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雨聲淅瀝,水滴漸漸打濕了房頂一片片青灰色的瓦,把它變成了暗沉的深灰,雨水漸漸彙成了細細的水流,從房檐直落而下落下,落在地上,有力的水流把地上撞擊出小坑。
沒一會兒,檐下已經是一溜兒的小水坑了,房檐落下的水流落在已經積了水的小水坑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這雨滴落在大地上的聲音,像是一種蘊含着某種神秘節奏的音律,奏出了一首大自然獻給人們的安魂曲。
因着下雨,不用去隊裏上工,賀家一大家子人都擠坐在堂屋裏,望着屋門口從房檐上直垂而下的一串串雨水織就的水色雨簾,臉上俱是喜氣洋洋。
“豆子炒好了。”
賀青彎着腰快速的沖了進屋,帶進來一小股帶着水汽的涼風,涼風裏夾裹着一股黃豆翻炒熟後的特有香味。
“你這丫頭,讓你拿着傘過去,就是不聽,地滑,慌慌張張的萬一摔了。”看到賀青冒冒失失的樣子,王秀娥埋怨的說。
王秀娥還在說着賀青沒有帶傘,家裏的孩子們卻已經等不及了,炒豆子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賀炎最先跑到賀青面前,高興的說,“姐,你終于過來了。”
說着伸手就想先拿兩顆豆子,剛從鍋裏盛出來的豆子,還有些燙手,但小家夥已經顧不得那許多了。
可是,他跑的快,卻有人比他長得個高腿長,就在賀炎的小爪子摸到了一點點碗邊的時候,賀藍一伸手,就接過了賀青手裏端的那碗炒豆子。
“大姐!”
還有什麽比離成功只差一步,更讓人抓狂的事情?
賀炎頗有些悲憤的高叫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怪自己下手太慢,還是怨賀藍下手太快。
賀藍伸手輕拍了一下賀炎的小腦瓜,教訓,“不懂事,爹娘還沒吃呢,等會兒爹娘拿過了,就讓你第一個拿。”
到底是不舍得真的去罵幼弟,賀藍話裏已經給了賀炎承諾。
賀炎今年七歲,不是四五歲什麽也不懂,混不吝的去瞎胡鬧的年紀,小家夥已經是村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如今頗識得幾個字的賀炎,雖然還不能去誦讀理解高深的文章,但背幾首唐詩還是很流利的。
最最重要的是,小家夥已經莫名其妙的有了讀書人的自持和好臉面,沒什麽人的時候,被大姐這麽哄,他心裏是很受用,甚至是樂開了花的。
可是,此時妹妹賀黛也在身邊,這讓開始懂得樹立哥哥威嚴的賀炎,覺得臉上有些臊的慌了。
更不要說,好吃的在眼前,最小的賀黛沒有搶在前邊,反倒是他這個還上了學的小哥哥跑的最快,這就更讓賀炎覺得自己沒臉了。
賀炎的臉,為自己的行為羞愧的有些發紅,但還不忘扭頭看一眼妹妹賀黛,小丫頭大眼睛裏寫的饞意,讓賀炎心中滿意了些,這才對嘛,一定是賀黛腿短,這才讓自己沖在前邊了的。
“小妹,一會兒哥哥的豆子,也讓你吃。”賀炎大方的開口,試圖讓慷慨化解妹妹心中自己可能有的壞形象。
賀黛轉了轉眼珠子,并不知道最小的哥哥,怎麽突然轉了性,舍得把東西讓給自己,不過,小丫頭也不好奇深究,高興的眉眼彎彎,甜甜的說,“好,四哥最好了。”
“乖,”賀炎挺了挺小胸膛,按照姐姐平時摸自己頭的樣子,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樣的也摸了摸賀黛的頭。
而心裏剛剛生出的羞愧,也在看到妹妹彎彎的像小月牙似的眼睛後,化成了雲煙,消失了幹淨。還美滋滋的覺得,自己真是個大英雄,可以保護妹妹…
“小六,你小子今天怎麽回事?”賀炎的美滋滋沒有保持多久,頭就被粗魯的呼嚕了一下,大哥賀鴻奇怪的問話了。
賀炎一改剛才“慈愛”的哥哥樣,臭臭的一張臉,躲開了大哥的暴力關心,仰着脖子,雙手叉腰,惡聲惡氣的說,“什麽我怎麽回事,大哥,以後不許小子小子的叫我,哼!”
賀鴻一挑眉頭,“啧”了一聲,新奇的看着自家弟弟,這兩年,自己經常不大在家,這小子變得膽挺大呀,敢這麽跟自己說話。
還不等賀鴻下一步動作,賀炎閉着眼睛就直接喊道,“大姐,你快看大哥,他要打死我了。”
娘親又開始坐在織布機上織布了,沒空拯救自己,爹爹肯定要罵自己瞎胡鬧,讓自己好好大哥的話,還是可愛的大姐最公正,能管住大哥,還很愛護自己這個可憐的小弟弟,賀炎喊之前,心裏就已經想好了的。
王秀娥、賀大山對孩子們的嬉鬧,沒投入什麽關注,在賀藍端過來炒豆子的時候,都是象征性的從碗裏拿了兩顆豆子放嘴裏,就揮了揮手,繼續忙自己的了,一個梭子一來一去扔的飛快,一個藤條一高一低編的熟練。
賀藍轉身的時候,聽到賀炎的喊聲,忙去看鬧成什麽樣了,看到賀鴻、賀炎都好好的站着,并沒有什麽進一步的肢體接觸,賀藍松了口氣,先對賀鴻說,“賀鴻,你是當大哥的,別沒事逗賀炎。”
然後又看向賀炎,笑罵,“以後對你大哥,不許這麽沒大沒小的,好好說話。”
賀炎點頭如搗蒜,“嗯嗯”的應了,保護神來到,先對着賀鴻龇牙咧嘴好一通做鬼臉,在賀鴻瞪眼發火之前,快速撲到賀藍面前,還不忘拉上賀黛,嘿嘿笑着的說,“大姐,讓小妹先吃,她最小。”
說完還不忘補充一句,“我是不是比我大哥好?我都讓着妹妹了。”
“嗯,咱們家賀炎最乖了,是個好哥哥。”賀藍不吝啬的誇獎弟弟。
“哈哈哈…”賀炎得意的晃了晃腦袋,牙齒把豆子咬的嘎嘣嘎嘣響,誘惑着還沒吃到豆子的哥哥姐姐們。
賀黛有樣學樣,也故意把豆子嚼的嘎嘣響,兩小人對看一眼,都是笑嘻嘻的。
已經找了個板凳坐下的賀青看了,開始催促,“大姐啊,你快點吧,我都要望穿秋水了,怎麽還沒有輪到我們啊。”
“你守着鍋炒的,多少也算是嘗過了,這會兒,你急什麽。”旁邊的賀玄正在用高粱杆的皮編蝈蝈籠,擡頭說了一句。
賀青瞟了一眼賀玄手裏快成型的蝈蝈籠,說,“我這麽正直又大公無私的人,雖然守着鍋,可一顆豆子都沒嘗,就等着和大家一同分享美味呢,味道聞了大半天,肚子裏的饞蟲,早就被勾的抓心撓肺了,現在這倆小東西又在這引誘着我,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啊。”
說完,撞了撞靠坐在門口,靠着門的賀白,問,“小五,你說姐姐我說的對吧?”
賀白收回看着小水坑的視線,回道,“嗯,說得對。”
賀青聽了,笑看向了賀玄,意味很明顯,看,賀白也說對,我們人多,是對的一方。
賀玄在賀青、賀白臉上轉了一圈,低頭繼續擺弄自己的蝈蝈籠,籠子該收尾了,得小心點,一不注意就毀了,嘴上淡淡的說,“幼稚!”
這簡單的兩個字,讓賀青瞬間炸毛,笑話!賀青自诩自己成熟穩重有擔當,怎是“幼稚”這等形容小孩子的詞彙,能夠去描述的?
“賀三,你…”賀青氣的怒發沖冠,直呼賀三,哥也不叫了,就氣呼呼的喊道。
“還吃不吃豆子了?不吃我就…”這時,賀藍走到了賀青面前,看到賀青發火,作勢就要端着碗走。
賀青剛才的話還沒說完,也不找賀玄算他胡言亂語的爛賬了,就急急的伸手攔住賀藍,趕忙說道,“吃,吃,當然吃。”
豆子入手還是溫熱的,撚一顆放嘴裏,微鹹,牙齒一咬,嘎嘣一聲,唇齒間,就盡是豆子的香脆了。
等把大家都吃上豆子,不大的屋子裏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外邊的風雨之聲,屋裏織布機的唧唧聲,藤條撞在一起的窸窣聲,還有賀家大小七個孩子咬豆子的嘎嘣聲,以及他們的說笑聲。
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交雜在一起,或許有些嘈雜,卻透着一股子溫馨的味道。
“這雨多下幾天,地裏的蘿蔔白菜,也能長得更大些。”
孩子們沉浸在豆子的焦香裏,王秀娥回頭看了一眼外邊下的雨,對旁邊的賀大山說道。
賀大山手上不停,依舊低頭編着開始成型籃子,打算趁着空閑多編幾個,趕集去賣了,也能換幾個錢,好歹可以換點鹽家用,嘴上贊同的說,“可不是,這雨下個十天半月也好,這樣,讓地裏的麥子,明年也有個好收成。”
連續幾個月的無雨落地,讓小賀莊這種不能澆地,只能靠天吃飯的村莊收成大減,這場雨如果能下的久一點,再久一點,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看着雨滴匝地的賀白聽了這話,咀嚼着豆子的動作一頓,心裏卻開始擔心起來。
他早已經知道,現在還只是五九年,那麽,這也就表示,降雨量的多少在未來是不容人樂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