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噢
“噢。”
司翎蘿怔然垂眼,像是在分辨這道嗓音的真實。
紹芒緩緩起身,将人拉至懷中,歉聲道:“對不起,師姐,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
紹芒躺了這些天,身上總不冷不熱,毫無生氣,此刻乍然相擁,卻能感受到她全身靜流的靈力,平緩勻淨,不像之前那樣鋒芒畢露。
壓在心頭的沉重情緒消散許多,司翎蘿如夢驚醒,伸手撫摸她的背,“這三個月你一定很辛苦。”
紹芒脊背稍稍一僵,抱得更緊了些。
一百年前也是這樣,所有人都指責她,所有人都說她做的不夠好,但是司翎蘿會說‘你太辛苦了’。
師姐總是擔心她受苦,從未怪過她什麽。正因師姐這樣寬容的愛,她才能在屠殺中迷途知返。
紹芒哄着司翎蘿在隔壁睡了,這才另開了間房,和褚含英敘話。
得知這三個月中發生的一切,紹芒并沒有立即敲定主意。
褚含英不知她是什麽意思,猶豫來去還是問出口:“現在所有人指定都要以為虐祟是你放的,怎麽也說不清了,修真界那些弟子也是真的脆,打了三個月,虐祟越打越多了,萬一窮途末路,他們全都跑來厭次城……也不是沒有可能。”
紹芒細思一陣,道:“虐祟是誰煉出來的,就是誰放的,荊晚沐這是在逼我。”
褚含英想了想,覺得前路毫無希望:“我們總不能幫着除祟吧?”
紹芒因着剛醒的緣故,臉色還很蒼白,消瘦不少,但又不知為何,她此番醒來後,人變得溫中帶刃,說不上來的明淨沉穩,看來這三個月,她有些機緣。
褚含英還是願意追随她的。
紹芒道:“虐祟自然要除,而且要扯旗去除,眼見着這些仙家不容我,我自然也容不得他們,合力除祟倒是可行,但最終還是兔死狗烹,絕不給他們翻身之機。”
褚含英詫異地看了看她,道:“你們人族都這麽多心眼嗎?”
紹芒道:“要看對誰,別人算計咱們,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褚含英沉默片息,道:“但你想過沒有,這一次虐祟侵襲的事你終生無法洗清,我這麽說吧,你要想留下美名,最好的辦法是不取報酬除祟,事了拂衣去,隐世不出,否則這筆賬遲早算在你頭上,我雖是妖族,但也知道一個道理,世人不喜歡風光的救世主。”
紹芒微笑不言。
她有她要做的事,若太在意沿途的泥濘,那道路盡頭的花就不會開了。
茹瀾怎麽也沒想到會再見到紹芒她們。
那個天光微亮的清晨,她遠遠看着紹芒的背影,這些人在她生命中蜻蜓點水般地降臨過,很快就消失了,她愁眉不展好幾日,繪瀾發覺後,某日夜裏與她深談,問她是否喜歡紹芒或是司翎蘿,她點頭又搖頭。
喜歡,但并非世俗的喜歡。
這些年起起伏伏,她身邊發生了許多事,但每次都是繪瀾擋在她前面,她離那些是是非非那麽近,但又只是擦身而過的關系。
禦劍,修仙,壯麗到讓她仰望。
她年少老成,從會思考開始就想象自己會是一個山間隐居的仙子,不争塵世,但又被塵世仰望,疏離中有親近,她太迷信這樣缥缈又虛實不定的人生,所以紹芒來到厭次城時,那麽輕易挑動她的心弦,她想改變現狀,天下之大,她只見過冰山一角,每每想起都很失落。
她的心總是十分悵惘。
當時沒料到還有再見之時。
只不過她們看上去十分落魄,像是遭逢大難。
來到百福樓時,紹芒暈過去了,司翎蘿的情狀也凄慘憔悴,身邊還跟着兩個生臉的女子。
茹瀾沒有逼問過她們身上發生了什麽,但也能猜到大概。
外面瘋傳,有個女仙叛逃仙門,還放虐祟屠城,現今只有厭次城未受侵擾,有人聲稱兇手就躲在厭次城中,弄得外界人心惶惶。
茹瀾也想過,厭次城若真的有修真界所說的絕世大魔頭,那很可能就是紹芒幾人。
但紹芒幾人來時很是落魄,可真不像能耐到能放虐祟的人。
但真相是什麽,半分都不重要。
大家說是紹芒,那就是紹芒。
有時候凝聚力來的這樣容易。
為了此事,她發愁的睡不着。
方才巡街回來,繪瀾說紹芒已經醒來,勸着司翎蘿歇息後就下樓來致謝,還将房錢一應全都付了。
茹瀾一顆石頭做的心像是被泉水擊鳴,急忙跑上樓來。
褚含英才和紹芒聊完,準備回房去盯着陸月蓮,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欲擡手敲門的茹瀾。
四目相對,褚含英道:“茹瀾姑娘來找紹芒嗎?”
茹瀾遲遲未點頭,但轉念一想,來找紹芒又不丢人,便道:“嗯,繪瀾說她醒了,我來看看。”
褚含英颔首,折回自己房間。
茹瀾進屋,紹芒正系上一件披風,長發垂順,面無血色,但比剛來那時好了許多。
紹芒見她來,見禮道:“這些日子多謝茹瀾姑娘。”
茹瀾有些僵硬地回道:“我?是繪瀾和小春收留你們,跟我無關。”
紹芒道:“繪瀾姑娘和小春老板只是看在茹瀾姑娘的面子上才會收留我們,師姐已經告訴我了。”
茹瀾看了看,見司翎蘿不在,“她終于肯去歇息了?”
紹芒聽到這話,也知道師姐為她費了多少心,暗自憐惜,口中道:“是我拖累師姐的。正好我托阿荼備了些東西,準備到後院去泡些荔枝酒……”
邀請的話尚未說出來,茹瀾已經道:“一同去吧。”
紹芒擡手道:“請。”
茹瀾頓了頓,還是走在了前面。
而當她走到樓梯口時,發現紹芒并未跟上來,卻停駐在司翎蘿的房門口,小心翼翼往裏望。
茹瀾死去的情緣之心又有些微茫。
紹芒很快走過來,見她目光疑惑,有些無奈地道:“師姐太為我勞心,我怕她還沒睡下,偷偷瞧了一下。”
茹瀾先一步走下樓梯,說道:“小時候繪瀾教我讀書,有一句話,看似簡單,卻很深奧。‘愛之欲其生’,因為繪瀾愛小春,所以想讓小春長命百歲。”
而司翎蘿,分明是個涼薄冷淡的人,竟然這樣愛護另一個人,情緣真讓人參不透。
紹芒道:“小春老板是個好人。”
茹瀾想聽的不是這個,但是也不再深問了。
在雲霄派時,紹芒見司翎蘿泡過荔枝酒,悄悄記下步驟,這會兒照貓畫虎,也做的像樣了。
茹瀾認真聞了聞,有些懷疑:“晚上就能喝了?”
紹芒道:“正常來說還要在地窖裏封半年,不過嘛……”
茹瀾正等着下一句話,卻見她手心醞出一些靈力,覆在壇子上。
不一會兒,酒香四溢,清新濃烈,醉人芬芳,聞着都覺得心情美妙了不少。
茹瀾忽然間明白了自己這些時日來的虛無不定,這樣的靈力,她或許也可以修煉。
枯木化春,林間翻酒,雲頭大夢……她真的想過上這種飄逸潇灑的日子。
紹芒将荔枝酒分了一份給茹瀾她們,另外的帶去給司翎蘿。
天色昏暗時分,司翎蘿在溢滿酒香的房間醒來。
她緩過些精神,一臉茫然地看着房中插瓶的花和燭火,下床走到桌前,看到酒壇後便明白了。
紹芒拿了飯菜回來,見她下床,立即問道:“剛醒嗎?”
司翎蘿點頭:“我已經睡了一整天,你還說我嗎?”
紹芒按着她坐下,擺好餐具,“早晨那麽說,是見師姐執意不去歇息,現在師姐精神好些了,就能罰我了。”
司翎蘿歪頭疑惑地看着她:“罰你?我可沒那麽想。”
紹芒坐到她對面,笑道:“我自願的。”
司翎蘿道:“噢。”
她湊近聞了聞荔枝酒,“很香。”
紹芒道:“酒香,是不是也有釀酒之人的功勞?”
司翎蘿搖頭:“你用靈力了,作弊。”
紹芒認輸道:“師姐洞察秋豪。”
司翎蘿并不領情:“你做的太明顯了。”
紹芒目光含笑,為她倒酒,“別人喝酒都行酒令。”
司翎蘿坐端正,雙手接過酒杯,擡眼時目光真摯:“我不通文采。”
紹芒老實說道:“師姐若不通,我就是大字不識。別人行酒令,我們來新鮮的。”
司翎蘿呆了片息,有些難為情地偏過頭,微微低頭,“啊?這……不好吧?不過……也好。”
紹芒一錘定音:“那你問我幾個問題,我必定知無不言。”
司翎蘿慢慢擡頭看向她,“……這個意思啊。可我問什麽?”
她對紹芒太了解了。
紹芒道:“你可以問我,當初飛升的事,後不後悔。”
司翎蘿順着她的話說:“那你後不後悔?”
紹芒鄭重其事,“從不後悔。我遇到你,能有你的時時牽挂,受什麽苦都是應該的,因為我得到了天上地下最好的。”
司翎蘿不知她會說這些話,在她的印象中,紹芒對待外人總是有禮有度,真心話那是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口的,至于對她,也并不曾這樣直白地表達心意,哪怕是膚施城那夜,她化出幻境,廢園微雪,溫酒道心,她也含蓄許多,今日确實稀奇了。
低着頭不看紹芒,手不知怎麽放,最後胡亂喝了酒,說道:“噢。”
又補道:“我也是。”
又道:“這個酒,好。”
斷斷續續又道:“我是說……我不知怎麽說。”
她太不善言辭了,怕紹芒誤解,想看看紹芒是何反應,擡頭時發現紹芒溫和笑着看她,目光明淨,面色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