎那,她回首看到病房裏一直與她關系微妙的後母臉上緩緩滑下的兩行清淚,映着白慘慘的燈光,無限哀傷。
天邊的流雲被夕陽染得金黃,蔥茏的樹影罩着陰郁的一層顏色,偶爾幾只躲在陰影下的灰麻雀在有行人經過的時候,“撲棱撲棱”展翅飛走,很快就在天幕上留下幾個斑點似的遠影。
寧清剛從這些自然的光影上收回目光,冷不防就撞進一雙不辨喜怒的眼睛裏。
不遠處的路邊停着那輛壓抑的黑色路虎,一個修長的人影斜倚在車身上,黑色的襯衫,依舊解開了前兩顆扣子,烏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嘴角叼了根煙,但并沒有點着,右手把玩着火機,反複地打開、關上、打開、關上,輕微的“啪啪”聲像一柄小小的錘子,一下一下敲擊在寧清的心上。
兩個同樣面無表情的人不知對視了多久,久到開始有路人頻頻詫異地看向他們。
鐘磊收起火機,手指拈着那根煙準确地投進路邊的垃圾桶裏,邁着步子朝她走過來。
他的眼神幽暗,嘴唇緊抿,一雙墨染出一般的眉似乎也凝着一團煞氣。這是他生氣時的表現。
“出門怎麽也不帶手機?”他出口的話帶着質問。
寧清無懼地迎上他帶着怒氣的眸子,剛才還彌漫着悲傷的眼底已經是清冷一片,“我怕我爸會被有些人打擾到。”尤其是以他一小時一個電話的頻率。
“有些人?”鐘磊不怒反笑,“你說的有些人,是指每個月幫他支付高昂的醫藥費,幫他養女兒,幫他打理整個寧家的人嗎?”
寧清被他歪曲事實的話氣的渾身發抖,死死瞪着他,像看待仇人一樣。
鐘磊嘴角勾起冷笑的弧度,欺身上前,扯着她的手臂便将她帶入懷中,“別這麽看着我,寶貝兒……”他的嘴唇貼在她耳畔,吐出幽冷的話語,“萬一‘有些人’不開心,那往後的醫藥費還有每劑一萬的營養針……”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寧清心頭一寒,睫毛輕顫,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收斂了恨意。
鐘磊這才滿意,攬着她僵硬的肩膀,一把打開車門:“走吧,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