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嬌嬌(7)
嬌嬌(7)
月色清涼如水,穿林過葉,于青石板的小徑上映出斑駁婆娑的竹影。
翠竹筆挺,卻不抵那竹邊人身姿颀長挺秀,淡淡如水的月光下,棱角分明的俊臉也莫名柔和了許多。迎上那雙幽深的目光,紀蘭漪扶窗的動作微微一頓,竟是難得的沒有羞怯地避開了去。
兩個人就這樣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相望,月色流轉之間,是莫名的和諧,仿佛有幾分一眼萬年的感覺。
紀蘭漪神思不由得一恍惚,忽而憶及從前看過的《樓蘭記》來。
書裏面,鮮衣怒馬的少年将軍在出征前夜不顧和小郡主的約定,偷偷地翻過兩府毗鄰的花牆,悄然來到小郡主的窗前,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柔情。當時小郡主夜不成寐,察覺到窗外的人影,推開窗瞧見傻愣在近前的少年郎,羞意勝過綿綿情意,紅着臉低聲斥走了心上人。不料,這月下窗前一別,再相見便是白衣棺椁,生死陰陽相隔。
紀蘭漪蹙了蹙眉,伸手撫上心口,對心底莫名生出的澀意有些茫然。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自打遇上傅景時以後,她總覺得不管是夢裏的畫面,還是那冊話本上的字句,仿佛并不是虛幻的。一切似乎真真切切經歷過一般。而就在此時,月色柔和,竹影婆娑,傅景時的臉和夢裏那個鮮衣怒馬的張揚少年竟然合上了。
委實太荒唐了。
紀蘭漪搖搖頭,甩開那些思緒,再一擡眸,赫然發現傅景時不知何時竟到了窗前。
她驚得往後退了半步,語不成句:“你,你……”
小姑娘受驚卻不大聲張揚,只顧捂着嘴,抖着手,一副小兔子模樣反倒教傅景時先前提着的一顆心驟然落了地。他擡起右手,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之後方才壓低了聲音,道:“別怕。”
紀蘭漪也學着他壓低了聲音:“你怎麽進來的?”難道這府宅不僅比京都相府小,連府裏的巡衛都如此不濟嗎?竟叫人深更半夜摸到了後院來!
然而話一問完,紀蘭漪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有些白目,畢竟當初眼前這人在相府裏都是進出自由的。想到這兒,她便又改口問道:“你來,是有事麽?”
傅景時點點頭,複又搖搖頭,一時也不知自己怎的就鬼使神差的來了這兒。
“你可曾想過紀三姑娘?”
兄長的話還在耳邊回響,素來行事不忌、叱咤一方的傅二少爺也不得不承認,他也怕眼前這個一臉戒備模樣的小姑娘對自己心生隔閡。只是解釋的話卻堵在嘴邊說不出來,一時倒是猶豫了起來。
而瞧見他這幅樣子的紀蘭漪心底雖有些納罕,但稍稍一琢磨倒也理出了三兩分,話也不由得脫口而出:“你不必解釋什麽,我都明白的。”
說完,她暗惱失言,別開臉,紅了耳朵。
傅景時眼睜睜地看着那白玉似的耳朵變得通紅,“你明白何事?”
他卻不敢确定,她是真的猜到了。
對他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陣仗,紀蘭漪心下羞惱,只道:“你為何來,我便明白何事。”
倒是打起了機鋒來。
傅景時不由勾了勾唇角,面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來,連着眼底都多了幾分難得一見的溫柔。
他想,當初他怎麽會昏了頭想送眼前這個妙人兒去見閻王爺呢?
“對不住。”
三個字他說得極為鄭重,不僅是為了這回迎親失約,更為了從前幾回唐突冒犯。
他躬身拜了一禮,态度是十足的謙恭,這幅模樣不管是落到元潤和的眼裏,還是喬氏等人的眼中,都足以驚得他們回不過來神。然而,紀蘭漪卻從容地受下了。
她願意嫁到晉陵來,多少有些聽天由命的意味在裏面,對于傅景時,一直是抱着日後相敬如冰的念頭的。可這一回,瞧見這樣的一個傅景時,紀蘭漪心裏倒更多了些不一樣的感覺來。
夜風忽而急了起來,穿林過葉,“沙沙”的竹葉碰撞聲越來越大,紀蘭漪注意到隔壁青荇和紅蕖的屋裏傳來動靜,不由心頭一跳。
雖說明日大禮過後,她與傅景時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可這一回到底沒名沒分,若真叫人撞破了,傳揚出去,可不是要叫晉陵城的人都瞧了京都相府的笑話去?一念及此,紀蘭漪擡手取下支着窗扉的木棍,沖着傅景時道:“你快些離去,莫杵在這兒了,讓人看見了可如何是好?”
言罷,随手合上了窗扉。
傅景時盯着窗戶上映出來的窈窕身影瞧了一會兒,聽見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這才轉身離去。
翌日,天和氣清,惠風和暢,晉陵城裏鑼鼓喧天,紅幔交錯,正街的兩旁熙熙攘攘,擠滿了瞧熱鬧的人。眼見得不遠處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豐神俊朗的新郎倌騎着高頭大馬,一派神采飛揚的模樣,有人不禁納罕出聲:“這還是玉面閻君嗎?”
那新郎倌不是旁人,恰正是傅景時。
一直以來,傅家莊大多的産業都是傅景時經手打理的,他手段狠厲,辦事雷厲風行,從來不曾對人稍加辭色,因此便得了個“玉面閻君”的诨名。
這一回看見素來都是冷着張臉的人喜得滿面笑容,衆人自是奇怪的。
“前幾日還有人傳說,這位爺對這門親事不滿,都不管對方是權傾朝野的丞相就自個兒跑回來了,連親都不肯接。可現在看着,傳言誤人啊,這哪是不滿啊,這怕是恨不得立刻就帶着花轎飛回家去拜堂成親入洞房呢。”
周圍的人哄笑之間,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跟前。
晏集跟在傅景時的身邊,手裏提着一個綁着紅花的竹籃,裏面裝滿了紅封。但見他木着一張素來就冷淡的臉,随手從竹籃裏一抓,然後在一撒,頓時引得道旁的百姓哄鬧起來。
這就是“散喜”與“沾喜”了。
元潤和當初是跟着傅景時一塊兒來的晉陵,今日也跟在迎親的隊伍裏,就走在晏集的邊上。他瞧見晏集木着臉“散喜”,不由笑着打趣道:“我說冰塊臉,今兒個好歹也是你家少爺的大喜之日,你就不能高興點兒,笑一個?”
一路上這樣的話晏集已經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眼看的元潤和還要繼續喋喋不休下去,他轉過臉,迎上元潤和揶揄的目光,緩緩地扯了個嘴角。
“噗,你還是別笑了。”原本還興致勃勃的元潤和在瞧見晏集的笑容後,驚得連忙往後退了好幾步,末了還不忘拍拍自己的心口壓驚。
怪道這家夥平常不肯笑,原來笑起來這麽滲人。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他瞧見晏集的笑容,竟覺得脖頸一涼。
晏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飛快地壓平了嘴角,繼續木着一張臉“散喜”。
紀年堯寵愛女兒,在紀蘭漪的嫁妝上很是大方,足足備下了九十六擡。而傅景時有意教晉陵城衆人都看明白紀蘭漪在他這裏的分量,故此迎親的隊伍在城中整整繞了一圈,才慢吞吞地來到傅家莊的門口。
傅元柏和喬氏候在喜堂,不管私下裏怎麽樣跟傅景時扯臉皮,真當着傅氏宗族和紀家過來觀禮的宗親們的面,他們卻不得不擺出一副慈愛的姿态來。可是,左等右等不見花轎隊伍的到來,二人臉上便不自覺地露出些不耐來。
喬氏捏着帕子朝着喜堂外望了眼,故意道:“這吉時可都要過去了呀。”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紀家宗親們聽見,眼看得他們的臉色不好看起來,喬氏心裏就樂了。只是還沒等她高興得太久,門外便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今日是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又豈有此時吉祥下一刻便不詳的道理?”
聞聲,喬氏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這道聲音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