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有師姐
“我有師姐。”
自膚施城出事後,二人再也沒有這樣靜靜說過話,更別提溫酒插花面面相對。
盡管眼下并非最好的時機,盡管外界風潮湧動,可她仍然什麽都不關心,此刻她心安至極,只記挂紹芒。
紹芒起身在她發上吻了一下,細嗅發香,又含笑退回去。
兩人用過飯,一同剪花,過後司翎蘿才問,“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紹芒道:“咱們扯旗北上,收了那些虐祟。”
司翎蘿道:“我先前以為你會提着劍打去璇衡宗。”
紹芒笑着說道:“師姐,我昏迷這一陣,暮荷劍、硯迩,它來找過我,我還見到了女皇。”
盡管有關荊夜玉的記憶全都想起,可她始終認為自己就是紹芒,忘記過的東西再度想起,并不會讓人如臨其境,而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平添蕭索而已。
司翎蘿知她心中所想,将幾片花瓣拼在桌上,道:“神獸化劍不可逆轉,硯迩是牽挂你,才會用這麽冒險的辦法入夢。”
紹芒自責:“是我心志不定,否則也不會睡三個月,讓師姐為我擔心。”
司翎蘿搖了搖頭,卻不再說什麽。
一百年都已經等了。
她好像很習慣這樣的日子,在抔荒澤無人問津時,哪裏知道将來會是這樣。
被關入神界煅獄,她也是算着琉璃淨火燒過一重又一重,知道生靈神會來看她。
紹芒道:“我絕不會讓師姐後悔救了我。”
只是修複魂魄就用了七十多年,可見師姐是費了多大的心,今生是新生,她自然不能重蹈覆轍,她想要的,唯有師姐而已。
“荊晚沐費了這麽大的心機,害了那麽多無辜之人,歸根結底也有我的緣故,此事我少不得要出手,但師姐放心,殺了荊晚沐後,修真界自有聶掌門與雲門主做主,靳島主對我誤解頗多,但大是大非上并不頑固,過後的事與我沒什麽幹系,我到時只和你在一起。”
司翎蘿愕然擡首,手微顫拂亂擺好的花瓣。
她明白紹芒,一百年前她就有濟世救人的慈悲心,一百年後又有翻覆修真界的野心,她從不是一個想要安居一隅的怯懦之人,可現在她作出這樣的承諾,讓司翎蘿詫異又驚喜。
紹芒竟然願意為她放棄唾手可得的仙首之位。
司翎蘿本人從沒有懸壺濟世的心腸,她出生在魔族浮水玉殿,長在抔荒澤,魔族沒落前她只是無名之人,生生死死都無人在意,是以她完全是一副涼薄心腸,盡管被生母遺棄,被老魔尊選為替死鬼,她也并不悲痛,而修真界人手一張食靈符之事更是傷不了她的心。看到人間慘象,她也很難生起悲憫,雖說三十年前拖着病體救了雲寶鳶,那也僅僅是替生靈神渡世救難。她理解不了人世間的一切,情情愛愛的事她聽說了許多,光是這一年間,就看了許多悲苦離別,可她仍舊只能懂自己對紹芒的感情,僅能體會紹芒對她的種種顧念,對別人的一切都無法感同身受。
可紹芒不一樣,她是荊夜玉時,嫉惡如仇又過分悲憫,才會那麽痛苦,臨到死前,還要剜心遺志,可見飛升帶給她的痛苦遠遠多于榮耀。
雖說失去一切記憶成為凡人紹芒,可她品性上有種刻意的冷,焉知不是未愈的創傷,然而表象再冷,心腸終究是熱的,遇見不平事仍然松不了手,荊晚沐是捏準她的心思,才會一步誘一步,直至今日。
其實司翎蘿早已做好陪伴紹芒在修真界過完此生的準備,卻沒料到紹芒是這樣的打算。
“你想好了嗎?”
紹芒柔和笑道:“早前就在想,只是沒機會說。”
她一直認為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而經此一事,她再沒有初時的野心,修真界也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她必然無法再盡心盡力,也不再是能者。
司翎蘿頓了會兒,道:“除虐祟的事也不難,過後推你為仙首也是順其自然的,你想想,仙首有權有勢,你若棄了,到時便是無名散游,日子和如今一般,什麽都沒有。”
紹芒篤定道:“這話不對。”
她道:“我有師姐。”
司翎蘿雙目微睜,有些難為情:“那我只能帶你到處讨生活了。”
紹芒道:“我再願意不過了,今年中秋,師姐幫我聯絡一下修月亮的活兒,我去為師姐換個天宮的月餅回來。”
只這樣說,司翎蘿甚至已經能想象到那樣的場景。
若真有那一日,她不知有多歡喜。
可另外有一件事是她的心病,她猶豫些許,還是道出:“聶神芝若阻你……”
紹芒握住她的雙手,“師姐放心,我絕不會傷及無辜,更不會傷到聶掌門。”
她知道聶神芝的身份。
司翎蘿放下心。
聶神芝是她的姐姐,她們彼此知道對方的傷情,她也見過聶神芝的求而不得,若紹芒和聶神芝對立,她少不得要為難。
紹芒安慰她,“聶掌門不會誤會我的,她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師姐的眼光,怎麽會将虐祟橫行之事算在我頭上,何況她必然知道荊晚沐的品性。”
司翎蘿贊同她的說法:“這倒是真的。”
經過苦戰,鏡姝城的虐祟總算是制住一些,雲霄派的弟子在城內建了地室收容百姓,但三月過去,虐祟能不能除先不說,凡人可是要食五谷的。
虞绾向聶神芝禀明情況,不禁唏噓:“上一次見這種陣仗,還是魔族進犯,還真是百年一大難。”
聶神芝愁容滿面,道:“魔族進犯非人力能阻,尚算天災,今時今日,卻是人禍。”
她瞧了瞧虞绾,嘆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明白,平日裏虞绾雖行為無狀,但事到跟前,卻是最大義不過的。
虞绾頓了頓,擺手道:“唉,我全是裝的,如果不裝的這麽鞠躬盡瘁,我徒弟的賬可全算在我頭上了。”
聶神芝無奈道:“你這人……”
虞绾背過身,默默嘆息,道:“不提這些了,我先回去歇會兒,這次就讓玉慈長老去送吃的吧。”
聶神芝很快應允。
她猜得出,困于地室三月,不論仙修還是百姓,都變得敏感陰怨,少不得要咒罵罪魁禍首。
而在他們看來,罪魁禍首就是紹芒。
虞绾聽着那些話,心裏定然不好受。
聶神芝便叫來玉慈,交代了些事情,便拿出紛纭鏡準備聯系雲曦寧,想着能不能問出紹芒的下落。
修真界衆人都說她在厭次城,可厭次城那麽大,紹芒究竟在何處落腳,翎蘿是否安好?
然而不速之客突至,奪鏡大笑。
聶神芝皺眉,目光淡然,“周扶疏。”
周扶疏現身,掂了掂手裏的紛纭鏡,道:“你想知道什麽?只管問我,我必定知無不言。”
聶神芝有些疲乏:“明知故問。”
周扶疏笑了笑:“你放心,翎蘿和紹芒安然無恙,只是當日螢林的食靈符終究還是讓她們二人心寒,此番怕是不願意出來相助啊。”
聶神芝嘲諷道:“什麽叫出手相助,虐祟不是紹芒放出來的嗎,她不是罪魁禍首嗎?”
周扶疏道:“你我都是知情者,何必這樣說話呢。”
聶神芝道:“你也得好好謝謝紹芒,若不是她被立于衆矢之的,恐怕你還沒法這麽來去自如。”
周扶疏表情謙和:“謝自是要謝的,但是嘛不能幹巴巴地嘴上謝,還是要有所行動對不對?”
聶神芝面露警惕:“你想做什麽?”
周扶疏道:“我能做什麽呢,只不過是想讓你和翎蘿早日相見,我比誰都明白翎蘿對你的重要性,所以特意來告知你,翎蘿她現在就在厭次城百福樓,你若想見她,随時都可以去,順便還能勸勸紹芒,或許她會出手相助,你也知道,她恢複了一些神力,再加上陸月蓮,收服虐祟簡直是最簡單不過了。”
聶神芝道:“紹芒沒有出手,自有她的原因。”
周扶疏道:“你真是愛屋及烏,竟然如此信任她。”
聶神芝道:“回去告訴荊晚沐,她想要的必然得不到。”
周扶疏道:“那是咱們的師尊,你怎麽能直呼其名,真是大不敬了。”
聶神芝挑眉:“你尊敬她?”
周扶疏微微一笑:“那還真沒有。”
宋婉敘來商讨除虐祟之事,原要派人通傳,但虞绾出來時說聶神芝還未歇息,進去無妨,她便進了寝殿,誰料裏間傳來周扶疏的聲音,她不由駐足傾聽。
聽到周扶疏引誘聶神芝前往厭次城時,宋婉敘氣急,顧不得藏身,拔劍朝着周扶疏劈了過去。
“小人!又想害掌門師姐!”
聶神芝一驚,要勸她停手,但宋婉敘不管不顧,打落了周扶疏手裏的紛纭鏡。
宋婉敘知道,當下的一切都是由周扶疏而起。
她對周扶疏的厭惡已經到了欲飲其血的程度,真是不能容她多活一刻。
周扶疏亦發覺她的劍勢狠厲,态度截然不同,面色陰冷,“就憑你?”
宋婉敘道:“你若不做縮頭烏龜,便去外面和我打,別在這兒弄壞了掌門師姐的寝殿!”
周扶疏道:“做縮頭烏龜的可從來不是我,我又不用到處去除祟,可你們不一樣,此刻不應該保存體力嗎?不然除祟一事上出了什麽岔子,又要往我頭上賴了。”
宋婉敘不管她,暫時收劍,“你怕了嗎?”
周扶疏嘆了聲氣:“成吧。”
聶神芝心知此刻不是抓周扶疏的好時機,再者,她如今也只能和周扶疏打個平手,更別提宋婉敘,只是宋婉敘心中有恨,打這一場能讓她發洩發洩,也沒什麽不好。若周扶疏要下狠手,她在旁邊也能阻止。
兩人便在外頭打了起來。
這些時日,雲霄派死氣沉沉,周扶疏與宋婉敘的打鬥和放禮花沒什麽區別,引來無數人圍觀。
殷彩聞訊趕來時,周扶疏和宋婉敘已經打的不可開交,二人誰也不服誰,但周扶疏的身手明顯更好,宋婉敘很快落了下風。
殷彩緊張地觀戰,心知宋婉敘贏不了,可又怕她逞強。
近日為着除祟的事,衆人都疲乏了,且都認定了紹芒才是修真界最大的禍患,因而對周扶疏沒什麽捉拿的心思,恐怕沒人願意在這時候幫宋婉敘。
殷彩這些天對修真界也有些看透了,都是些明哲保身的小人,哪裏懂得真正的休戚與共。
而對她來說,這二人都是她的親人。
想了想,她還是站的更近了些,在宋婉敘差點被周扶疏一掌劈在肩上時,失聲道:“涼茵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