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嬌嬌(6)
嬌嬌(6)
而事實上也的确是喬氏幹的。
傅景時快馬加鞭回到晉陵,剛踏進傅家莊沒多久,就傳來了傅景琰的消息。
傅景琰是外出巡查商鋪時遇到了劫匪被綁了去,那起劫匪一沒要錢二沒傷害他的性命,只把人關了三天就放了。而三天,恰好夠傅景時從上京趕回晉陵,也足夠他贻誤接親。
傅景時沉着臉掃一眼正堂裏的人,瞧見喬氏極力掩飾卻不自覺流露出的幸災樂禍,他的聲音冷得如數九寒天的冰雪一般,“當真是好算計。”
傅元柏這會兒臉色也不太好,失蹤的長子回來了固然可喜,可次子卻因此耽誤了接親,眼下算着日子相府送親的隊伍都快到晉陵了,他不由得擔心起來。
盡管相府沒有盛怒解除婚約,可是保不準會秋後算賬啊。
傅元柏知道,紀傅兩家的婚約兜兜轉轉還是落在傅景時的身上并不僅僅只是因為林氏和何雲輕舊年的約定,更多的是因着傅景時自己的手腕,還有就是紀家看中的是傅景時這個人,而非他身後的傅家莊。
如今傅景時沒親自從相府迎親固然會讓紀家生惱,可只要背後的蹊跷被查了出來,傅景時情有可原根本不會有麻煩,到時日子難捱的只會是傅家莊。
而今的傅家莊縱使明面上依舊是一方霸主,但作為家主,傅元柏深知,偌大個傅家莊早已今不如昔,不過就是徒有其表罷了。
他越思越想,心裏越發沒底,可最後卻将一腔驚怒都記在了傅景時的頭上。他指着站在堂中對喬氏怒目而視的傅景時,罵道:“素日只當你是個穩重的,沒料到今日竟如此沒有章程。難道在你眼裏,偌大個傅家莊還不能将你大哥找回來,非得你回來逞這個英雄?”
看着傅元柏氣得跳腳的模樣,傅景時不由冷笑一聲,從容不迫地擡頭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一彎,道:“有偌大個傅家莊在,還能教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大哥劫走,父親此時再說這話,豈不是要叫人笑話了?”他頓了頓,又把目光落在了面帶得意之色的喬氏身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今天這樁事情不會就這麽算了。”
“你個逆子!”傅元柏見他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當即氣得抄起放在案上的茶盞砸了過去。眼見着那茶盞就要擊中傅景時的額頭,一旁的喬氏并傅晔不由都臉色一變。
傅元柏盛怒之下的力道可未加控制,這要是真的砸上去了,少不得要教傅景時破相。若擱在以往,他們母子倆倒也不介意看上一通熱鬧,但眼下相府送嫁的隊伍并未因傅景時爽約而不發,相反已經快到晉陵城外了。可見得相府還真是相中了傅景時這個女婿,如此一來,要是讓相府送嫁的人瞧見傅景時破了相,稍一思索,這罪名可不就落定了?
傅景時神色未變,在茶盞離自己的面門只有寸許距離時稍稍偏開了頭。
茶盞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茶水濺上傅景時的衣擺,留下一片暗漬。
喬氏這時連忙起身攔住還想再動手的傅元柏,勸道:“老爺你且息怒,景時只是關心則亂罷了,并不是有心要忤逆老爺你呀。”頓了頓又小聲道,“明兒個可是景時成親的大好日子,京城相府的人可都到了城裏了,若真的走漏了風聲出去,老爺不僅面上無光,還得招來記恨呢。”
傅元柏到底顧忌相府,面上神色微微一僵,少不得斂去怒氣,沉聲對傅景時道:“你都成家了,別一天到晚做事顧前不顧後,這一回是相府不跟你計較,要再有下回,連累了傅家莊別怪我不顧念父子情分。”
傅景時實在太了解自己這位父親外厲內荏的性子,見他如此,心下譏笑一聲,面上卻仍是淡淡的。他懶懶的擡眼看向傅元柏,道:“父親若是教誨完了,兒子便先告退了。”說罷,不等後者有反應就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似乎料到身後的人又要跳腳,傅景時頭也不回地道,“大哥被綁數日,父親可曾着急過半分,而今有這些功夫來教訓兒子,怎不見你還大哥一個公道?”
自他回到晉陵,傅家莊有幾人是真心實意的因為傅景琰失蹤而擔憂的,傅景時心裏看得清楚明白。而他在回來之前,亦是料到自家大哥被綁可能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圈套,目的不過是引他失信于相府罷了。只饒是将對方的算盤摸得一清二楚,他還是不敢放手一搏,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偌大個傅家莊,他與兄長傅景琰礙了很多人的眼,而這些人其中首當其中的就是傅元柏。
自從當年傅元柏跟喬氏勾搭上,背叛了林氏開始,他那顆心早不知偏到了何處。
喬氏眼裏,他兄弟二人是阻了傅晔前途的人,而傅元柏又何嘗不忌憚他兄弟二人?
身後的傅元柏沉默了,傅景時嘴角的不屑愈發深了幾許,他再不耽擱,擡腳就朝傅景琰住的院子風岚居而去。
傅景琰是個讀書人,打小身子骨便比傅景時和傅晔弱上許多,這一回被綁雖然身體上沒吃多大苦頭,可一番驚吓下來,還是卧病在床。
傅景時過來的時候,傅景琰的妻子許氏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他喂着藥,眼角的餘光瞥見屏風外的傅景時,手上動作一頓,請擡眼看向自家夫君。
傅景琰擡手接過她手裏的藥碗,溫柔地道:“去讓小廚房給二弟準備些吃食過來吧。”
他料得自己這個弟弟一身風塵而歸,耽擱這麽久才來看望自己決不是因為休整,既是如此,只怕進了家門連一口熱水都沒能喝上。
他這一句叮囑,既是關心胞弟,也是體貼自家娘子。他深谙許氏性情怯弱,不善和府裏上下的人打交道,便能護一時是一時。
果然,許氏聽了他的話,長長的松了口氣,起身隔着屏風朝傅景時微微福了福身子,便從卧室的角門走了出去。
等到許氏離開後,傅景時才闊步進了屋。
傅景琰在他動作間已經将碗裏的藥一飲而盡。
他摩挲着藥碗上的印花,語氣裏帶着不贊同,對傅景時道:“你這次太沖動了。”見他不說話,便又道,“這些年那人的計倆也就那麽些,她真的有膽子,我也不會活到今天。更何況,在你眼裏,為兄就是那樣輕易能教她設計去的?”
當年他迎娶許氏一事的确有喬氏的算計在裏頭,可若不是他相中了許氏,又豈會真的讓她的算盤得逞?這件事情的內中原委,旁人不知,但傅景時可清楚得很,因此,傅景琰很是不能理解自家弟弟的沖動。
傅景時卻冷靜地指出,“你還是被綁了三日不是?”
“……”傅景琰默了默,“為兄能應付得了。”
“然後被吓得起不來床?”
傅景時看向傅景琰,面色冷靜地道:“我不敢賭。”
饒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家兄長胸有經緯,也不敢輕易懈怠了去。
林氏跟傅元柏和離離開傅家莊的時候,他尚且年幼不記事,在他的記憶裏,沒有親娘照拂,親爹又是個偏心眼的,傅景琰便一直是如兄如父的存在。哪怕只是有一絲絲的可能性,他也不會置他于險地。
傅景琰哪裏不知他的心思。
傅景時在外人眼裏或許是個手段狠厲、冷心冷肺的,可他卻知道他堅硬外殼下面有一顆炙熱的赤子之心。
傅景琰看着傅景時,同樣冷靜地說:“你可曾想過紀三姑娘?”
傅景時眉頭微皺,便又聽傅景琰繼續道:“相府的确沒跟你計較失約一事,三姑娘出嫁的車馬儀仗也的确入了晉陵,明日的大婚更不會再有意外,但景時,你可曾想過,三姑娘會不會因為你失約一事心有芥蒂?”
傅景時動了動唇,“我……”
“你別說你不在意。”傅景琰嘴角多了一絲笑意,“你要是不在意,會想法設法地壞了那母子二人的謀劃?你要是不在意,會飛鴿傳書,千叮咛萬囑咐的讓我盯着喬氏,不教她們在大婚的籌備上懈怠了去?你要是不在意,怎麽會特地跑去母親那兒讨要當年定親時的信物,嗯?”
傅景琰和傅景時生得有七八分相像,尤其一雙鳳眼更是如同從一塊模具中刻印出來的一般。傅景時對上他洞察一切的目光,一時不由語塞起來。
不得不說,傅景琰的話挑起了他心底的一根弦。
他不由想到當初婚事剛剛板上釘釘那會兒紀蘭漪的态度來,當時紀天翊甚至都不管不顧地引他去親自開導小姑娘,這一回他不告而別,會不會……
看着弟弟面上流露出擔憂的神色來,傅景琰笑着搖了搖頭,“這一回可該承認了?”
傅景時卻神色一斂,“我不悔。”
若真因為此事,他和紀蘭漪之間起了龃龉,教小姑娘惱上了,也是該他受着的。不過,他不能置兄長險地而不顧,也不會讓小姑娘白白受了這委屈。
如果她真的惱了,那他就只能負荊請罪了。
心裏主意打定,面色也跟着坦然起來。
傅景琰瞧見了,不再就此事深究下去,轉而倒提起另一樁事情來。“你和三姑娘成了親,還打算一直住在府裏?”在他看來,紀蘭漪同許氏不同,許氏雖怯弱不善與人交道,可她老實的性子跟團棉花似的反而叫喬氏刁難不起來。紀蘭漪是相府出來的嫡姑娘,哪怕曾經癡傻過,可也是千嬌百寵張大的,然而在這傅家莊裏,傅元柏和喬氏終究是占了長輩的名分,一個“孝”字壓下來,可也有人受的。
他看向傅景時,認真地道:“我知道你的打算,可對傅家産業,你看不上,我也從未放在眼中。”
傅景時蹙眉:“你是把一切都給他們?”
傅景琰笑了笑:“這些産業也就在一些人眼裏是寶,搶過來固然暢快,可要因為這個失去了自在痛快,卻也得不償失。”他道,“搶來又何如盡數毀了去,沒什麽比得到再永遠失去更令人痛苦了。”
一邊說着,一邊起身,伸手打開床邊的一個暗格,取出一個賬本交到傅景時的手中。
“我雖比不得你在外行走,縱橫商鋪懂得多,可讀了這麽些年書卻也不是白讀的。”那些賬本都是傅景琰這麽多年暗地裏收購下來的産業,其中不少還是傅家莊的一些不起眼卻暗藏價值的鋪子,雖瞧着零零散散,比不上傅家莊家大業大,可真換算下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傅景琰道,“為兄的這些,再算上你的,難道抵不過金玉其外的傅家莊麽?”
傅家莊的确在晉陵一帶數一數二,有着百餘年的威名。可一代一代下來,到了傅元柏手裏,內裏頭早就有了隐隐敗壞之勢。在傅景琰看來,這幾年如果不是有傅景時雷厲風行的手段撐着,哪裏還有自家父親的逍遙日子過?只可惜這一切都入不了自家那個偏心眼的老父親的眼睛罷了。
對于傅景琰的話,傅景時有些意外。
但這意外并不意味着他畏懼了,而是因為傅景琰所籌劃的,恰是他預備去做的。
喬氏生怕他兄弟二人阻礙了傅晔繼承傅家莊的道路,千方百計地陷害和為難,可是卻從不知道他傅景時從未想過要沾染傅家莊的家業,更不知道他這幾年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在替傅家莊開源掙收,實際上早已另立産業。
傅景時接過傅景琰遞過的賬本,随意地看了眼,便對他道:“兄長也是只想我和蘭漪搬出去住吧。”
傅景琰含笑彎唇,看向角門的方向:“這麽多年你嫂嫂跟着我也受了許多委屈。”
委曲求全,引而不發,只會換來更加肆無忌憚的設計。這一回喬氏膽大妄為,利用他來陷害傅景時,傅景琰卧床休養這幾時,到底是下了決心。
內裏頭早就刀光劍影,有何懼面上撕開了臉皮,倒教那對男女做出父慈母愛的模樣來惡心人?
傅景琰驀地笑了聲,“不過這些還是等你的婚事完了後再說罷,明日你大婚,今夜好好休整休整,莫要回頭輕待了弟妹。”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傅景時卻未再跟這個把事兒攤開就像換了個性子似的兄長接茬,只讓他好生歇着,自己先退了出去。
傅景琰讓他夜裏好生歇息,然而,夜裏更鼓響了三回,傅景時還是披衣起身,在如墨的夜色中悄悄地離開了傅家莊。
紀家在晉陵購置的房舍距離傅家莊并不算遠,但真的算将起來也要一盞茶的功夫。三進三出的宅子,紀蘭漪在這裏的閨房位于最大、最僻靜的一處院落裏。
傅景時摸過來時,院子裏走廊下的燈火已然黯淡,可正廂房的窗扉上卻在明亮的燭火下映出一道窈窕的身影。傅景時移動的身形頓時一僵,怔怔地看向那道剪影。
美人托腮,長夜不眠,莫不是真叫兄長說中了去?
素來行事無忌的傅二少爺這一回有些踟蹰了。
他本來就因着傅景琰的話輾轉反側,一時忍不住偷溜了過來,可真的發現自己兄長的烏鴉嘴似乎說中了一切時,他的心不僅沉了下去,更破天荒地生出些想逃避的情緒來。
正當傅景時神思翻轉之際,“吱嘎”的啓窗聲傳來,傅景時溫聲擡頭望去,卻不期然和一雙澄澈清明的水目撞了個正着……
才知道晉江出了個抽獎系統,但我此前已在weibo弄了抽獎,送兩本明代張岱的《夜航船》,這是我最近在看,也很安利的書。如果有感興趣的可以去圍脖@沈歸辭icon參加。
這本會在7月15號前完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