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爹,你以前是不是救過一個姓劉的人呀?”賀青想起劉老頭,就問了一句。
賀大山擡頭,古銅色的臉上露出莫名之色,皺眉問,“劉什麽?”
“額,”賀青擺擺手,說,“反正就是小李莊的人,很老了,說是有次聽說城裏開倉發糧,他拿着袋子就去城裏領糧食,結果,還沒進城,就被護城河橋上的你攔住了去路,你沒讓他進城,他當時還很生氣,和你吵了兩句嘴,差點打一架,後來才知道進城領糧的人都沒再出來。”
賀大山從腦中海量的記憶裏翻了翻,過了好一會兒,才恍然說道,“哦,你說的是那個大個子啊,我哪知道他姓什麽,不過的确是有這麽個事。”
賀青眼睛一亮,搬着小板凳坐到了賀大山身邊,興奮的問,“為什麽人沒再出來?是抓壯丁抓走了嗎?”
“嗤,抓壯丁?那是直接要命的。”賀大山好笑的說,不知是笑女兒太天真,還是笑曾經發生的事太殘酷。
獵奇向來是人們都樂于幹的事,特別是今天這種難得的下雨天,閑來無事,嘴邊又有東西磨牙,說點稀奇古怪的舊事,這是大多數人都樂于幹的消遣,也是下雨天除了睡覺,最舒服且适宜幹的事。
賀家的幾個孩子也不例外,笑鬧、拌嘴的也不說了,眼睛都齊刷刷的看向賀大山,希望他能說些精彩的故事。
“爹,那你是怎麽知道的?”賀炎最先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問題。
賀黛只有五歲,聽不懂話裏的意思,可是,左右看了看,哥哥姐姐們都不說話,好好的聽着,就也抿緊了小嘴聽,連嘴巴裏剛放進去的豆子,都忘記了嚼。
賀大山對兒女們的好奇,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手上依舊不停地編織着藤條,随口說,“還能是怎麽知道的,聽人說的。”
“那是誰…”
賀炎正是懂事,且好奇心強的年紀,張嘴就還要問。話沒說完,就被王秀娥打斷,說道:“你們還不知道吧,咱們西後邊這個大坑,以前埋了不少人呢,我記得以前都叫百人坑來着,最近幾年沒人叫了。”
王秀娥說的那個大坑,賀白知道,在他們家東邊的斜後方,和他們家隔着一條路,他們家路東,大坑在路西邊,距離有大概二百米。
回來的時候,賀白還路過過呢,坑邊稀稀落落有幾棵柿子樹,還有幾棵叫不上名字的樹,看着都年份挺久了,其他的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這麽聳人的名字。
“啊!我昨天還在那玩了,以前,夏天我還在那撿過桑葚…”賀炎吓的小臉都白了,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微癟,像是要哭,又拼命忍着。
賀藍看了,拉過賀炎,還有賀黛在身邊,不可置信的問,“爹,這是真的?”
賀大山點了下頭,“是真的。”
“怎麽可能!”
“天啊!”
“這…”
“…!”
“…!”
“…!”
簡直無法表達心中的吃驚,大家嘴裏都發出震驚的驚嘆聲。
賀大山看孩子們一個個眼睛瞪大,成了一群呆頭鵝,覺得分外好笑,也生出了幾分談興,遂說道,“以前那個年代,土匪多的很,土匪都不叫土匪,叫他們蹚将,土匪窩子主要是在化城那邊,那邊山多,土匪們好藏身。”
“爹,土匪咋跑咱們這了?”賀炎緊張的問。
“聽說是兩夥土匪見面商量事,結果被人發現了,因為土匪人不多,村裏的人都拿着斧頭、鋤頭、鐮刀出來了,土匪一看,自然得跑呀,結果一路就跑到咱們這了。”賀大山眯了眯眼,回憶起以前那個混亂的年代。
賀鴻知道化城到他們村的距離,估計要有十幾裏地了,就問,“這麽遠,追的人早就沒力氣了,還怎麽動手?”
賀大山笑了一下,說,“哪能是一個村的人追呀,他們這麽多人跑着,又有人報信,知道是怎麽回事後,大家都恨這些搶東西的土匪,跑到哪個村,哪個村的人就出來追,追到咱們村的時候,土匪們實在跑不動了,就被村民兵隊的人殺了。”
“爹,那到底有多少土匪啊?”賀青聽上了瘾,早忘記了剛開始要問的事情,賀大山一停頓,就趕緊問道。
“不算上半道上殺的,有十幾個吧。”賀大山砸了一下嘴,回道。
“你們這一家子聚一塊,說什麽呢,這麽熱鬧?”這時,一個發須皆白的老頭,精神矍铄的樣子,頭上頂了個蛇皮袋子,進了賀家的院子,笑呵呵的對屋裏的大家問道。
“四叔,下着雨路滑,你怎麽來了,快進來。”賀大山和王秀娥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王秀娥站了起來笑着說。
說罷,又對正聽在興頭的兒女們說,“都回屋去玩吧,給你們四爺爺騰個板凳。”
“四爺爺,你坐。”賀炎收到賀藍的指令,搬了個板凳,殷勤的說道。
“好,好,小六子真懂事。”這位喚四爺爺的老頭笑着說道。
直到很久之後的後來,賀白才知道,這位四爺爺有個不錯的名字,名叫賀文寅,是個很好很精彩的人。
“這不,正好你們四爺爺以前就是民兵隊的隊長,有什麽想知道的,問他,他都知道。”賀大山一指賀文寅,就笑着說道。
老爺子也不客氣,笑眯眯的就問道,“你們這是想知道什麽?問吧。”
“四爺爺,我們在說百人坑的事呢,這是真的吧?”賀玄還是不大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就又問了一遍。
老爺子歪眼瞧了一眼賀玄,張嘴就開始要東西,“老三,你把你手裏頭的這個蝈蝈籠給我,再給我捉倆蝈蝈裝裏頭,我就告訴你,怎麽樣?”
賀玄翻了個白眼,看了一眼已經做好了的蝈蝈籠,決定不和老人家一般見識,答應道,“成,不過現在蝈蝈少的很,我不一定能給你捉到。”
老人家很是好說話,揮揮手,說,“你記着這事就成,這蝈蝈籠也先寄放在你這,有了蝈蝈,給我送家去。”
說話間,賀玄剛完工的蝈蝈籠,從屬于他,轉眼就成了在他手裏寄放,賀玄忽的脫口而出道,“四爺爺,那我就把這蝈蝈籠當拜師禮,送您了。放心,我一準給您找來兩個個頭大、叫的響亮的蝈蝈裝裏頭。”
“胡說什麽呢,沒大沒小!”賀大山眼珠子轉了一下,先觑了一眼賀文寅的臉色,張嘴就對賀玄斥道。
賀文寅不在意的擺手,看着賀玄笑罵道:“好小子,敢算計你四爺爺,膽子不小。”
賀玄本就不是那眉眼機靈、口齒伶俐的人,剛才也是效仿的周勝利,下意識的,根本沒過腦子,脫口而出說的話,又被賀大山罵了,面上有些赧然,只扯了個僵硬的笑,就不說話了。
“四叔,你…”賀大山張嘴欲道歉。
賀文寅又看了一眼賀玄拿着的蝈蝈籠,做的小巧精致,點頭,是個手巧的,沒聽賀大山說完,就說道,“老三,你想跟我學木匠手藝?”
賀玄今年十六歲,上邊比他大兩歲的賀鴻已經跟着村頭的胡師傅學泥瓦匠了,他年紀也不小了,也想着學點手藝,這樣也不至于以後除了種地,沒本事養家糊口。
況且,這兩年天旱的厲害,種地已經連糊口都做不到了,當個木工,誰家打個櫃子,做個箱子的,去幫着做了,也能混口飯吃。
“想,”賀玄忽然很緊張,身邊的兄弟姐妹好像都不在身邊坐了,這裏只有他,還有四爺爺那張布滿丘壑的臉。
其實,賀玄早就有這個想法,今天只是沒忍住,把話一不小心沖出了口。
此刻,他心裏有很多話想說,說自己會努力好好學,保證不偷懶,說許多許多,可說出口的,卻只有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其他話像是卡在了喉嚨,堵進了肺管裏,堵的讓他連呼吸都急促艱難了起來。
賀家衆姐弟剛剛臉上還都帶着笑意,想着将要聽有趣又刺激的故事,可沒想到,事情急轉直下變成拜師,看着父母臉上掩飾不住的緊張,還有賀玄的面紅耳赤,大家都也跟着緊張了起來。
在賀玄說出“想”字後,都不由心裏一揪,關鍵時候,怎麽能只說這麽一個字?好歹說兩個字“很想”也行啊。
這時候,哪能這麽惜字如金啊!
在一屋子人都為賀玄捏一把汗,恨不得以身相替,提他說了算了的時候。
可,四爺爺卻呵呵笑了起來,雙手在大腿上一拍,出人意料的答應了下來,“那行,你這徒弟我收下了。”
四爺爺此言一出,當事人賀玄還沒反應過來,賀家的其餘人都是一喜,賀大山最激動,他知道,自己這四叔,是個能人,而他的手藝可不止是會簡單的打個箱子,這麽簡單。
其實,說起來他喊賀文寅一聲四叔,兩家還是同族,可是,這四叔以前到底都幹過什麽,村裏沒人知道,只知道的,也就是他在外頭做木匠。
可如果只是這樣,後來的時候,又怎麽會選他一個不常在家的進民兵隊當隊長,而且,民兵隊裏就他會射靶,還會兩手拳腳,這些可都不是小木匠該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