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程喬隔了一天給徐遠遠發微信。
徐遠遠覺得為了維持和程喬絕對純潔的友誼,自己做出了很多努力。但是程喬這厮不領情,上來就是:遠遠,我剛回來你不請我吃飯?
徐遠遠腹诽,你昨天早飯不是我請的?
程喬發微信來徐遠遠松了一口氣,如果說自己努力維持和程喬的友誼不變質,那麽程喬的行為則在時不時考驗着雙方的友誼會不會變沒。
徐遠遠終于沒提起昨天程喬莫名的火氣,語氣和藹,向純潔友誼方向上努力:要不要喊上你的室友?
程喬回頭看了一圈正在悠閑嗑瓜子打游戲的宅男群體,好看的嘴角輕輕勾起,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剛剛問了,他們沒空。
徐遠遠:這也太那啥了吧,你剛回來,應該和你吃飯聚一聚的呀。
昨天已經和室友們聚過的程喬面不改色,嘴角一抹笑意分明:對,他們都比較冷漠。
徐遠遠看到手機上的消息,默默感嘆程喬太慘了,從小到大都沒什麽朋友,每次都只有自己願意和他玩,瞬間勾勒出了程喬被室友們排擠在小角落默默委屈向唯一的朋友哭訴的畫面,心立刻就軟了,回複得豪情萬丈義薄雲天:沒事沒事我在呢,你想吃啥我請客。
從小到大有很多好哥們的程喬一張帥臉含着風情,心情愉悅,朝對床嗑瓜子的林肖露出了傾倒衆生的笑容,“昨天那題,我現在有空可以和你講。”
林肖瑟瑟發抖,這個人一定是瘋了,昨天黑着臉回來敲了一下午代碼,問他問題是沒好氣的“沒空”,才十幾個小時和換了個人一樣,看得林肖渾身起毛栗子。
“講題可以,你管理一下面部表情。”
徐遠遠挑了一家地道的地方菜館,環境清幽,落梅的屏風遮擋着,柔和的燈光攏在編織燈罩中。角落裏有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彈古筝,明明暗暗的,徐遠遠凝神聽了會,彈得是高山流水。
現場,暧昧得一塌糊塗。
程喬笑得很應景,桃花眼微眯着。
徐遠遠在線後悔,“要不我們換肯德基吧。”
“請問幾位?”服務員拿了餐單上來。
徐遠遠拽了拽程喬的袖子,程喬眉間笑意更深了,精致的五官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越發風光霁月,“兩個人。”末了,回頭看了一眼徐遠遠揪住的袖子,一副我懂的表情,補充, “不要靠窗。”
哇,這個帥哥對他女朋友好溫柔好寵溺啊。服務員小姐姐一顆少女心澎湃着,一臉慈母笑,“沒問題。”說完向徐遠遠調皮地眨眨眼睛。
徐遠遠:啊,為什麽我不能瞎掉……
說是為程喬接風洗塵,最後菜單還是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徐遠遠手裏。于是徐遠遠痛快地點了大肘子大肘子大肘子,希望用黃燦燦油亮亮的大肘子沖散一塌糊塗的暧昧氛圍。
大肘子上來了,徐遠遠激動地看見:黃燦燦油亮亮的大肘子放在雕花瓷盤裏,邊上還放了一朵小巧別致的薔薇科植物。
還是裝瞎吧……
程喬含笑給徐遠遠滿上了果汁,伸手解開襯衣最上面的一顆扣子,修長的手指劃過,隐隐地能看見精致的鎖骨。
徐遠遠別扭地移開眼睛,抿了口果汁,假裝認真地看角落裏彈古筝的旗袍小姐姐。
“遠遠”,程喬的清潤聲音被燈光襯的多了幾分慵懶。
徐遠遠回神,對上程喬的認真的目光。
倒是見得多了程喬這樣的眼神,在漫長的相處中也曾想過程喬會不會喜歡自己,後來十九歲生日那天跳動的少女心恢複平靜,自己的猜測真的只是自作多情,也許程喬只是習慣性的露出這種眼神,對她也好,甚至是對路邊的小貓小狗小花小草,大約都是這樣。方大頭曾經說過,一個男人如果在最合适的機會都不說他喜歡一個女生,那麽,他就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女生。
徐遠遠擠出一個歡快蹦跶的笑容來,“嗯?”
“國慶節一起回老家看看吧。”
程喬認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墨發到肩,額前別着小豬發卡,遠山黛眉,清澈的眼眸,小巧的鼻尖,紅潤的嘴唇,清麗中帶着幾分妩媚,還有一點稍顯稚氣的可愛。
徐遠遠愣了愣,方才回過神來,“嗯。”
啃完大肘子出來逛街,晚風浮動,高樓的燈火映襯着漫天微弱的星光。
徐遠遠喜歡逛書店,不是那種很大的圖書館或者是裝得精致漂亮融合了咖啡館的書店,她喜歡老舊巷子裏的小書店,燥熱的空氣裏就一臺電風扇呼呼地吹着,滿屋子裏除了墨香氣再也沒有別的味道。
S大門口有一家,在附近幽深的居民巷子裏,前幾天下了雨,路面上有坑坑窪窪的積水,反射着月光色。
書店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借用了魯迅先生筆下的“三味書屋”。
徐遠遠推門進去,一個稍胖的中年人坐在書堆裏打着蒲扇,看見人來擡頭笑笑。雖然是早秋,幾場雨添了涼意,空氣裏還殘留着幾分悶熱。
徐遠遠踮起腳勾架子上的一本《木心詩選》,勾書脊,沒勾到,勾書頂,沒勾到,勾……徐遠遠将腳踮得更高了些,有些踉跄。溫熱的身體從後面靠過來,隔着襯衫能感受到身後人強有力的心跳聲,修長的胳膊從她後上繞過去,輕而易舉地勾下書。
程喬比徐遠遠高一個頭,呼吸聲打在她耳尖,書架過道間縫隙小,兩人身體緊貼着,程喬的聲音仿佛帶了幾分魅惑,“為什麽不叫我幫你,嗯?”
他低下頭,薄唇似乎能碰到徐遠遠耳尖,這個姿勢像極了半摟着。程喬微揚起的半音帶着他白襯衫上的皂粉香,徐遠遠罕見的紅了臉。
在兩個人十幾年的友誼生涯中,徐遠遠幾乎從來不曾對程喬紅過臉。哪怕是小時候無意間闖進程喬的浴室,徐遠遠也是一雙珠玉似的眸子瞪得很大,将惱羞成怒的程喬上上下下打量了幾個來回。
程喬不再是那個光着身子躲在浴缸裏大聲嚷着叫徐遠遠滾出去的小男孩了,兩個人貼的極近,徐遠遠甚至能感受到他腰間流暢的肌肉。
徐遠遠不敢回頭看他,掙紮了一下。程喬保持這個姿勢将書遞給徐遠遠,側身閃過她身旁,大片大片空氣沖進來,徐遠遠用力吸了一口氣,臉色逐漸恢複自然。
側過頭,看見程喬入神地盯着架子上的幾本《數據結構》,剛才想要張口說的話被忍住。
原來只是自己想多了,程喬根本不會将剛才的事放在心上。不就是替自己拿了一本書嗎,徐遠遠啊徐遠遠,你怎麽那麽愛瞎想,所有的暧昧都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程喬是朋友,程喬沒有別的意思,徐遠遠,你清醒一點!
徐遠遠用力攥緊手裏的那本《木心詩選》,攥得指尖發白,回過頭看架子上的書。所以,不曾注意到,程喬盯着同一本書盯了很久很久,也不曾注意到,他耳尖處的薄紅。
徐遠遠回寝室的時候,寝室裏就方大頭翹着腿在打新出的游戲《奧德賽》。
“她們人呢?”
方大頭心不在焉,“阿花去圖書館了還沒回來。”
方大頭自動略過了小貓,徐遠遠也不提及,站在床邊拿被子捂住了頭。
腦子裏都是剛才程喬拿書那一幕,甩不掉甩不掉,徐遠遠用力地蹭了蹭溫軟的被套,輕呼一口氣。
手機鈴想起,徐遠遠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看到屏幕上跳躍的“老爸”兩個大字,腦子裏暧昧的畫面一掃而空,殷勤地跑到陽臺上接電話。
話筒裏傳來徐爸爸洪亮的聲音,震得徐遠遠有些耳朵疼。
徐遠遠學校離家不是很遠,地鐵大概一個小時,所以徐遠遠每周都會回家一趟。徐爸爸前一個月去了北方出差,回來就給女兒打了電話關懷了一下最近的情況。徐遠遠避過公衆號投稿的事,認認真真回答了最近新考的幾個證。徐爸爸笑得很大聲,“啥時候考公務員?”
徐遠遠眼神黯淡,小聲辯駁,“我想當記者做媒體。”
對面的聲音立刻尖了起來,“當什麽記者,寶貝女兒,千萬別這麽想,記者多辛苦啊,天天在外面起早貪黑的跑。聽爸的,準備準備考公務員,你教師資格證不是考到了嗎?以後當老師或者做辦公室多舒服。”
徐遠遠輕咳了一聲,拿話繞過,“爸,你猜誰回來了?”
兩家人十幾年的鄰居,關系一直十分要好。
徐爸爸的語氣沒有想象中的熱情,“程喬回來了對吧,你劉阿姨和我們說了。”
電話那頭出現了一瞬間的雜音,徐爸爸的嗓音混了些周圍喧嚣的汽笛聲,“遠遠,有些話爸爸還是要和你說。你和程喬都長大了,不是小時候天天一起玩的小孩子了,有時候,要注意一點距離。”
徐爸爸的話夾雜了冷風灌進來,徐遠遠覺得更煩躁了,聲音擡高了些,“我知道了”,不等對方開口,“再見,爸。”
晚風帶着草木氣,徐遠遠趴在陽臺上,被高樓切割的天幕上幾顆微弱的辰星閃着零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