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老三,還愣着幹什麽,你四爺爺答應收你這個徒弟了,還不趕快過來給四爺爺磕頭,謝謝他答應教你手藝。”賀大山高興的對還沒反應過來的賀玄喊道。
被賀大山一喊,賀玄的三魂七魄似乎才堪堪歸位,人也反應了過來,既是驚又是喜,趕緊從板凳上站了起來,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起賀大山說的話,矮身就打算跪。
賀文寅看了,忙伸手拉住了賀玄的胳膊,攔住了賀玄的動作,拍了拍他的胳膊,皺紋遍布的臉上露出了個皺巴巴的笑,語氣似乎有些感嘆,“好好坐着,都是一家人,沒那麽多講究,這都什麽年代了,別聽你爹胡咧咧。
現在願意好好學手藝的年輕人不多了,你這孩子誠心願意跟我學,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要不然,這手藝就跟着我進到棺材裏了。”
說完又看向賀家衆姐弟,問道,“剛才你們想問我什麽來着?”
“後邊百人坑的事,是不是真的。”賀炎小觀衆舉手發言道。
賀文寅“哦”了一聲,說,“這事啊,是真的,當時我正好在場。
以前那個時候,人們挨餓的時候,弱的就當乞丐,強的就當土匪,說起來那些人也算是可憐吧,好吃好喝的,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冒險。
現在比以前安穩了,以前的情形怎麽形容來着,哦,是這麽說的,白天不敢離城,晚上怕聞狗叫,聽到槍聲,人人打顫。”
王秀娥手裏正在撚着一根線,想起以前發生過的事,也附和的說,“可不是,冷不防的聽到聲槍響,就吓的趕緊去看看門栓好了沒。”
“還說呢,以前也不知道是誰,聽說東城集市口有熱鬧,就着急忙慌的跑去看,也沒見你多害怕。”賀大山卻不懂給自己的媳婦留臉面,一張嘴就捅了個幹淨徹底。
王秀娥怒瞪了賀大山一眼,不知道是給賀大山,還是給看向自己的孩子們,解釋的說,“我就是遠遠的看一眼,況且,大白天,還有那麽多人,能有什麽事?”
賀文寅呵呵笑了笑,說,“大山,比膽氣,你是不如你媳婦。”
“可不嘛,長這麽高的個子,偏膽子沒跟着個子一塊長。”王秀娥笑,覺得可算是有人說公道話了,顧忌着孩子們在面前,只含蓄的揶揄了賀大山一句。
賀家聽懂王秀娥話裏意思的幾個大的,互相對視了一眼後,心裏幾乎同時都覺得,有些幻滅。
在兄妹幾個從小到大這十多年的感知裏,王秀娥脾氣極好,但絕不像是個膽子大的人。
現在這情形,難道,他們對父母的觀感是錯誤的?一向脾氣不好嗓門大的老爹內裏是個膽小的,一向脾氣極好心疼人的娘親實際是個膽大的?
“娘,你去集市看什麽,好看嗎?”賀炎不知哥哥姐姐們內心的糾結,睜圓了眼珠子問。
王秀娥“哦”了一聲,淡淡說了一句,“沒什麽,小熱鬧。”
聽說過東城集市口大名的賀藍,眨了眨眼睛,唇角噙了一抹淺淺的笑意,沒有吭聲。
同樣知道些許內情的賀鴻,歪頭看了一眼一句話被打發了的小六弟,不厚道的暗笑了一下,傻小六還是年紀小,就是好糊弄啊!
賀玄猶沉浸在心願得償的欣喜裏,大家的談話,他沒太放在心上,倒省卻了去胡思亂想。
賀青轉了轉眼珠子,觀察了身邊哥姐的表情後,心裏已經打好了算盤,散了就去問東城集市口到底是什麽地方。
賀白坐在門口,角度很好的觀察到了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翹着嘴角,靜等賀青知道內情後,跑來找自己分享機密。
而賀炎卻沒有賀鴻以為的那麽好打發,此時被王秀娥這明顯騙小孩子的話,給糊弄了,已經生出了小小的自尊心賀炎,心裏很不爽快,有種自己明明長大了,卻被人當幼稚小童對待的委屈感。
七個孩子裏,只有小賀黛最快樂,拿着一根雞毛掃地上的土,玩的不亦樂乎,完全沒有哥哥姐姐們的曲折心思,享受着單純的快樂。
王秀娥看賀炎不說話了,就扭頭朝賀文寅,問道,“四叔,你那時候,怎麽沒有去參軍?”
賀文寅掏出兩根卷好的自制煙卷,給賀大山遞了一根,打了幾下火石,有火後點燃了,才說,“我要是去了,現在還哪能在這抽煙啊。
不過也算是去過,去前線送糧食,那時候都是用架子車、獨輪車,拉着、推着去的,當時就在我旁邊,就在我旁邊啊,一個十多歲的小夥子,一個流彈過來人沒了,那小夥子的爹就這麽一個兒子,大家幫忙,就地把人埋了,老頭一個幾十歲的大老爺們,抹着淚說等回去的時候再把孩子帶回家。
可是,我後來好久之後路過那個地方,那個孤零零的小土包還在,我估計,那小夥子的爹是沒機會把小夥子帶回家了。
打仗的年月,人命賤的很,不值錢,現在你們這些孩子沒經歷過,不知道,這和平是多少人的命換來的,不容易啊,不容易。”
賀文寅手指拿着煙,賀白眼尖的看到這位四爺爺的拇指、食指夾縫銜接處,以及食指上有繭子,不由的微微眯了眯眼。
“小五,看什麽呢?”賀文寅突然扭頭看着賀白,有些突兀的問道。
賀青快言快語的立刻答道,“四爺爺,小五這家夥就是這樣,有些呆,經常盯着一個地方不說話。你別理他,接下來呢,你沒有幫忙把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帶回家?”
賀白剛剛被賀文寅突然殺個回馬槍,吓了一跳,被賀青急急搶了話頭,雖然不是有意的幫忙,可這無心的解釋還是讓賀白松了一口氣。
這位四爺爺的的手,雖然像幹枯的老樹滕一樣,上邊老繭遍布,一看就是長期勞作的窮苦人。可是,他食指那兩處繭子卻是長期摸槍的人才會有的,更別提剛剛那敏銳的洞察力了。
賀白眉毛動了動,收回視線,老實的沒有吭聲。
到家七八天了,因為不了解情況,賀白以不變應萬變,很少主動去說什麽話。反正自己病着,難受的說話少也說的過去。
而他這樣的表現,在家裏,沒有人覺得奇怪,從大家的表現,賀白知道,在這個大家庭裏,原來的小賀白是個話少、存在感很弱的孩子。
又從和周勝利以及家裏兄弟姐妹的聊天中,賀白旁敲側擊的知道,小賀白上到初二,在學校學習很好,今年夏天剛剛失學,和老爹賀大山關系平平,鬧過矛盾。
矛盾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上學,賀白不清楚,但賀炎、賀黛的名字是以前的小賀白起的,倒是挺讓賀白意外的。
賀白覺得,這個家裏,他們姐弟七個的名字,除了賀鴻的名字還行外,也就賀炎、賀黛的名字好聽些,最起碼,不是讓人一聽就知道是顏色的名字了。
賀白曾翻過以前小賀白的作業本,上邊的字跡工整,很少有錯誤,說明小賀白真的學習不錯。
至于其餘的,賀白就不清楚了。他要保持木讷老實,只要不那麽多話就行了。倒是不難。
而賀文寅顯然也是知道賀白的,老實話少的孩子,似是信了賀青的話,臉上的皺紋笑的像小菜地裏盛開的菊花,聽了賀青的話,只覺得好笑,說道,“傻丫頭,人都已經入土為安了,我何必去打擾那小夥子的安寧。
況且,入土為安就不錯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就那麽暴屍荒野,無人管顧呢。”
“那…後邊坑裏,那十幾個土匪,就埋在裏邊?”
身邊坐的一屋子人,都是自己的至親,可是,賀青卻突然覺得喉嚨發幹,後背涼涼的,像是有飕飕的冷風刮過。
她是膽子大,敢帶着弟弟跑到很遠的地方要飯,可那是因為都對着活人。
對死去的人,賀青自覺,她還是保持着敬畏,或者是害怕的。
鬼神之說,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不是!王秀娥就告訴過他們,見過鬼火的…
賀大山看了一眼王秀娥,嗓門依舊不減的說,“死丫頭,亂想什麽呢?別聽你娘那些胡說八道,都是她胡說的。”
賀青吸了吸鼻子,看也沒看,伸手下意識的抓住了旁邊賀白的腿,看着王秀娥,白着臉問,“娘,我爹說的是真的?你說的那些,什麽鬼火、附身都不是真的?”
賀藍“撲哧”一聲笑了,拉過賀青的手,拍了拍說,“別自己吓自己了,看看,臉都白了。”
“你這孩子,一個随口說說的故事,你怎麽還當上真了。”
王秀娥讪讪然的說,也覺得自己這當娘的似乎是不大厚道,那些奇聞怪說都是她年輕時聽來,又用來打發賀青這號愛纏人的好奇精的,沒想到這孩子聽了沒忘,還這麽的篤信。
賀青舒了口氣,從沒想到自己親娘這麽不靠譜,鬼故事講的有鼻子有眼,還說什麽她親眼看到的,這不是明擺着禍害人嘛!
“二姐,咱娘就是這樣,哼,最會騙人了。”賀炎蹬蹬跑到賀青面前,氣哼哼的說。
對于自己一下失去了兩個信任自己的孩子,王秀娥沒當回事,沒有解釋,也沒打算做什麽危機公關,只當是小孩子瞎胡鬧,撚完手裏的線,就坐到了織布機的條凳上,開始忙碌自己的事情。
可賀青就不同了,這些故事,她曾拿去講給小姐妹聽過,在遭受小姐妹們的質疑時,她還信誓旦旦的保證過這些故事是真實的。
現在卻突然告訴她,故事只是母親拿來哄人的,這讓賀青心裏十分難以接受,不但是因為那些故事是假的,更重要的是自己還傻乎乎的無比堅定的相信了。
這些都表明了一個字,“傻”,賀青很不願意承認這個,她是想當一個巾帼不讓須眉的□□那樣的人的,也覺得自己正在成為這樣的人,現在…她需要靜靜!
“姐,你沒事吧?”賀白觑了一眼賀青,問了一句。
賀青露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我沒事啊!”
賀青哪裏會承認,自己正在陷入內心的煎熬裏,她對自己一直的定位,現在突然遭遇了毀滅性的沙塵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難受,她不開心,可她卻是死活不會在比自己小的弟弟面前承認的!
“我覺得,二姐你很厲害,也很有能力,就像…□□那樣。”
賀白說到後來,卡殼了,小學學過的英雄人物裏邊,有雷鋒、狼牙山五壯士,甚至是炸碉堡的董存瑞,都被他從記憶深處搜刮出來了,最後終于靈機一閃,終于讓他想到了個女英雄出來。
□□做過什麽事,賀白沒什麽印象了,衆多歷史人物中的一個。
但,賀青聽了,眼睛一亮,剛剛的精氣神一下子回暖到了臉上,手松開了緊抓着的賀白的腿,嘴角及不可見的翹了翹,卻又嘴硬的說着,“算你小子有點眼光。”
拯救出自己的腿後,賀白動了一下,腿上的水腫已經消腫了不少,那用麥麸、豆粉、白糖摻制的康複粉,早已經被吃完,家裏人都吃着每天從公社食堂端回來的稀粥,賀白這個病號每晚可以享受到一頓純小米煮的粥,腿這才開始轉好的。
一擡頭,賀白就看到賀文寅盯着自己看,不由的悚然一驚。
“小五,腿快好了吧?”賀文寅先開口問道。
“嗯,快好了。”賀白木着一張臉,慢騰騰的說。
“哎,去食堂打飯的時候,我見不少人身上都有水腫,幸好這幾天,小五的肝炎轉好了,要是有肉,不,有雞蛋就好了,一天吃一個雞蛋,小五這腿準好了。”王秀娥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話少的三兒子,憂愁的說道。
“這雨多下幾天,冬天再下幾場大雪,明天的麥子就沒事。
咱們這的山上除了兔子、山雞也沒什麽了,現在估計也被逮的光了。
我是老了,大山你年輕,去化城那邊的山裏去試試運氣,說不定能弄到只兔子呢,只在隊裏掙工分,也不是個事。”賀文寅出主意道。
“四爺爺,你忘了,剛才你還說那山裏的土匪了呢。”賀鴻提醒的說。
賀文寅氣的笑了,要不是隔的遠,一巴掌就揮到賀鴻的頭上了,快二十的小子了,就這麽點膽量,還不如有些笨的四丫頭,領着老五就敢跑到外鄉去。
“以前咱們村也來土匪,你沒見山根那的寨子?那就是村裏人躲土匪用的,你現在還好好的呆家裏怎麽行,萬一來土匪了怎麽辦,要不你以後住寨子上去?”
賀文寅氣的吹胡子瞪眼,說話也沒了好心情,連譏帶諷的沒好氣說道。
賀鴻窘的滿臉通紅,頭恨不得學鴕鳥伸到地裏去。
“現在都什麽社會了,土匪早就鏟除了。”賀玄和聲和氣的對大哥說道。
王秀娥在心裏嘆氣,家裏的孩子老實,像賀大山,沒一個眉眼機靈、心眼活絡的,當初她在魏家當丫頭,是看上賀大山樣貌俊,人好,為人老實,這才嫁了他,卻沒想到家裏的幾個孩子都随了爹。
王秀娥看上賀大山老實,卻不希望兒女們都老實,說到底,這世道,人太老實了,是容易失去機遇,和容易吃虧的。
不管怎麽遺憾,王秀娥也沒辦法讓孩子們一下變得機靈聰明,轉而對賀文寅說道,“四叔,我也這麽想過,化城哪裏的山多,聽說裏頭還有野豬出沒。
可,一是太遠了,二也是沒有趁手的工具,家裏的鐵具都交了。就算去了,看到獵物,也不好捉,挖陷阱這些不經常守着還不行。”
賀文寅沉吟了一下,擡頭,說道,“如今老三是我徒弟,咱們也沒外人,大山要是願意去,工具的事,我給你們想法子,大山媳婦,你看成不成?”
王秀娥動了動眼皮,爽朗的笑了起來,說道,“四叔,看你這話說的,哪還有什麽不成的。你願意教我們家老三手藝,就是直接讓大山去給你跑腿也是應當的。”
賀文寅擺擺手,說,“一碼歸一碼,你們兩口子養活這麽些孩子,也不容易。”
最後,等賀文寅頂着他的塑料袋冒雨走的時候,兩家已經商量好四六分了。
送走賀文寅,站在屋門口,看着院子裏的雨,王秀娥捋了捋額頭的頭發,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嘀咕道,“我說這老家夥怎麽想起今天登我的門,還這麽好說話,原來是打着小算盤來的!”
恰巧,正坐在門口的賀白,把王秀娥這低語,聽了個完全,看着家人贊着這位四爺爺人很好,紛紛為賀玄能學一門手藝開心,為以後會有的肉吃高興,也跟着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