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嬌嬌(4)
嬌嬌(4)
第四十章嬌嬌(4)
溯雪苑裏靜悄悄的,只能聞得幾聲零碎的蟬鳴。
傅景時得了紀天翊的指示,悄悄的從側門摸了進去。
穿過小竹林,他一眼便看見托腮坐在窗前的姑娘。
因着今日的天氣并不十分炎熱,午後的陽光難得有些溫和,穿林過葉,細碎的灑落在窗前,于小姑娘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影。
傅景時的目光落在紀蘭漪的面上,見她黛眉緊鎖,心上便是一扯,有些鈍鈍的疼。
這種感覺陌生極了,傅景時下意識的不喜歡。
他發現自己如今竟是連這丫頭皺下眉都無法忍受,恨不能直接伸手将她眉頭撫平,再小心翼翼地護她在懷裏,替她擋住所有煩惱。
他神思起伏,回過神時人都已經到了窗前。
紀蘭漪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肅着一張臉的熟悉男人,過分的驚訝讓她都忘記了要尋喚丫鬟嬷嬷了。
眉心傳來溫熱的觸感,紀蘭漪擡眼便對上男人關心的目光,臉頰不由微微一熱。
“你,你怎麽進來的?”
話問出口,她又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
眼前這位仿佛曾經摸進過來一回,只這會兒青天白日的,他竟然也能在偌大個相府裏行動自如?
一念及此,她不由往後縮了縮,躲開了他的手。
她躲避的動作令傅景時稍稍皺了皺眉,但很快他便笑了一聲,毫無顧忌的雙手撐上窗臺,竟直接翻身進了屋。
他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十分娴熟似的。
紀蘭漪看着,小臉不自覺的繃了起來,同時人也警惕了往後退了兩步。
她張口想要喚在外間伺候的紅蕖和青荇進來,可連喚了兩聲也無人應答,整個溯雪苑安靜得出奇。
“你支開了紅蕖她們。”
她一副防備的姿态落在傅景時的眼中,教他不由得攤了攤手,煞是無辜的道:“三姑娘高看在下了。”
紀蘭漪有些狐疑,“既不是你,還有誰會……”話頭突然止住,小姑娘杏眼微圓,不可置信地道,“是哥哥?”
是了,自從傅家上門提親以後,自家哥哥雖然看似有些不滿,但和自己一處時卻經常有意無意地為着傅景時說好話,仿佛是立志要她更改心意,能傾心于傅景時。
紀蘭漪微微側頭看向傅景時,有些想不明白了。
自家哥哥不是糊塗的人,怎麽就這樣輕易教他收買了去,如今竟然還私自将他一個外男放進了溯雪苑來,甚至還悄悄地支走了紅蕖她們。難道哥哥真的半點兒也不擔心會壞了她的名聲嗎?
如此一想,她心裏便覺得有些委屈,不由在心底暗罵了紀天翊一聲。
溯雪苑外頭,抱着紅纓槍倚在花牆上假寐的某人打了個噴嚏後,稍稍站直了身子。
屋內,傅景時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她閑置于案幾上的九連環,半天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紀蘭漪看着他,終于耐不住性子開口問道:“你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小姑娘聲音輕軟,許是因為緊張,還帶着一絲絲的顫意。傅景時對上小姑娘的清亮的水眸,抿了抿唇,一時倒不知如何回答。
說他是被紀天翊騙了來?還是說他擔心她?
無論是哪一句,都不太像他平日裏的作風。
可是當知道相府之所以發賣掉柳氏的緣故和小姑娘的生母有關,他就忍不住想要來看看她。
小姑娘不是從前呆癡懵懂的小傻子,幾番接觸下來,傅景時知她心思細膩,又愛多想亂想。身子明明沒有那麽虛弱,可就因着心思多,偏偏惹出許多不爽利來。
他來了,遠遠地看見她神不守舍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來對了,然而面對她的防備警惕,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的什麽叫棘手,便只能接着把玩九連環來轉移注意力。
可他卻忘了,這兒是小姑娘的閨房,自己一句話不說,只大喇喇地杵在這兒更容易讓人誤會。
“你哥哥擔心你。”傅景時輕咳一聲說道,“他說你近日有些郁郁寡歡的。”
紀蘭漪眼裏多了一絲狐疑之色,“可這和你有何幹系?”
傅景時摸了摸鼻子,道:“武敬侯說,是傅某惹得。”
“……”這話說得傅公子你自己相信嗎?
看着眼前這個神情不自在的俊美男子,紀蘭漪發現很難将他和之前屢屢刁難自己的那個人聯系在一起。
“所以傅某冒昧而來,就是想知道個究竟。”
他一雙鳳眼裏多了些莫名的情緒,看得紀蘭漪心頭一跳。她轉過身去,良久才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嘩-啪
九連環叮叮當當落在了案幾上,傅景時撣衣起身繞到她的跟前,看她只顧低頭盯着地面瞧,不由兀自笑了一聲。
“那便容傅某猜上一猜如何?”
見她不語,傅景時也不着急,只悠悠地道:“令兄雖将這院中的婢女婆子支使了開,可保不齊一會兒人就都該回來了。傅某不怕被人瞧了去,倒不知蘭兒你怕不怕呢?”
他語帶揶揄,一句“蘭兒”喚得紀蘭漪驀然擡頭,“你!”
似乎是确定了眼前這個傅二真是個厚皮臉的,紀蘭漪羞惱之餘竟也無計可施,只悶聲嘟囔道,“要猜便猜,猜罷不送。”
呵,這果真是急了。
傅景時如今越發覺得逗弄眼前這個小丫頭有趣起來,不由在心底暗自慶幸。
得虧當初施力時留了三分,不然好丫頭真去見了閻王,他可不就虧了?
傅景時看着她道:“蘭兒心中不快,原因該是有三,一是相府慣來家宅和寧,短短數月天翻地覆,縱使庶姐姨娘無情,但你見之仍有不忍;二則蘭兒雖未見過親娘,但血脈相連,驟聞親娘亡故別有文章,你又對姨娘乃至親父心有怨意;而這第三……”說着,他停了下來,目光沉沉的落在已經別開臉去的小姑娘身上,輕嘆了口氣,方才繼續道,“第三你心生感觸,為的是親父糊塗辜負發妻,妻妾相争殃及子女,擔心日後也會身陷于此,失了本性。”
“你……”
他猜三樁,樁樁對上她的心事。一時之間,紀蘭漪心底五味雜陳。
他與她定了親事,但從前事,她自不敢輕信于他,更不會将一腔心事相訴。然而,當被猜中了心思之後,她覺得眼前這人着實可怕之餘,又莫名地生出些微妙的歡喜來。
傅景時說完只靜靜地等,好在很快小姑娘就開了口。
紀蘭漪溫溫吞吞地問他:“是哥哥告訴你的麽?”
傅景時笑了,“你覺得呢?”
紀蘭漪搖了搖頭。
如果紀天翊知道這些,早就自己親自上陣開解,又怎至于……嗯,引狼入室。
許是夏日午後的靜谧讓人心跟着靜了下來,慢慢地,紀蘭漪斂去了周身的戒備之意。她水眸輕擡,直直地看向正盯着自己的傅景時,雖覺羞赧,但終究沒有移開視線。
她道:“其實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當真像以前一樣,就呆呆傻傻的活一輩子也許并不是什麽壞事。”若是什麽都不懂,很多煩惱也不會有。“可能你會覺得我很笨,被欺負了惱一時就放下了,甚至還對欺負自己的人心懷不忍,實在是蠢極了。可是,人心為什麽要那樣複雜呢?”
“紅蕖和青荇總說我心軟,實際不是的,柳姨娘被發賣了,我不忍可也開心。留着柳姨娘在,日後府上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麽禍事來。大姐姐就是個先例不是?”如果沒有柳姨娘慫恿放縱,紀舒窈縱是膽大包天也不可能有機會與薛深私會。
“更何況她還害死了我娘。”若不是因着老太太不忍心,依着紀天翊的意思是要将人直接杖斃的。她的确心有不忍,但那不忍是為了老太太,亦是為了紀年堯。
紀年堯深愛何雲輕,被迫納了柳氏以後,雖因愧對何雲輕而有意疏遠柳氏,可終歸不是沒有對柳氏上心的,若不然怎會有了紀舒窈姊妹,這麽些年柳氏在府中猖狂,多少也和紀年堯的不作為有關系。
紀年堯用了心,可柳氏貪得無厭,他一腔心意落了空,紀蘭漪自是不忍,但同時也怨,怨他心意不堅,辜負了自己的娘親,辜負了謝氏,也辜負了柳氏。
千般思萬般想,紛紛擾擾糾纏,紀蘭漪心裏矛盾極了,也害怕極了。
這深宅大院于女子便是一座牢籠,困身妻妾之争,久了,人便麻木了,失去了自己的本心。她害怕自己日後也會像何雲輕一樣被辜負,或者像柳氏一樣面目可憎。
“我這幾日常想,若是能夠不嫁人,多好。”
“好個……”傅二公子聞言差點兒氣得口吐芬芳,好容易耐住了性子,他才咬着牙道,“你想都別想。”
紀蘭漪“撲哧”一笑,面上的愁色忽而一掃而光,她眄了傅景時一眼,抿唇道:“當初可是你要我退婚的。”
“三書六禮已下,你我名分已定,你別想反悔。”傅景時輕哼。
“為什麽?”紀蘭漪突然問,“為什麽你要娶我。”甚至幾次出爾反爾,不惜自己打自己的臉。
傅景時道:“自然是為了欺負你。”他的确是為此改了退婚的主意,至于之後不受控制的生出別的心思來,因着對象是她,就也不排斥罷了。
“你擔心什麽我知道,可正像當日我和令尊所說的一樣。”扶住她瘦削的肩膀,傅景時緩緩道,“紅嘴白牙的承諾誰都給可以許下,但那不會是你想要的。蘭兒,我今天只和你說一句,安心嫁給我。”
聽了這話,紀蘭漪頓覺臉頰滾燙起來,可一雙水眸卻清淩淩的,直看得傅景時差點兒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麽話。
他輕咳一聲,紀蘭漪才眨了眨眼睛,莞爾一笑,“左右婚事又不能反悔不是。”
又在傅景時要松一口氣的時候,繼續道:“可我也有一事要問你。”
語氣格外認真。
傅景時挺了挺背脊:“你問。”
“傅二公子今日莫不是被人掉了包?”紀蘭漪說着自己先笑了,拿着帕子捂住嘴,笑彎了眉眼,“我瞧着和從前很不一樣。”
聞言,傅景時嘴角一抽。
細細回想适才所言所行,他可不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竅一般。
他看向笑得一臉狡黠的“小鬼”,一時嘴角也不由微微揚了揚。
論起來,小姑娘還是這樣歡快更讨喜些。
他眼底流露出寵溺之色,只把紀蘭漪瞧得笑意微僵,渾身不自在起來。她看了眼屋外随風浮動的光影,不由道:“時辰不早了。”
這就是要趕人走的意思了。
傅景時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她驅趕了,上一回夜探香閨被趕,他心裏有些置氣,可這一回看着小姑娘窘迫的模樣,他只滿心歡喜。
且他還記着院子外頭還有位提着紅纓槍的未來大舅子守着,再不出去恐怕少不得要過過招了。
因此,傅景時從善如流擡步走到窗邊,翻身而出後卻又折回身沖仿佛呆住了一般的紀蘭漪招了招手。
等她一步三挪到了近前,他忽的勾唇一笑,低下頭。
咦?
眼睜睜看着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側門邊,紀蘭漪呆呆地擡起手。
指尖觸到一抹冰涼,紀蘭漪眼波微閃,輕輕地取下方才傅景時低頭送進自己發間的玉簪。
羊脂白玉,雕成蘭花的形狀,瞧着輕巧喜人,偏蘭花棱角不平,白玉微瑕。
似是想到了什麽,紀蘭漪眉目間最後一絲愁色也淡了去。
— 何以結相于,金箔畫搔頭。
終歸他不是父親,而自己亦不會如阿娘一樣。
按計劃還有兩章過渡,然後大婚開啓傅家莊副本。
但現實是,畢業論文和小論文再不改就不用畢業了:)
我争取一有時間就更新。反正我不坑文,有bug的地方後面也會一一改的。
疫情還沒結束,大家再堅持堅持,盡量不出門不紮堆。
花已開,春天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