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回到小賀莊,沒先回家,賀藍、賀青姐妹倆帶着賀白又去了村大隊的衛生室。
這時候賀白已經醒了,重又看過病,領了康複粉後,賀藍借了衛生室的搪瓷杯子和熱水,泡了三分之一的康複粉讓賀白喝了,又休息了一會兒後。
賀藍和賀青才一人扶着賀白的一個胳膊,開始往家走。
一天看兩次醫生,雖然是情況特殊,可于賀白來說,也是從沒遇到過的,想他以前,可是連醫院門都不登的人。
現在身體變得這麽孱弱,連走路都像是在練水上飄,雖然是餓的,可也和身體素質有些關系的,怎麽沒見賀青生病。所以,賀白心裏已經下定決心,等身體好了,一定要抓緊鍛煉,提高身體素質。
只是,随即他就想到鍛煉都是吃飽了去幹的事,自己如今連吃飽都不能保證,空着肚子鍛煉,簡直等同于自虐啊!
果然,不管是運動、音樂,還是那些被人們喜歡的的愛好,都是解決了飽暖之後去幹的事,溫飽啊溫飽,這才是最要緊的事,賀白頭疼的想着。
這時,他們剛好走到一戶人家的圍牆外,突然,圍牆裏傳出一聲高昂的大嗓門嚷道:“老大那個死丫頭又死哪去了?”
賀白聽了,微微撇了撇嘴,大凡中國父母,幾乎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對子女不善于表達愛意,總是表現的那麽的含蓄。
但是,有趣的是,他們對厭惡,卻不是秉持着含蓄的行事風格了,反倒總是毫無顧忌的表達的淋漓盡致!
聽聽,一句話,裏邊又是“死丫頭”,又是“死哪去了”的,這當爹的心裏是多希望自家大女兒去死呀!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賀藍扭頭,不意外的就看到,賀白和賀青都微撇着嘴角,連撇的方向都一樣,真不愧是年齡只差一歲,平日關系最好的親姐弟!
賀青看賀藍看了過來,鼻子裏發出輕輕的哼聲,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而賀青在翻白眼的過程中,不小心就瞟到賀白微撇的嘴角。
這下子,賀青嘴也不撇了,立刻就有了目标,表情迅速一變,眨眼就成了目光堅定,神情端正的嚴肅模樣,看着賀白,滿目沉痛的小聲說,“小五,你看看你,你那是什麽表情,你這該是多日不見老爹該有的表情嗎?”
賀藍看不下去的搖頭,就沒見過這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人,臉皮是有多厚,才能如此大言不慚的說出這些話。
賀白聽了,表情微滞了一下,馬上老實的認錯,“姐你說的對。”
“小五,”看賀白乖乖認錯,賀藍無奈喊了一聲,一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了,随即語氣重重,警告般的說道,“賀青!你以後少胡說八道,教壞了小五。”
賀青聽了,又撇了撇嘴,說,“老大,趕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賀藍看看依舊話不多,乖乖的弟弟賀白,比和賀青說話的聲音明顯低了八度,語氣溫和的說,“小五,你別理賀青這瘋丫頭,也別跟她學。”
賀白忍笑的看了一眼吃癟的賀青,厚道的沒有吭聲。
賀藍看賀白不吭聲,心裏嘆了口氣,她覺得,家裏孩子多了,在父母的眼裏呀,就不稀罕了,打個比喻來說,就像那句話“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話雖然糙了點,可理還是那個理。
以前,剛有賀鴻的時候,爹娘多稀罕啊,家裏有白面了,都是緊着他吃。
等有了二弟賀玄,雖然也稀罕,可也沒了剛有賀鴻這個大兒子時的熱乎勁兒了。
當然,這只是相對的,相比于閨女,爹娘還是更喜歡兒子的。
但是,不管怎麽說,等到了生賀白的時候,對于已經有了兩兒兩女的賀家夫妻來說,都已沒了初為父母或是初有兒子時的欣喜和激動。
再加上,賀白從小就乖的很,不哭也不鬧,正所謂“會哭的孩子有糖吃”,賀白這個家裏最乖巧的好孩子,在他們賀家這個有着衆多孩子的大家庭裏,上有哥哥姐姐們或能幹、或會讨巧的在前,下又有弟弟妹妹兩個頑皮可愛的小家夥在後,很自然的,賀白就成了最容易被忽視的那個。
而賀白,唯一不同于兄弟姐妹的,就是在學校學習成績優異。
但,父母養七個孩子吃穿已經是捉襟見肘,又哪裏有那個財力供養孩子去讀很多書。
“呀!小四小五回來啦!趕快,讓我看看,小五病的好些了沒?”
王秀娥剛好出門要出去挑水,剛邁過大門門檻,一眼就看到站在圍牆外的賀白三人,既是驚又是喜,待注意到賀青、賀白衣衫褴褛的樣子後,心一時像是被浸在冷水裏,一抽一抽的疼。
看到賀白臉色蠟黃,身體孱弱的不像樣,還被賀藍、賀青攙扶着,慌忙把扁擔扔到了地上,快步的跑了上前。
賀白被沖過來王秀娥一把攬住,還有些愣,他覺得事情的發展實在有些始料未及,此刻攬住自己的女人,五十上下的樣子,穿着時下人們都穿的黑色對襟棉襖棉褲。
只是,她……她為什麽和自己的媽媽長的那麽相像,像的就像是一個人,只是這個蒼老疲憊許多,她們倆連左眉上的小痣位置都一模一樣!
“娘,你……”
這時,聽到王秀娥扔桶聲響的賀玄跑了出來,話說到一半,就看到了回來的賀青賀白。
“娘,我抱着小五回去吧。”賀玄放好了扁擔還有桶,上前接過賀白說。
王秀娥放開了賀白,邊往家走,邊拉過賀青的手看了又看,眼淚不由又濕了眼眶,“孩子,我這當娘的沒本事,苦了你們。”
賀青平時性格剛強,不屑做流淚這等小女兒态,現在家門在前,娘親在身畔,鼻頭也是酸澀的厲害。
今年家裏幹旱的厲害,地裏糧食收成寥寥,她十四歲的年紀,去隊裏上工也只能記一半的工分,況且,就算記工分多,他們家年底又能分多少糧食?
所以,賀青就想去別的地方看看,總不可能哪裏都旱,都是靠天吃飯,她不信什麽“這是老天爺收人”的話。
離家前,她信誓旦旦說能帶糧食回來,父母哥姐都不看好。
倒是沒想到話不多的弟弟賀白支持,還要和她一起去。
年輕人認定的事情,總是格外堅定的,大家勸阻不過,想着他們倆已經十三四歲的年紀,算是個小大人了,只得松口同意了他們姐弟倆,可心裏,又何嘗不是希望賀青說的能實現?
于是,賀大山幾番周轉打聽到了隔壁小李村也有人打算出去看看,就托了小李村親戚做中間人,去人家家裏拜托人家對自家兒女照顧一二。
後來,托付照顧賀青姐弟的人回來了,還來賀家捎回來賀青“一切都好”的口信,大家這才松了口氣。
而賀青以前從未出過遠門,第一次出遠門,還是看人臉色的讨飯,內心的曲折經歷,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可是,賀青萬萬沒想到的是,弟弟賀白會生病,還病的那樣的嚴重。
面對雙腿腫脹、高燒不止的弟弟,聽着同院裏趙來富等人,以一副過來人很懂的口吻告訴她,自己家學習最好的弟弟會成傻子。
這個時候,精神緊繃的賀青已經失去判斷這話真僞的能力,內心早已被巨大的恐懼占據。
所幸,賀白身體最後好轉了,沒有變傻,賀青的心也終于放下了不少。
沒想到,馬上到家了,賀白又病倒了,身為姐姐的責任感,讓賀青心理上一直承受着不該她這個年紀的承受巨壓和焦灼。
現在,他們終于到家,熟悉的家人就在身旁,面對着母親總是說不完似的絮叨話語,賀青也沒了往日的不耐,內心是這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安然。
思及在外數月的發生的事,所經歷的那些無人訴說的難堪、恐懼以及夜不能寐,壓抑的情緒一下子仿佛都有了安全的宣洩口,腳一踏進屋門,賀青就“哇”的一聲,終于放聲大哭出了聲。
賀青毫無預兆的嚎啕大哭,哭的淚流滿面,哭的聲淚俱下,哭的涕泗橫流,哭的讓賀家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消了音,沒了言語。
一路掙紮着下地要自己走的賀白,終于被賀玄放下地,猛地看到賀青哭了,手不由緊緊抓住了門框,垂眼看着屋子中央蹲在地上的賀青,她瘦弱的背在劇烈的抖動,哭聲悲痛,訴盡了女孩子內心無盡的傷悲。
賀白知道,自己這病歪歪的小身板,這一路沒少讓賀青這個小姑娘擔心,他盡力做好,盡量不讓自己拖累她,只是,到底還是沒有做到。
他可以想像,對着病魔纏身的弟弟,在叫天天不應的情況下,一個這麽小的女孩內心所經受的煎熬。
現在聽着賀青的痛哭聲,賀白明白,他的想像也只能是局外人的想像,比起親身感受的人不及萬一。
無力,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的無力感充斥在賀白的內心,在他胸腔翻騰肆虐,這讓賀白生出了濃濃的挫敗感,這是他賀白已多年沒有嘗過的滋味了,也是他在唯一一次的嘗過後就發誓絕不容許自己再有的。
那麽,這次該如何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