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點石成祟
點石成祟
火光迅速蔓延到螢林,高樹草木燒得烈烈作響,蟲蟻四散,林中陷入混亂。
整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不論滅火還是攔下叛逃之人,都遲了些時候。
最終,荊晚沐與靳複谙合力消除紫流火,然而螢林損壞甚多,終究無法再複原。
圍觀者大為唏噓,螢林雖幽冷陰森,比不得璇衡宗境內的仙山福地,可也是獨一無二的景色。
白蘆結陣召集璇衡宗弟子,問過荊晚沐的意見之後,親自帶人去抓紹芒。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沒人記得是為何來到此處。
方适經過一番打鬥後,泥污覆面,仙衣也被樹枝化成的虐祟劃破,心思落定後,她才想起來,不是說要抓周扶疏嗎?
周扶疏……人呢?
雲曦寧後知後覺也發現周扶疏消失了,不由出聲譏諷:“荊宗主,我們不是來抓周扶疏的嗎,周扶疏都跑啦,我就說韓宗師很會本末倒置,莫名其妙要針對無關女仙,現在好了,周扶疏又跑了,以你的本事,下回見着周扶疏,人家指不定就飛升了。”
韓吉勳因着方才的食靈符面紅耳赤,盡量降低存在感,不回她的話。
但若要因此誤認為他羞恥心發作,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他才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只是臉紅自己竟然沒搶過這些卑賤的無名修士。
紹芒帶走了司翎蘿,難道真的是想保護她?指不定、指不定是懷着什麽惡毒的心,誰知道她會不會趁着司翎蘿不備時吸食她那點微薄的靈力?
飛升成神,修真界的人要熬多少個百年才能做到,盡管她是荊夜玉,可如今不是照樣沒有神籍?她難道不心動?
人都是醜惡的。
他冷淡地向荊晚沐稱病道別,捏了個傳送訣便離開了。
荊晚沐沉默片刻,回應雲曦寧的話,“韓宗師也不是故意的,誰也不知道會這樣。”
雲曦寧心道,好會裝。
靳複谙慢條斯理地說:“以周扶疏的品性,怎會飛升?”
雲曦寧皺眉,正要開口說話時,聶神芝按下的她的手,面無表情道:“既然你認為品性好的人才能飛升,那怎麽如此針對荊夜玉。”
靳複谙冷笑:“我從未評價過荊夜玉的品性,我和她之間也僅有私仇。倒是你,聶掌門,膚施城一事我以為你高風亮節,怎麽手下的弟子這麽不中用,竟然互相殘殺……”
她這話一說出口,瞬間讓聶神芝面上無光。
雲曦寧還要幫襯兩句時,荊晚沐已經疲乏道:“先不要吵,等白蘆把她們找回來後再問個清楚也不遲。”
螢林中留了一些弟子善後,荊晚沐領着衆人離去。
一夜之間,修真界大變。
沒能去現場的弟子從知情人口中問清原由,不禁都心潮澎湃起來。
在日複一日的修煉中,弟子們都疲乏無聊了,乍然聽到小女仙叛逃之事,還是有些新鮮的。
接下來一段時間,弟子們的修煉也都緊張起來,仿佛傳說中的紹芒是什麽絕世大魔頭,随時要毀滅人間,而他們則是舉劍救世的命定之人,事未行卻已有榮譽加身。
白蘆傳訊,說并未發現紹芒的蹤跡,請荊晚沐以仙首之名通知各地駐守的仙家,幫忙找到紹芒的藏身之地,好了結此禍患。
荊晚沐‘被迫’同意,雲曦寧等人也沒有立場反駁,每個人身上都擔着責任,不可能明面幫助紹芒,只能暗示門下被調出去的弟子,能放水就放水。
現今找到紹芒便是修真界的頭等大事,未必有多少人認得紹芒,也不會真有人發自內心憂慮修真界的生死存亡,只不過是‘荊夜玉’以及‘神願’二者,讓人浮想聯翩,說白了也就是湊熱鬧而已。
荊晚沐一連兩月都宿在彩閣中,仿佛是憂心紹芒,将事務一應交給靳複谙等人,自己黯然神傷。
宗內不少人都在傳言,荊宗主已經憔悴萬分。
對此,弟子們也只能報以同情。
人常說交友要慎重,可血親一事上,真是擇無可擇。
一面是修真道義,一面是血肉至親,誰遇到這樣的事都要迷茫,荊宗主也不能例外。
外界喧嚣不定,荊晚沐在彩閣中逗弄彩鳳,一概不管。
周扶疏來時,她正惬意地躺在彩鳳背上看晚霞翻湧。
“師尊,您也太清閑了吧?”
荊晚沐一直盯着聚散分離的雲霞,随口回了一句:“你是真的不會說話,別人都說我卧床憂思,怎麽到你這裏就是清閑了呢?”
周扶疏笑容清淺:“我們之間還需要說這些嗎。山下風聲鶴唳,亂不可說,再這麽下去,紹芒可真要落網了。”
荊晚沐挑眉:“那不是很好嘛。”
周扶疏不明所以,“我真的不明白,師尊分明是為紹芒打算,卻為何要将事情推到這種地步,紹芒她可要吃許多苦頭啊。”
荊晚沐慵困地伸腰,從彩鳳背上起來,緩步走至周扶疏跟前,“這對她而言是一種磨砺,不破不立,唯有否定眼下的一切,才有新的東西出現。她那點慈心會害死她第二次,我只不過讓她看清世人醜惡的嘴臉,今後做一個至高無上的神,不要對凡人心慈手軟。”
周扶疏笑容凝滞,“真有那麽容易嗎?”
荊晚沐道:“我不知,現在尚無定論。”
周扶疏微微一驚:“你不知紹芒在何處?”
荊晚沐如實相告:“不知。”
周扶疏懷疑地看着她,“當真?”
荊晚沐嘆息一聲:“你那日沒發現嗎?紹芒哪有那麽強的修為,想必是誤打誤撞恢複了一些神力,畢竟她不是投胎轉世。”
周扶疏略一思索,道:“這事我倒也知曉。翎蘿擅自查了凡人命運,知道女帝的長女出世即死,守着點兒将荊夜玉的魂魄放在死嬰身上,那可是費了她好大一番工夫,只魂魄就養了七十來年,真是……用心良苦。”
荊晚沐面色冷淡,“不自量力罷了,若非她讓夜玉有了凡人身份,受制于命數之理,哪有今日這許多事。”
周扶疏莞爾,“師尊的法子自然要比翎蘿的好,可是現在紹芒恢複了一些神力,神力……終究為我們不及。”
荊晚沐笑道:“你是怕陸月蓮跟她跑了,找不回來了?”
周扶疏道:“陸月蓮已經跟着紹芒跑了,現在你我都不知道她們在何處,這可怎麽辦?我為師尊做了這麽多,為的就是陸月蓮,現在人沒了,師尊怎麽賠我?”
荊晚沐眯了眯眼,“急什麽,還未到最後,怎麽就斷定找不回了呢?”
周扶疏面帶疑色,“師尊有辦法了?”
荊晚沐道:“沒呀,只是安撫你。”
周扶疏目光瞬時變得陰冷起來。
荊晚沐又道:“我查不到她的藏身之地,她可能已經知道自己身上還有一些神力,用的也極好。不過我想她應該會去一個陌生的地界,食靈符的事,足以讓她對一切認得的人失去信任。”
周扶疏歪頭思考。
天下之大,紹芒沒去過的地方多了,會在哪兒呢?
再次去看荊晚沐時,發現她已經折回去,溫柔地撫摸彩鳳的羽毛。
自齒雨城至鏡姝城,一路無數仙修排查,這讓各地百姓不厭其煩地日日觀賞,畢竟仙人不是随時能見到的。
也有人猜測修真界有了巨大變故,但仙修門三緘其口,若有人問起,也只兇悍地回一句‘少打聽’。
這樣大的陣仗也讓不少仙修發現了自己的地位,至少可以在小百姓面前耀武揚威,于是争着搶着巡視。
有些在仙門中吊車尾的人發現自己突然有了權力,變得不可一世起來,天上一下雨,全進了他們鼻孔中。
而兩個月裏,他們要找的人卻毫無音訊。
殷彩正在茶館外歇息,忽然桌上一響,擡頭見是雲寶鳶重重将劍仍在桌上。
殷彩道:“這又是怎麽了?”
雲寶鳶道:“跟人吵架了。”
她接過殷彩遞來的水杯。
殷彩微微一嘆:“那還真不稀奇。”
才來了厭次城兩個月,雲寶鳶跟人吵了八百回。
左右也不過是食靈符的事。
殷彩對此事看得開,道:“我們都找不到紹芒她們,別提須彌樓那些草包了,他們即便拿着食靈符又能怎麽樣呢。”
雲寶鳶道:“我只是心寒,竟然……以前從不相信有這樣的事。”
殷彩思索一陣,開解道:“這也沒什麽想不通的,你近來在紛纭鏡上看到的消息不少,荊夜玉飛升堕神的來龍去脈想必也知道地一清二楚了,她當年也沒錯,還不是被世人當成……”
“你一直看不上我師尊,但我師尊在這些事上看得很開,她說,黑與白,是與非,都在人心,而不在公道二字。即便你真的拯救蒼生了,世人不認,你也沒辦法,這真是一件無解的事情。”
雲寶鳶有些恍惚。
還記得在竹林見到紹芒時,她還以靈石相誘,讓紹芒幫她為荊夜玉著書立傳。
哪裏知道……紹芒就是荊夜玉。
雲曦寧含糊地說過一些內情,好像紹芒并非荊夜玉的轉世,現在這具身體裏的魂魄就是荊夜玉本人。
她擺手道:“我算是明白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荊夜玉太好了,才會被诋毀至此。這些人蠢得令人發指,他們也不想想,要是荊夜玉沒有死身救世,符離那十萬人就活不了,荊夜玉也不可能飛升,也不會有生靈神來解魔族攻亂,說不定此時人界早就被滅了。”
殷彩笑道:“若懂這些道理,那也必然懂得修仙之道,又怎麽會人手一張食靈符呢?”
雲寶鳶嘆道:“我終于知道這些人的心腸多硬了,他們恨的不是荊夜玉,而是恨飛升的人不是他們自己,本質就是自私愚蠢,且不說散魂之痛他們無人挨得住,他們就連救民于水火的心也沒有。”
殷彩忍不住去想,一百年前,荊夜玉究竟是以什麽樣的決心舍己渡人的呢?
若是現在紹芒有機會回到過去,還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兩人各懷心事,靜坐片刻。
初春時節,太陽傾斜下去後,溫度驟降。
雲寶鳶坐不住了,提議道:“我們找個酒樓開間房吧,腿凍麻了。”
殷彩正要應答,原本在城門口排查的弟子急匆匆跑來,疾色道:“不好了,有人偷襲鏡姝城,現在鏡姝城中圍滿了虐祟……”
話至此處,殷彩的紛纭鏡上已經傳來宋婉敘的訊息。
連忙點開去看,與這名弟子所說一樣,鏡姝城出事了。
雲寶鳶凍麻的腿瞬間沒了知覺,禦劍時她才敢問:“有說是誰所為嗎?”
其實她知道答案是什麽。
兩月前的螢林,紹芒讓陸月蓮點石成祟……
不管是不是紹芒,只能是紹芒。
殷彩有些不忍:“師尊說是紹芒,但并未有人親眼見過。”
雲寶鳶的劍勢歪了一下,殷彩扶了她一下,道:“沒事吧?”
雲寶鳶搖了搖頭。
有一瞬間,她想逃走。
這件事已經越鬧越大,她不知道最後會怎麽樣,紹芒會不會死?
這和她想象中的仙道不一樣。
盡管早就知道修真界也是名利沉浮,但她總以為大是大非上不會有人為了一己私欲殘害無辜,可是螢林那日,無數的人拿着食靈符,他們早都忘了那次是去抓周扶疏,他們不想知道紹芒究竟為什麽在禁地,他們不問褚含英這個妖族少主,他們有他們想得到的,公道并不重要。
一路上她心緒飛離。
她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的結果是什麽。
直到禦劍至鏡姝城上方,看到城中虐祟彌漫,黑氣重重時,她猛然驚醒。
不會是紹芒。
她認識的紹芒不會做這種事,她所了解的荊夜玉也不會。
紹芒只會讓罪魁禍首死的凄慘無比,卻不會傷及無辜。她就算要殺,也是殺進璇衡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