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嬌嬌(5)
嬌嬌(5)
七月的京都城一連下了三五日大雨,陰沉沉的天氣幾乎壓得人喘不過來氣。然而就在初七這日,天空放晴,陽光溫溫和和的籠罩了整個京都城。
趁着天朗氣清,又逢七夕佳節,城中的人們都紛紛出們散心,一時京都街頭熱鬧非凡。
但論起最熱鬧的地方卻非城東的丞相府莫屬。
七月初七,乞巧良時,恰正是相府三姑娘及笄的好日子。
這日一早,謝氏便在府中忙得團團轉,又是招待前來觀禮的各府女眷,又時不時拉了綠桃吩咐幾句,讓她去溯雪苑盯着些。
花廳裏紀老太太笑眯眯地聽着衆人說着讨喜話兒,面上幾乎笑成了一朵花。
當初相府雙姝的及笄禮亦辦得體面,衆人原也見識過了,可今兒瞧着老太太高興成這般模樣,這些女眷心下立刻就有了計較。
誰說相府不重嫡庶無規無矩?看這老夫人的态度,相府三個姑娘裏哪個受看重可不是一目了然的。
這時候有人不免扼腕懊悔起來。
當初紀三姑娘傻乎乎的,衆家就算看中相府門楣,也不願意娶個傻媳婦進門,而今傻小姐不僅不傻,還備受相府長輩寵愛,可不是頂頂好的媳婦兒人選?只可惜偏偏教一介商賈門第出身的小子揀了便宜去。
不提旁人有多懊惱,坐在老太太的身旁的定國公夫人早就将一副肚腸都悔青了。
謝紀兩家有着姻親,謝忱到相府那是常來常往,和相府幾個姑娘都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兒子心儀紀蘭漪,定國公夫人心裏早就清楚,可就因着瞧不上紀蘭漪那股子傻勁兒,所以才在謝忱幾次三番暗示時糊弄過去。
定國公夫人想着,以謝忱的才貌,便是皇家公主也能匹配得上,如何能夠折在一個傻子手裏?
如今呢?
傻子不傻了,為人處世一樣也挑不出來錯。傅家平白揀了便宜,倒教她的兒子古佛青燈,自斷前程!
越思越想,定國公夫人心氣越發不平,竟也不由遷怒到紀蘭漪的頭上。眼下看着滿堂賓客歡喧,正主卻半天沒有露面,便笑吟吟地開口問道:“這笄禮的吉時都快過了,怎麽還沒見着三丫頭呢?”
這話原本并無不妥,可瞧着她吊起的三角眼,聽着她語氣裏的輕蔑,在場的都是人精,哪裏會不知道定國公夫人這是有意找茬呢。
紀老太太本來正含笑捧茶往唇邊送去,聽見這麽一句,面色微微一僵,心頭生出惱意,面上卻慢慢地浮上一絲笑容,她看向定國公夫人,不疾不徐開口道:“今日是我蘭兒的好日子,她高興了,什麽時辰都是吉時,國公夫人若是有事心急,倒也不必在此耽擱功夫。”
定國公府如今不過空有一個爵位,在朝中并無多少實權,先前謝忱在時,少年才子久負盛名,的确為國公府門楣增添了許多光彩。可如今謝忱遁入空門,憑着國公府內剩下的幾個上蹿下跳的庶子鬧騰,那府上的名聲早就一日不如一日。
今日紀老太太以賓客之禮對待這定國公夫人,不過是看在長媳謝氏的臉面上,可眼下她有意挑事,想要在自己乖孫女兒的及笄大禮上生出是非,紀老太太就不能忍了。
一旁的謝氏臉色也不太好看,平心而論,她亦是不大看得上自己這個嫡嫂的。雖說她自己出身定國公府,娘家是自個兒的倚仗,但是謝氏嫁進紀家十多年,哪裏不知道紀家人的心性最是護短不過,她待紀天翊、紀蘭漪兄妹親厚,就不會在相府失了勢。
想至此,謝氏便也看向定國公夫人道:“我家蘭兒八字矜弱,有禪師言明及笄當精細緩禮,國公夫人心氣如此盛躁,只怕小女擔不起國公夫人觀禮的恩德。”
謝氏聲音溫淡,嘴裏說着自謙的話,可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哪裏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話裏話外可都是在說定國公夫人命硬,少不得會克了相府矜貴的嫡小姐呢。
四周衆人低聲議論的聲音不絕于耳,定國公夫人臉色乍紅乍白,最後卻鐵青着一張臉憤憤而去。
有定國公夫人鬧的這一出,在場的衆家內眷算是徹底看出這位紀三姑娘在相府的地位,原先心裏還對之存有輕視之意的,這會兒都小心翼翼起來。
瞧着三姑娘這般受寵,嫁于商賈之家雖是低嫁,但有相府撐腰,三姑娘在婆家的日子才更如魚得水,且那傅二公子少不得都要水漲船高,畢竟有相爺做泰山,來日離了晉陵,在這上京城裏某個差使只怕也未有可知。
紀老太太和謝氏都十分重視紀蘭漪的及笄禮,正賓、贊者等都是上京世家裏極有福氣與臉面的女眷姑娘。而紀蘭漪盛裝打扮,牢牢記着謝氏的叮囑,一場及笄禮下來,舉止行為皆是進退有度,更是惹得衆家女眷唏噓不已。
“姑娘,你看。”
才從及笄禮上脫身,剛扶着紅蕖的手回到溯雪苑的紀蘭漪就看到青荇一臉激動地捧着個紫檀木雕刻成精致木匣。
那木匣不大,但看着青荇捧舉的姿态,紀蘭漪也明白內裏的東西應是貴重不凡的。不過,盡管如此,紀蘭漪也沒有露出多少熱切的神思,淡淡地收回視線來,“這是從哪兒來的?”
各府各家送來的及笄賀禮都是由門房處收納,之後再由紀老太太身邊的管事嬷嬷令人查看造冊了才會送到溯雪苑來,怎麽這一會兒就到了青荇手裏?
瞧着自家主子神色冷淡,青荇稍微收斂了些臉上的笑意,讪讪一笑,有些心虛地道:“是晏大爺交給奴婢的,說是姑,哦不,是傅公子特意挑選的。”
聞言,紀蘭漪微微一愣。
她自然知道青荇口中的晏大爺是傅景時身邊的常随,名喚晏集,而今日她及笄,循着舊禮,傅景時的确不好露面。
青荇原以為自家姑娘已經沒有多麽排斥未來姑爺了,可眼下觑着紀蘭漪的面色,她心底卻越來越沒了底,“要不,我替姑娘将東西收了起來?”眼不見為淨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責罰她了?
小丫鬟膽戰心驚,紀蘭漪堪堪回神時見了不由失笑,她伸出手,輕輕地掀開木匣,目光霎時就被匣子裏盛放的頭面吸引了目光,琉璃翠玉,蝶飛蘭草,幾乎只是一眼,紀蘭漪心裏便生出歡喜之意來。
“放到妝奁裏就是了。”
言罷,擡步就往屋裏去了。
青荇看着那像是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整個人先是一呆,随即反應過來,眼裏便多了些狡黠的笑意。
晏大爺果然沒騙她,小姐真的沒生氣嘿。
七夕又名乞巧,每年的這一天,上京城中的世家女便會齊聚一處,舉行乞巧會,以拜織女,誠心祈願。紀蘭漪從前癡傻時,謝氏怕她受欺負,也沒有強求着把人硬給塞去乞巧會。因此,今年這一回該是紀蘭漪頭一次去參加乞巧會。
不過到了最後紀蘭漪也沒能去成,只因為白日的及笄禮上,定國公夫人吃了一頓排頭心下不虞,雖當時憤憤離了場,但到底強撐着臉面沒有離開相府。
青荇一邊調着香,一邊跟自家主子念叨外面發生的事兒,“謝夫人素來争強好勝,今日在老太太跟前吃了癟,悶着一肚子火氣,偏生二小姐不巧撞了上去,可是被好一頓奚落呢。”因着紀舒窈先前鬧出醜事,緊跟着柳氏又被發賣了出去,紀舒窕雖未受牽連,但在相府裏早就夾起了尾巴做人。
只是再怎麽忍氣吞聲,紀舒窕天生的反骨卻也壓制不住,瞧見今日紀蘭漪風采無二,早非吳下阿蒙,她心裏就如針紮刀刺一般,不等正賓訓話,就氣哼哼地退了出來。
“二小姐當時正在打罵她身邊伺候的喜兒,話說得有些難聽,後來還動了手。”說是動手,倒不是直接上手去打人,而是喜兒手裏正捧着一碗甜湯,紀舒窕氣頭上拿起碗就摔,确不知是何緣故,那飛出去的碗沒有砸着喜兒,反而碎在了一肚子火氣沒處撒的定國公夫人腳邊。盡管沒有傷着人,可那一碗甜膩膩、黏糊糊的甜湯大半都濺在了定國公夫人新裁剪的錦繡華裙上。
定國公夫人之前當着一屋子女眷的面不好輕易下了紀老太太的臉面,但對着相府裏一個小小的庶女卻不會按捺自己的脾性,當即就讓身邊的嬷嬷劈頭蓋臉的教訓了紀舒窕一頓,甚至還縱容那嬷嬷對紀舒窕動了手。
青荇說着嘆了口氣,“二小姐這回是吃了大苦頭呢。”定國公夫人為人跋扈,身邊的嬷嬷氣力都不小,那一巴掌下去又哪裏是嬌嬌弱弱的小姑娘能夠經受得住的。
那邊紀舒窕挨了打,當場沒敢頂撞定國公夫人,可等着府裏的熱鬧散了,她就捂着紅腫不堪的臉頰跑去謝氏的正萱堂哭訴。
紀舒窕動靜鬧得不小,謝氏本意不想驚動松鶴堂老太太處,可不知哪個小丫頭說漏了嘴。紀老太太知道後,也是被氣得厥了過去。
相府裏丫鬟婆子間猜測,紀老太太這氣倒不是完全沖着定國公夫人去的,更多的還是因着紀舒窕。當時紀舒窕在院子裏打罵丫頭的那些話不少都是指桑罵槐,含沙射影地都是在抹黑紀蘭漪,竟也隐隐地有些指責紀老太太的意味在裏頭。
不過這些青荇并沒有和紀蘭漪細說,那些紅嘴白牙的腌臜話實在沒必要拿來污了她家姑娘的耳朵。只是還是忍不住地嘆了口氣,悶悶地嘟囔道,“只可惜姑娘今年又去不成乞巧會了。”
紀蘭漪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不在意地笑了笑,“呆在家裏也無甚不好的。”
乞巧會那樣的場合,熱鬧是熱鬧,但人多了,是非也多。
果然,到了第二日的時候,上京城的茶坊間就多了一則流言,說是六皇子的一個妾室在乞巧會上膽大包天地獻媚獻到了臨王跟前,不僅被臨王一腳踹得吐了血,還被六皇子當場下令貶為賤奴。但關于那妾室的身份,茶坊說客卻諱莫如深,沒人提起。
但是相府卻因為這個流言氣氛壓抑,原因無二,只為着那個荒唐的妾室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六皇子薛深接了去的紀舒窈。
原來紀舒窈沒入六皇子府沒多久,肚裏的孩子就教皇子府後院的一衆莺莺燕燕禍害沒了,六皇子本來就盼着紀舒窈能生下皇家第一個孫子來,哪怕是個庶出,憑着紀年堯在朝中的地位,皇帝多少也會格外看重這個庶孫。可偏偏紀舒窈沒有護住那個孩子,六皇子大惱,連紀年堯來顧不上顧忌了,直接将紀舒窈貶成了妾室。如此一來,紀舒窈在六皇子府的日子過得越發艱難起來。
紀舒窈素來有着青雲之志,哪裏肯湮沒于皇子府後院,但任憑她卯足了勁兒,千方百計也沒能挽回六皇子的心。而這一回乞巧會,紀舒窈平白得了恩賜出府,無意間看到豐神俊朗的臨王。知道臨王早年和離,身邊并無姬妾通房,紀舒窈鬼迷心竅地生出了個念頭來。
若她能教這臨王動了凡心,受用了自己,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跳出六皇子府那個泥潭了?
溯雪苑裏,薛以凝一邊剝着杏仁,一邊沖提筆練字的紀蘭漪道,“紀舒窈也真讓我開了眼界,她以為誰都像薛深一樣蠢啊,連臨王哥哥也敢招惹。”
紀蘭漪筆尖微頓,“誰能想到呢。”
素來待人溫和有禮的臨王殿下,對着那嬌滴滴摔過來的美人兒能夠給出那麽一記無情腳呢。
薛以凝想到當時的場景也有些戚戚然,不由手捂着心口唏噓道,“這倒是,臨王哥哥從來都是好脾氣的。”頓了頓,似是想到什麽,又默默的補了一句,“當然這個前提是不把主意打到臨王府的後院去。”
有些事情紀蘭漪不清楚,薛以凝卻清楚得很。
臨王殿下當初和臨王妃傅氏兩情相悅成婚,說是神仙眷侶也不為過,可偏偏臨王殿下的生母蘭貴妃嫌棄傅氏出身太低,擔不起臨王正妃的位子,鼓足了勁想要拆散二人。起初之時,蘭貴妃只是想給自己兒子的後院多添幾個人,向皇帝讨了賜側妃的旨意。可哪料臨王執意說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為了不讓別的女人進門,不惜抗旨不尊,惹得皇帝大怒。
臨王雖說受了皇帝責罰,但側妃卻到底沒有進門,蘭貴妃知情後,不好責怪自己兒子死心眼,就把所有的過錯算在了傅氏頭上。蘭貴妃決意要将傅氏掃地出門,可怎奈傅氏行事周全,很難挑出錯處,因此,蘭貴妃便使計壞了傅氏清白。
當初臨王到底年輕氣盛,當場撞見傅氏和陌生男子同處一榻,大怒之下口不擇言說了不少傷人心的話。但饒是如此,臨王到底沒有休妻的打算。
可夫妻之間一旦有了罅隙,隔閡就會越來越大,傅氏不是沒想過自證清白,可臨王卻不肯聽,處處避着傅氏。傅氏的心一日日冷了下來,她不願意看着丈夫不信任自己的模樣,終于自請下堂,離開了臨王府。
而就在傅氏離開後不久,蘭貴妃意外落水病重,彌留之際見兒子頹廢不堪才道出了實情。臨王悔不當初,守完孝就立刻去了晉陵尋找傅氏,然而傅氏并沒有回娘家去,她整個人就好似從人間消失了一般。
臨王苦尋傅氏不得,卻始終不肯再迎娶王妃,甚至連妾室通房也不要,立志要為傅氏守身如玉。
薛以凝想着,不由幽幽一嘆,“像臨王哥哥這般深情的人,放眼天下只怕也尋不到幾個呢。”
是麽?
紀蘭漪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若依她所見,真的情深似海,當初就不會讓旁人有機會鑽空子算計,那般拙劣的陷害竟然能蒙騙得了這位素以年少聰慧著稱的臨王殿下,反而更叫人唏噓。
“所有人都看到臨王這些年的情深,可又有誰替當年的傅氏想過呢?”那般的算計與懷疑,即便臨王并未寫下休書,可冷眼相待、下意識地遠離和逃避才是最傷人的利刃。紀蘭漪道,“換做是我,也絕不會回頭。”
破鏡哪裏是那麽容易就能重圓的呢?就算是圓了,曾經破裂的痕跡難道也能抹了去?既不能從一而終,一別兩寬了,各自歡喜不是更好?如今做出這深情的模樣又給誰看呢。
薛以凝教紀蘭漪面上的冷色鎮住,她的手仍舊捧着心口,呆呆地看着已經擱下筆的小姑娘,“蘭漪,你可真叫我刮目相看!”
不得不說,紀蘭漪這番話說得她也不由深思起來,她嗟嘆道:“如今看來臨王哥哥也沒那麽好了,真不知道這天下能有幾個好男兒。是不是詩本子上的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都是哄騙人的。”
紀蘭漪偏首一笑,“那也不一定,我哥哥就是頂頂好的。”
有紀年堯這個前車之鑒在,紀天翊可潔身自好得很。
薛以凝看着她擡起下巴驕傲的小模樣,不由笑着打趣道:“我還以為你會說傅二公子呢。”
耳根子莫名一熱,紀蘭漪收了收小下巴,撇嘴道:“好端端的怎麽又提起了他來。”
“眼下你都及笄了,算起來婚期都近了,瞧着你做了那許多的繡活,我還以為你……嘿嘿。”薛以凝兩只手比劃了一下,眼睛裏滿是促狹之意,“我母親說,傅家雖然無權,但是到底富貴,即便家中複雜了些,二公子上有嫡兄,于冗務上反不忙碌,若是關起院門來過小日子,再沒有更清閑的了。”
薛以凝拉着紀蘭漪的手晃了晃,“只是晉陵真的太遠了,你若嫁了去,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呢。”
一句話落音,紀蘭漪也覺得傷感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相府上下不僅為着她的及笄禮忙忙碌碌,更也忙着她的出嫁事宜。由于是遠嫁,所以送嫁就更要麻煩許多。紀年堯早打發了人去晉陵買了一出三進的宅院修整,屆時提前從相府将人送嫁到晉陵,大婚之日再從那裏出門去。
盡管晉陵有座紀宅,可那裏沒有紀老太太也沒有紀天翊,不過是一座空蕩蕩的宅院罷了。她嫁去了晉陵,便真是舉目無親。
一念及此,紀蘭漪身子驀然一僵,她不由想到傅景時曾經幾次的為難和他突然轉變的态度……
難不成他娶她,是為了成親後在晉陵欺負自己的時候沒有人再給她撐腰?
瞧着紀蘭漪的臉色不大好,薛以凝只以為她是真的害怕再也見不到自己了,忙安撫道:“蘭漪我就開個玩笑,你就算去了晉陵,逢年過節也能回上京,而且我也能去找你玩呀,聽說晉陵風光可好了呢!”
不想薛以凝擔心,紀蘭漪自得收拾好心情,只點點頭表示認可,然而接下來待嫁的日子裏,她還是忍不住惶惶。她有些想見傅景時,想親口問問他是不是有這樣的打算,可待嫁女不好出門去,紀天翊也再幹不出引狼入室的勾當,如此日子晃晃悠悠,轉眼就到了紀蘭漪出嫁前夕。
謝氏正拿着禮單一一清點核紀蘭漪的嫁妝,就看見蔔管家風風火火的跑進了院子,而且還是一臉着急的模樣。想到下午那會兒,紀年堯打發蔔管家去辦的事,謝氏眼皮一跳,心裏生出些許不妙的預感來。
果然,蔔管家進了屋,氣都顧不上喘一喘,就說道:“傅家那邊出了事,明兒個傅二公子不能來迎親了。”
謝氏一驚,“你說什麽?”明日雖非大婚,但先前兩家早就合計好了,由傅景時親自登門迎了花轎到碼頭,然後再由紀天翊護送着紀蘭漪一路南下往晉陵而去。如今乍一聽蔔管家的話,謝氏驚詫之餘,也生出些不滿的情緒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傅景時她也見過,并不是那等狂妄不知禮的人。
蔔管家忙道:“據說是晉陵那邊有急事,說是傅家大少爺失蹤了。”
林氏離開傅家莊時,傅景時尚且年幼,傅家的大少爺傅景琰之于他一直如兄如父,他可以不介意傅元柏偏心喬氏母子,幾次三番想要壞了他的婚事,但事關傅景琰,傅景時決計不可能坐視不理。
謝氏對當初傅景琰被迫迎娶賣花女時,傅景時頂撞傅元柏,把親爹氣得半月起不了床的傳言也有些耳聞,因此聽到蔔管家的話後,雖心有不平,但也沒法子過分苛責傅景時。然而,謝氏可以輕易地諒解,紀年堯和紀天翊顯然不能忍下這口氣,紀天翊更是嚷着要叫停婚事。
“我妹妹這還沒嫁過去呢,他傅景時就敢如此輕賤于她,不能嫁,不能嫁!”
謝氏瞥了眼黑着臉顯然有些意動的紀年堯,心裏生出些無奈來,“這事傅家的确不厚道,也是蘭漪受了委屈,可上京的人都知道明日是相府送嫁的好日子,若是突然毀了婚約,只怕更與蘭漪名聲有礙,況且……”紀年堯和紀天翊一個愛女,一個寵妹,這會兒惱得理智盡失,但謝氏卻不得不計較此時毀約會給相府帶來的影響,相府幾個女兒的親事一波三折、流言四起,早就有人指摘,若是此時紀蘭漪的婚事再出了偏差,相府他日也別想再在京中擡起頭來,連帶着紀天翊這個武定侯的前程恐怕都要受到影響。“況且自古以來,遠嫁送親本就是女方這邊的事宜,算将起來,傅二公子真的登門來迎也未必是樁美事。”
“那傅二人品性子,相爺也知道些,雖是有些難捉摸,但到底不是拎不清輕重的,依着妾身來看,傅家大公子莫名失蹤興許也是有人有心為之,為的就是要攪了紀傅兩家聯姻。”謝氏雖就在後院,但未出閣時也是上京中頗有才名的女子,有些事情她冷靜地看來,的确能看到些紀年堯父子忽視的地方。“此一時雖稍稍委屈了蘭漪,但因着這一遭事情,傅家理虧,傅二少不得也要多念着今日的情分,自然不會虧待了蘭漪去。”
“他敢虧待蘭兒,我就敲斷他的腿!”紀年堯氣哼哼地道。
但他說出這一句話,也就是默認了不再計較,紀天翊雖還有些氣憤,到底也是按下了,轉身就跑去了溯雪苑。
從前紀天翊的确看好傅景時,也願意把妹妹托付給他,但這一回送嫁前夕不置一詞就跑了的行為,還是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的心頭。因此紀天翊決定要好好的叮囑妹妹一番,來日到了晉陵,可不能輕易地揭了過去,饒了傅景時。
紀蘭漪顯然也沒料到傅景時會突然離開,可相較于紀天翊的氣憤,她卻冷靜了很多。
明明之前還在擔心自己日後會受委屈被欺負,但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她下意識地就選擇了相信傅景時。
傅景時那樣的人,若真不願意娶自己,早就想方設法主動毀了約,哪裏會臨陣脫逃?
想到失蹤了的傅景琰,紀蘭漪娥眉輕蹙,她不擔心他真的會出什麽意外,畢竟她沒猜錯的話,策劃這出失蹤的人應該只是想要傅景時來不及接親就離開上京,從而得罪相府。
只是幕後的人會是誰呢?
不知怎麽的,紀蘭漪第一反應就想到了當日在府裏有過一面之緣的喬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