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風雨同路
風雨同路
整個鏡姝城中虐祟橫行,聶神芝急急從齒雨城趕回來,帶領弟子除祟,然而這些虐祟無窮無盡,它們碰到花草樹木,花草樹木就會成為虐祟。
幾日後,各地都發了貼士,請求仙門援助,原來虐祟已經不止在鏡姝城作惡,齒雨、碧雨、膚施、符離都相繼淪陷,死傷無數,百姓怨聲載道,仙門信譽岌岌可危。
不過有個奇怪之處,厭次城未受侵擾。
修真界人人都将此事記在紹芒頭上,紛纭鏡上有人分析,最終達成共識——紹芒身在厭次城。
一時間,有不少仙修都犯了難。
原打算逃去厭次城躲一躲,但現在紹芒也在厭次城,可就去不得了。
外界的一切,紹芒一無所知。
當日她帶着司翎蘿離開璇衡宗,看似走的決絕,但并未想好去何處,怒火幹擾理智,等她鎮定下來後才發覺,自己渾身都沉重起來,像是被巨石壓制着,暮荷劍自行飛行,帶着她們來到厭次城。
之後發生了什麽,她一概不知。
似乎有一股熟悉但并不屬于她的力量縱橫在血脈之中,她控制不了,身體承受不住,暈過去後不省人事。
仿佛來到一處世外之地,她一人游蕩,無知無覺。
一會兒到了符離城,一會兒到了皇都,她迷蒙茫然,不知路要往哪兒走。
不知過了多久,茫茫道路中才有了另外的生靈。
一只長毛小獸,肚皮雪白,上面畫着一幅暮色垂荷畫。
她恍惚知道這是誰。
才一伸手,小獸哭唧唧地跳到她掌中。
它聲色喜悅地叫着:“我是硯迩、我是硯迩!主人快醒來!”
紹芒愕然:“我不是醒着嗎?”
硯迩道:“沒有!我們在你的夢海中,你睡着了,已經快三個月了,翎蘿姐姐急壞了,主人快醒來。”
紹芒心神大恸:“師姐……師姐還好嗎?”
硯迩哭聲連連:“主人醒了就好了。”
紹芒一指頭戳倒它,看到它肚皮上的畫,心生悲意。
硯迩掙紮着跳起來,“主人,你在想什麽?為什麽要逃避?”
紹芒懵然:“逃避?”
硯迩指責道:“對!你明明用了生靈神的神力,卻還不願意相信自己就是荊夜玉本人,不肯醒來,難道你要把外面的一切都留給翎蘿姐姐承擔嗎?她已經很辛苦了!”
紹芒啞口無言,仿佛迎面被人扇了幾巴掌。
她原來是在逃避嗎?
什麽生靈神,什麽荊夜玉,什麽濟世救人,她才不想……
可是師姐,她還要和師姐在一起。
硯迩忽然跳出她掌心,道:“有人和你的夢境重合了,我要被擠出去了……”
它話未說完,已經消失不見。
紹芒驚訝,她的暮荷劍原身竟然是這樣的。
另外,怎麽會有人和她的夢海重合?
正在她萬分不解之際,夢海中空曠的街道已經被看不見的手撕裂,她再一擡頭,發現自己竟然在皇城中。
橘樹凜冽,大雪紛飛,這裏是她幼時所居的小院。
橘樹下還有殘破的棋臺。
她折步走過去,棋臺上的劃痕清晰可見。一別經年,這樣的情景仍然讓人近鄉情怯。
忽然間,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回身去看,只見一身明黃色長袍的女人緩步行來,眼風周正,威嚴冷淡。
這個人她太熟悉了。
“阿母?”
女人越過她,彎腰拂掉棋臺座上的雪,坐下去後才道:“你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不能這麽喚我了。”
紹芒坐到她對面,“難怪你待我不如阿妹。”
“但這對你并沒有任何影響,不是嗎?盡管沒有記憶,在一個嬰兒身體裏長大,你照樣還是你自己,我每每見你,就會想象,假如我這個長女不是一出世便死掉的話,她會長成什麽模樣。”
“也許她會很難過,不被母親喜愛,真是難過的事。”紹芒試着代入自己。
“不,若你是她,我不會吝啬我的愛,我不待你好,并非傳聞中所說的懷孕時機不對,原因只有一個,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答允過司翎蘿會讓你平安長大,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
紹芒微微一笑:“這麽做對我究竟沒什麽傷害,只是有損你的賢名。”
“賢名?我并不十分在意。我只愛我自己的女兒,又沒什麽錯,別人說的話又有什麽要緊,退一萬步講,他們的話說得再難聽,照樣事事得倚仗我,看我的眼色行事,對這些小人,恃強淩弱才好,他們的心服口服對我沒有任何價值。印象中有個科考落榜十幾次的男人到處毀謗我,召集了幾百人想颠覆我的皇權,自己給自己封了個小王,仗着人多,還行過幾樁草菅人命的事,想必你也知道,我最後将他們殺的一幹二淨,人頭都浸入茅廁。從此事上就能知道,有些毀謗你的人,他們不是真的在毀謗你這個人,而是嫉恨你的能力,嫉恨為何擁有這些的不是他們自己,所以我也經常教導你們這些小輩,警惕男人,尤其是一事無成的男人,若犯到你頭上,殺便殺了,該死的人留下來,終究禍患無窮。”
紹芒隐約明白了什麽,“你着急嗎,我眼下确實有些想不通,想說一說。”
女皇斂袖:“洗耳恭聽。”
紹芒道:“我大概能想起有關荊夜玉的一切……我有個師姐,我心裏很記挂她,她受了很多苦,我想殺了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又唯恐這些殺孽應在她身上……”
“你是怕,怕你殺的人多了,世人将她視為你的同類,咒罵她,驅逐她,像對你一樣?”
紹芒點了點頭,“我這個夢做了太長的時間,總是出不去,剛才我的劍還來警示我,說我在逃避,我後知後覺,好像是真的,可能是我現在戾氣太重,我怕我……收不住手。”
女皇沉吟片息,輕聲道:“情理之中。你是生靈神,即便沒了神籍,那也是天道認了飛升的,雖說曾剜心遺志,但終究還是本心未泯,你怕自己會傷及無辜對嗎?”
紹芒沉聲道:“正是如此。”
女皇微笑道:“好,那我問你,你之前修的是正道,現在你身上應該發生了一些事,讓你對正道失望了,你告訴我,你會不會改修邪道?”
紹芒沉色:“我為何要修邪道?所謂正道,即是博愛蒼生、除魔衛道,他們做不到這些,便不是正道,不配代表正道,我叛的是他們那些名不副實的僞君子,又不是正道,我為何要因為這些小人而修習邪道?”
話落,女皇淡笑,溫聲說道:“你這不是挺通透的嗎?”
紹芒驀然驚醒。
一語點醒夢中人,身上的沉重之意已經感覺不到了,她在這一刻,徹徹底底接受了自己是荊夜玉的事實。
縱然一百年前走了獨行路,一百年後也為人不容,可這又有什麽要緊,難道她不能改變這一切嗎?
天地生萬物,滄海變桑田,這世上難道會只有一個荊夜玉嗎?
如今修真界這些人霸占正道的名聲已經夠久了,讓他們跌下去又如何?德不配位就該讓路,讓有能耐的人去做。
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
女皇目光溫和地看着她,“你已經想通了?”
紹芒神色堅定:“此番一道兇險,我和師姐風雨同路。”
女皇問道:“你很在意她?”
紹芒毫不猶豫地點頭。
若是沒有師姐,她會一直是一個流浪的人,因為有了師姐,她才覺得自己有了人性。
廢園定情,她卻從未說過愛之類的字,她想讓師姐知道她的心意。
百福樓。
繪瀾朝閣樓瞧了一眼,被又一春踹了一腳。
她疼地皺眉,轉頭坐下來,“怎麽了?”
又一春心事重重地道:“将近三個月了,房錢一分未給,你告訴茹瀾,我又一春不是什麽講情面的人。”
繪瀾無奈道:“我不是給過了嗎?”
又一春壓低怒音:“你的不還是我的?你給我的能算嗎?我還是虧了!”
繪瀾安慰道:“我待會兒向茹瀾要,你別氣,這不是……情況特殊嘛。”
又一春朝樓上看了看,難得正色:“外面鬧的沸沸揚揚,說是天下大亂也不為過,只有我們厭次城還好好的,我們又收留了她們,總歸……”
繪瀾道:“若沒有她們,恐怕我們早都死了,這一次……就當還恩情吧。她們四個小女娘年紀還沒茹瀾大,茹瀾雖說不會做人,但到底有我護着,這四個人卻身世浮萍,唉,世道之中到底女娘在哪裏都難,能幫襯一些也好。”
又一春嘆了聲氣,再沒說什麽。
司翎蘿在床邊靜等。
這些時日她幾乎沒有怎麽歇息過,看上去十分憔悴,褚含英勸了很多次,她也不願意離開這個房間。
她們能做的都做了,可紹芒這具身體是凡身,動用神力本就萬分兇險,能不能醒來,只能看造化。
方才暮荷劍異動,她們都以為紹芒要醒來,可等了許久,紹芒仍然一動不動。
屋內氣氛頹靡低沉,司翎蘿閉了閉眼,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愣住半響,頃刻回頭去看。
紹芒面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光亮,聲音沙啞,喚道:“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