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程家和徐家是鄰居,是時光都拆不散的鄰居。
原來兩家都住在S市北邊的老街上,鄰着有名的狗肉鋪,有繁體牌匾的鐘表店和鹵香味的烤鴨店。兩家住的門面房,還用着零幾年很流行的卷折門,門口街邊有徐媽媽和程媽媽種的茉莉和小百合。
徐爸爸和程爸爸後來下海經商,在S市郊區合作開了一個小工廠,生産機器設備。
生意做得好起來了,兩家就搬到了S市內,住了樓道房,正好對門。茉莉和小百合被搬到了陽臺上,徐遠遠拎着裙子澆花,馬尾辮上別着hello Kitty的發卡,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像蝴蝶一樣。
透過陽臺的窗戶能看見小孩子在玩跳皮筋和躲貓貓,程喬站在樹蔭下和老大爺下棋,帥氣的外表初見輪廓,惹得路過賣菜的阿姨都要多看兩眼。
徐遠遠已經過了在樓下沙堆裏玩芭比娃娃的年紀了,那時候正時興着□□農場和賽爾號。徐遠遠将農場牧場經營的有聲有色,一邊看長着翅膀的馬滿屏幕的亂跑,一邊點着鼠标打蒼蠅和掃便便。
陽光在書桌上投下亮亮的光影子,徐遠遠趴在書桌上寫一課一練和基礎訓練。抽屜裏放着路上撿來的鵝卵石,徐遠遠寫一會作業要拉開看一下。後來徐媽媽被老師喊到學校,你們家徐遠遠聰明,講啥都會,作文還寫的好,就是上課愛走神,桌子裏還藏着鵝卵石。
此後徐遠遠都被安排去和程喬一起寫作業。班主任說程喬沒準以後是科學家,看阿拉伯數字像看滿天燈火。
程喬知道怎麽讓徐遠遠好好寫作業,一課一練的邊上擺一個裝糖的星星罐子,寫完一頁可以吃一顆,糖紙可以用來疊千紙鶴。後來作業多了,程喬将規定改成寫完一門作業吃一顆糖,因為吃糖太多對牙齒不好。
老街上的老房子沒賣,逢年過節兩家人要回去住一下,卷折門容易積攢灰塵,被換成了帶玻璃窗的鋁合金門。
程喬和徐遠遠趴在鐘表店的櫃子上看手表,滿櫃子的時間停頓着,一塊塊鏡片反射慢慢下移的陽光。
細算起來,高三之後兩家人都不曾再回老家,孩子們要面對高考,時間很緊張。然後就是填志願,出去旅游去大學報到。
程喬高考成績全市四千,徐遠遠全市七千。主要差距就是,程喬填了名校S大最好的計算機專業,徐遠遠填了S大的新聞系。理工科大學的新聞系,想起來就想落淚。
徐遠遠添志願的時候徐媽媽邊上抹眼淚,遠遠你不要去華中那邊的師範大學好不好,咱們那邊無親無故的不放心。沿海挺好的,你不要走遠。
于是徐遠遠心軟了,就填了S大,趕着尾巴讀了新聞系。徐爸爸在邊上挺着胖肚子笑,出來考個公務員,多好。徐遠遠默默咬牙,安靜的似乎能聽見滿抽屜鵝卵石碰撞的聲音。
程喬是計算機學院的大神,徐遠遠內心邪惡地盼着他禿頭。然而程喬沒有,短發旺盛又帥氣,襯托着英俊的臉龐,一雙桃花眼含笑,劍眉粗直,鼻梁高挺,标配的白襯衫和球褲,接近完美。
方大頭有一句名言反映了衆多女生看見程喬的情狀:我覺得我不是花癡,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同時,方大頭坦然,徐遠遠你只要不開口說話,就是女神。
所以,方大頭那厮能懂什麽!
校門外的早餐店,徐遠遠對着程喬那雙桃花眼用力咬油條。程喬眼含笑意地遞過去豆漿,神色間溫柔,“別急,都是你的。”
“你沒事來上我們的課幹嘛?”徐遠遠嘴裏塞滿了油條,含糊不清。
程喬笑意更濃了,“感受一下人文氣息。”
徐遠遠杏眼瞪得很大,用力喝了口豆漿,“你剛回來不是要補大二的課嗎,還有時間選修我們的課”
“沒事,有些學分可以抵換。更何況,專業課又不難。”
程喬說得輕飄飄,徐遠遠一口豆漿忍住沒嗆。因為程喬的原因,自己認識幾個計算機學院的同學,估計他們聽到這句話會沖過來用惡狠狠的眼神在想象中把他揍成殘廢。
這個人的裝逼就像他報複人一樣,輕描淡寫潤物細無聲。
徐遠遠嘴邊沾了豆漿,程喬擡手想幫她弄掉,被避開。
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程喬臉色一頓,握成拳放下。
大一暑假那個生日,兩人後來都沒刻意提起。徐遠遠用黑筆在襯衫袖口重重地畫了豬頭送給程喬,那束玫瑰被不知名的人扔進垃圾堆。
想清楚了以後程喬終歸會是別人的程喬,自己再同他親近就有道德壓力。像十九歲那天朦胧燈光下強烈的心跳,再不遠着,就會沉迷。
這時候能感受到程喬一瞬間低下來的氣壓,臉上笑意收的幹淨,吃完早飯去教學樓的路上都沒什麽言語。
徐遠遠覺得程喬可能在生氣,但是她想不通為什麽生氣,早飯都是自己付的錢。自己本來就客氣一下的,結果程喬就站在邊上冷冷地看着,眼光裏像含着刀子,看得自己掃碼的手都有些顫抖。
徐遠遠覺得自己沒道理心虛,将腰杆挺直了些,故作輕松地張望路上風景。
然後就聽見程喬壓低的聲音:遠遠,你總是這樣。
徐遠遠不明白自己總是怎樣了,剛想張口問他,就看見他繞進了邊上的小道往一教去。徐遠遠的課在二教,預備的鈴聲響起,來不及追上去問他,低頭繞過桃花樹。
到晚飯的時候程喬沒來找她,徐遠遠也不發消息過去問。這樣其實也挺好的,不是男女朋友總是在一起吃飯也很奇怪。徐遠遠覺得自己應該想通了非常輕松,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堵得難受。
程喬在國外的時候給徐遠遠發消息,遠遠,我這邊下雪了,配圖是他穿着白襯衣的半邊身影,袖口的豬頭上落着晶瑩的雪珠。
徐遠遠絞盡腦汁,思索怎麽回複能顯示出兩人絕對純潔的友誼,後來沒想通就沒回複。之後他好幾天都沒有給她發消息,那幾天心裏都堵着,和現在的心情一模一樣。
再幾天之後接到程喬的跨國電話,徐遠遠欣喜,程喬隔着海岸線的聲音有些沙啞,遠遠你看到我給你發的照片了嗎?徐遠遠支支吾吾,程喬說,我就知道你喜歡。理解力滿分。
用方大頭的話來說,徐遠遠和程喬的關系可以這麽理解:he is a boy who is her friend.
方大頭是學gg的,講話做事情都帶有戲劇性的浮誇。
因為寝室裏有一個經常泡圖書館的學霸室友小花,所以經常到了晚上八九點還是徐遠遠,方大頭和另外一個室友小貓 。
阿花的不合群在于她熱愛學習,熱愛到令人發指。小貓的不合群就比較單純,話不投機。
小貓喜歡炫耀各種口紅和包包,That is okay. 小貓的愛好局限在追劇,That is okay.小貓的價值觀在于,徐遠遠你知不知道撒嬌的女人最好命,徐遠遠咱們女人就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徐遠遠你看那個人嫁了一個很寵他的富豪老公真是幸福啊。That is……
徐遠遠:……
方大頭個性比較直接,合不來的就很冷淡,基本上不主動和小貓說話。所以,三個人的寝室偶爾有些尴尬。
再加上有一次小貓偷偷告訴阿花她覺得方大頭的男朋友很難看,沉迷學習的阿花不很在意,但是被推門進來的方大頭聽到了。方大頭其實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方悠悠,因為頭大人很可愛所以叫方大頭。方大頭的男朋友不難看,只是看起來有點木讷,其實滿懷一腔熱情,有文藝情懷。當時方大頭的男朋友追方大頭的時候寫了幾十封情書,每一封開頭都是炙熱的大頭親啓。方大頭半夜邊看邊拉着徐遠遠去陽臺上看星星。啊,遠遠,這就是愛情。
所以,經過此事,方大頭直接對小貓冷暴力。
徐遠遠也不喜歡小貓,但是出于寝室的表面和諧,一直維持着客氣和禮貌友好。因為阿花說了,要是因為寝室關系問題影響她拿獎學金,她會把徐遠遠和方大頭拎起來教訓。阿花有時候像媽媽一樣,對其餘三個人有種母性上的關懷,所以徐遠遠和方大頭有點怕她。
方大頭塞給徐遠遠一顆鵝卵石,“路上看見的,知道你收集這個。”
小貓在邊上咯咯地笑,“徐遠遠你怎麽喜歡收集石頭?”
徐遠遠回了一個笑容沒接話。
方大頭不搭理小貓很久了,對徐遠遠壓低聲音,“我找到實習面試了,你怎麽樣,那個公衆號回複你了嗎?”
徐遠遠拉開右上角第一個抽屜,将大頭給的鵝卵石放在抽屜裏鵝卵石群的最上面,小心合上,“沒有。”
方大頭雪上加霜,“你的那個程喬回來了?”
徐遠遠黯了眼眸,柔和的燈光下杏眼微合,圓潤的指尖劃過書桌上一塊老舊的懷表,“他不是我的程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