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這間奢華的視聽室是鐘磊花費了不少精力打造的,音效、幕布、播放機全是頂尖科技。然而對于寧清來說,最吸引她的地方是此間收錄了幾乎所有的經典芭蕾舞劇的高清光盤,這也是她在鐘磊的住所裏唯一留戀的地方。
鐘磊進來的時候,寧清正在看俄羅斯皇家芭蕾舞團排演的《天鵝湖》。那平日對着他滿是防備的眼睛裏此刻全是專注,一張小臉在明明暗暗的光影裏綻放出極致的光彩。
他其實對芭蕾沒有很深的興趣,對那些技巧性很高的單腳立和揮鞭轉更是欣賞無能,他唯一享受便是她這種認真癡迷的神色,那會讓他覺得為搜集這些對自己毫無用處的碟片所投入的巨大的精力,都值了。
高清晰的屏幕上,白天鵝為救愛人,縱身躍入天鵝湖內,巨浪翻卷,帶走了一對戀人年輕的生命。雙簧管悲涼凄婉的獨奏宣告了舞劇的終場,但那傷感卻像是繞梁的餘韻,久久停留在心尖上。
寧清的眼底自從舞劇結束的序幕過去後,便失了光芒,像是透過屏幕看向另一個虛無的方向。
她想到以前,每次跳白天鵝的時候,老師總皺眉頭,說她演不出主角愛人被搶,性命堪憂時的絕望。
她不服氣,一遍一遍的排演,一次又一次的醞釀感情。老師卻依舊嘆氣:“畢竟沒有這方面的情感共鳴,……這樣也不錯了……”
彼時,她十六歲。
兩年後,她終于将那曲《天鵝湖》以一個驚豔衆人的姿态演繹了出來,狂喜的女老師沖上臺捉住她的肩,萬分激動:“你把奧傑塔演活了啊!”
然而,她恍若未聞,無視旁觀人如潮的掌聲,失魂落魄地走下場。
原來,成功是要以殘忍的成長為代價的。
從此,再也不跳《天鵝湖》。
立體聲的視聽室一時因為寧清的失神而陷入沉默之中,直到鐘磊皺着眉問:“怎麽哭了?”他抽了紙巾要幫她擦掉淚水,手還沒碰到她的面頰,就被她揮開。
寧清此時心頭氤氲着的不知是悲哀還是絕望,那些難以忘卻的記憶像是泛着黑的潮水一樣呼嘯着湧上來,面前鐘磊這張臉就如夢魇一般,提醒着某些事實的存在。
她掙紮着站起來,語氣冰冷,臉上淚痕猶在,“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家了。”
鐘磊的脾氣也上來了,同樣沉下臉:“這裏早晚也是你的家。”
寧清轉過頭,倔強地看着他:“至少現在不是!”
鐘磊面無表情地盯着她倔強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起身,一腳踹向面前的桌子,沉重的大理石桌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的一聲。“好,好,好!我這就送你回家!”
他豁然轉身,率先朝門口走去。
客廳的宋思木見他出來,抱着阿寶一臉的調笑:“看看,你爸爸媽媽辦完事了……”
被鐘磊一個眼神射過去,吓得底下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
等面帶怒色的兩人都走了出去,宋思木才順着阿寶的毛低聲道:“完了完了,……又冷戰了,咱爺倆的日子不好過了。”
路虎車一路狂飙。
寧清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些恐懼地看着外面飛速後退的景物,車窗沒有關嚴實,疾風灌了進來,吹得她發絲飛舞,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鐘磊抿着薄唇,把着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直冒,本來就棱角分明的側臉更是雕塑一般深刻冷凝。
車子在寧家大門前一個急剎,驚魂甫定的寧清漸漸松開緊緊揪着身下皮椅的手指,胸口急速起伏,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的。
“到了。”鐘磊面無表情,手指按下按鈕,寧清身上的安全帶“咔闼”一聲打開來。
寧清雙手打顫地推開車門,半是腿軟,半是慌亂地下了車。剛走幾步,便聽見身後的車子重新啓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飄移轉彎,在視線中狂飙而去,直至消失不見。
“小姐……”
寧清剛踏上樓梯,就聽見芸子在身後喚。
“太太讓你回來之後去找她。”
寧清頓了頓,點頭:“知道了。”
寧宅裏一共有四處不能随意出入的房間,一是寧清母親生前的卧房,二是父親的書房,三是她的練舞房,四就是鐘其秀的琴房。
在寧清還是寧家的掌上明珠的時候,她也曾習過鋼琴,只不過對它的興趣沒有像芭蕾那樣濃厚。鐘其秀進門之後,寧父有意讓她指導女兒的琴藝,然而她在聽過寧清彈奏的《夜曲》之後,輕輕朝寧父搖了搖頭,一句“天分不足……”就将寧清對鋼琴的興趣打消得徹底。
猶記得那時候她還沒聽完點評,便當着兩位長輩的面,任性地合上琴蓋,小手一指鐘其秀,聲音清脆無比:“爸爸,我不喜歡她!”
寧父面露尴尬,鐘其秀卻始終維持着得體的笑容,看她的眼神跟看待任何一個調皮的晚輩一樣。
那時候,寧清只覺得她虛僞,覺得大人都很虛僞,可是現在,怎麽辦?連自己也開始虛僞起來了……
琴房裏隐約傳出鋼琴聲,在空曠清冷的宅子裏隐隐回響,喚醒的除了寂寞,還是寂寞。
鐘其秀忌諱自己的演奏被人打斷,所以寧清放輕了腳步,無聲地推門進去。
琴房是父親當年親自指揮人裝修的,跟他的書房一樣,走的是古樸典雅的路線。棕色的原木地板,仿古的擺飾,正中一架黑色的索特鋼琴。
寧清進琴房的次數并不多,倒是小時候來的多些,那時候為了搗亂,為了給鐘其秀制造麻煩,她經常偷溜進來,故意在幹淨的地板上踩些髒髒的腳印,或者在牆壁上亂畫一通。寧父每每頭痛地看着她,滿臉的無奈:“你這孩子……” 她卻将腦袋一揚,在父親寵溺的懷抱裏挑釁地看着依舊平淡的鐘其秀。
那真是她為數不多的純真的記憶了,那時候她還可以肆意的哭,盡情的笑,還有資本任性和高傲,可現在,就連在自己家,都要小心翼翼,步履維艱。
大了,也更累了。
沉靜的房間裏,鐘其秀手指翻飛,純熟的《月光曲》緩緩流瀉。陽光穿透玻璃,灑在流暢的琴身上,像是一串跳躍的音符,激起一波波翻滾的音浪。
鋼琴名家的手藝确實不俗,就連寧清這種對曲子知之甚少的人也能聽出其中的脫俗意境,也難怪鐘其秀能連續成功地舉辦三場自己的專屬音樂會,這樣的技藝,除了勤奮,唯一還能解釋的就是天分。
一曲終了,鐘其秀緩緩撫過所有的黑白琴鍵,目光憐惜而又感激。
“這琴跟了我十幾年了,剛開始還用不慣,後天每天兩首曲子,都彈出感情來了。”
寧清靜靜地聽着,不接口,亦不插話。
鐘其秀輕輕合上琴蓋,看了看眼前乖巧地站着的女孩。因為練舞的緣故,寧清習慣于将烏黑的頭發挽起,一截雪白的脖頸因主人微垂的頭現出優美的弧度,額前略顯淩亂的碎發散落在白嫩的兩頰,整個人像枝頭開的最美好的那朵栀子花,嬌怯怯的。
“清清,”鐘其秀站起身,“今天跟石頭出去逛得怎麽樣?開學該準備的東西都買齊全了吧?”
寧清點點頭,避重就輕:“還好。”
鐘其秀卻好像看出了什麽,走近她,語重心長:“你跟石頭前前後後認識的時間不短了,他這個年紀也該成家立業了,你倆的日子遲早得定下來,所以……”她拍拍寧清的手:“你還是得跟他好好處。倒不是秀姨護短,我這個侄子各方面能力還是很拿得出手的,尤其是對你還知冷知的。……我也知道你對他還有些意見,沒關系,只要你不推開他,早晚能看到他的好。”她又嘆了口氣,“咱們女人不管以前有多少憧憬,多少期盼,真正過日子的時候還是要選一個能依靠的男人,秀姨說這些,你能明白麽?”
鐘其秀從來都能直接抓住話題的重點,這樣帶着他們鐘家特有的強勢的心思,這樣名為勸解實則毫無回旋餘地的語氣……
“……明白。”寧清只能苦澀地點頭,“我明白。”
“那就好。”鐘其秀幫她理了理劉海,“回房休息吧,逛了一天也該累了。”
“嗯。”寧清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了出去。
鐘其秀盯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氣,誰都不想做惡人,可總得有人把她從殼裏拖出來,教她面對現實。
寧清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自己房間的,房門關上之後,她像虛脫了一樣靠着冰涼的牆壁緩緩坐倒在花紋繁複的地毯上。
隐忍許久的淚水噴薄而發,瞬間濕潤了臉龐,壓抑的哭聲在窗簾緊掩的房間裏幽幽盤旋,她像受傷的小獸一樣,傷痕累累地從勁敵環伺的密林裏掙紮着逃回家,卻發現連家裏也只剩下孤獨,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只剩自己了。
直到天色也暗淡下來,寧清才拖着麻痹的雙腿站起身,按開燈,刺目的白光像是最原始的記憶,你以為藏得很深很遠,可不經意打開的一個閘門,便能讓它們逐一釋放。
天黑了,又一段噩夢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