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嬌嬌(8)
嬌嬌(8)
喬氏大半生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在閨中時雖為庶女,但親娘本事高,籠絡住父親的心,連帶着她也是千嬌百寵着長大。二八年華時,相中傅元柏,哪怕他早已有了妻兒,可她不過略施小計便登堂入室。
她是以平妻之禮進的門,兼着年輕美貌,将傅元柏的一顆心抓得牢牢的,按理說也不會畏懼傅元柏的原配夫人,可是自打她入門第一天給林氏敬茶的時候,瞧見對方眉眼冷淡的模樣,她的心裏就有些不得勁。
林氏出身高門嫡系,因着飽讀詩書,渾身氣派并不似喬府中的正房夫人,卻也不是不怒自威,而是仿佛将所有的一切都不放在眼中。
喬氏對林氏有着天然的妒忌,也有着莫名的懼意。
當初她生下傅晔,有心争個短長,就大膽給不過三歲大的傅景時投毒。她親手将劇毒放入傅景時愛吃的糕點中,可最終卻在傅晔的手邊看到了那盤點心。她永遠記得,林氏當時洞察一切的目光,而她在那目光下只如梨園臺上的戲子一般。
再後來,林氏和傅元柏決裂,一紙休書休夫,不要雙子,只身一人遁入空門,整個傅家莊後院以她為尊時,喬氏才覺得心中壓抑許久的惡氣盡數散去。
喬氏以為,憑着林氏的驕傲,直到老死也不會再踏足傅家莊半步。然而,卻未曾料到,當初傅景琰被設計大婚都不曾露面的林氏,今日居然回來了。
喬氏看着清淩淩立于喜堂門口的人影,一時如坐針氈。
觀禮席中亦是傳來了唏噓之聲。
喬氏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坐在一側的傅元柏,卻見對方正盯着門口的林氏癡癡地看,心裏不由生出三分怒意三分酸澀,而在看到傅元柏起身迎出去時,她臉上的笑容再也繃不住了。
傅元柏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林氏的跟前,眼底帶着三分懷念七分驚喜的情緒,聲音微顫的道:“你,終于回來了。”說着,便欲去牽林氏的手。
林氏側身避開,鳳眼冷冷地瞪向傅元柏,淡聲道:“難道我兒娶親,我不能回來?”
傅景琰已在妻子的攙扶下走到林氏跟前,深施一禮,喚了聲“母親”,眼底滿是孺慕之情。
林氏看向他,見他身子單薄,冷淡的臉上終于露出動容的神情來,擔憂地道:“之前給你送回來的藥為何不服用?”
這些年林氏雖不在府中,也看似對兒女不管不問,但實際上,她早就安置了心腹在府裏照應傅景琰和傅景時還有傅幼瑩。傅景琰身子骨弱,林氏念佛之餘,更是常常鑽研藥經,還曾特地跟游歷至庵堂歇腳的神醫讨教過,才得了一紙專門幫他醫治滋養身子骨的藥方。不僅如此,林氏還特地親自配好了藥讓人送回來。
眼下看着傅景琰不見起色的模樣,林氏疑慮之餘更多的是擔心。
然而傅景琰卻溫聲道:“藥兒子在吃,只是積疾已久,想來是起色慢了些,母親不必擔心。”一面說,一面上前親手扶住林氏,引她進入喜堂。
林氏的心卻因為傅景琰一句“積疾已久”生出愧疚和怒意來。
愧疚自己因為一時意氣抛下兒女,致使他們年幼無依,被人為難,每日如履薄冰的過日子。怒的則是喬氏心黑至此,當真是半分良知也無。
林氏有意此一時教訓喬氏一二,可到底沒忘這是次子迎娶閨中密友之女的大喜之日,只得按下滿腔怒火。
林氏站在喬氏的跟前,嘴角彎起一抹淡淡的笑來。
“傅夫人,今日我兒大喜,少不得還得勞煩你屈尊移個位。”
那廂傅元柏亦出聲附和,惹得堂中議論紛紛。
喬氏只覺得所有人都在瞧自己的笑話,當下便梗着脖子朝林氏道:“如今我才是傅家莊的女主人,是景時的嫡母!”
林氏笑容不變,“論規矩,你當真當得起我兒一聲嫡母?別忘了,我不是傅家下堂婦,我兒自不必改叫旁人母親。”林氏摸了摸手腕上珠串,忽而彎腰湊到喬氏的跟前,壓低了聲音道:“明月柳溪蟬鳴,皓日蒼空鷹翔。”
喬氏臉色頓時煞白,她似見了鬼般地看向林氏,“你,你……”
林氏彎唇,“你說,你當真還要繼續跟我争辯下去?”
大門外傳來了禮炮和喜樂齊鳴的聲響,是迎親的花轎到了。
新人進門,院子裏歡喧熱鬧,喬氏卻如墜冰窟。
迎上林氏好整以暇的目光,她艱難地擠出一抹笑容,灰溜溜地起身,一刻也不敢在喜堂裏繼續待下去。
傅景時牽着紀蘭漪踏入喜堂後,擡頭看見端坐在上座的人,腳下的步子頓時一滞。直到頂着喜帕的紀蘭漪不明所以地扯了扯喜牽,他才重新邁步朝前。
“一拜天地,吉祥如意。”
“二拜高堂,福壽安康。”
“夫妻對拜,情意纏綿。”
“送入洞房,恩深意長。”
周圍的賓客哄笑着,簇擁一對新人朝新房的方向去,傅景時在離開喜堂時,下意識地轉身朝林氏看去,見對方朝自己露出一抹柔笑,他的心裏頓時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而後才重新揚起一張笑臉,牽着紀蘭漪往如意居而去。
當初林氏不顧一切地離開,傅景時不是沒有怨過,可是長大成人以後,他便漸漸地看淡了,再後來察覺到林氏留在他們兄弟姊妹身邊照看的人以後,所有怨氣又化為心疼與無奈。
他和小姑娘的緣分是林氏與何雲輕所定,林氏能在今日回來主婚,這讓傅景時覺得他和紀蘭漪這樁婚事才算得上是圓滿。
傅景時今日心情好,這是衆人都能看得出來的,因此在元潤和的帶領下,平日裏對傅景時還存在幾分畏懼傅家子弟,這一回都大着膽子留下來鬧新房,一疊聲地嚷着要看新娘。
接過喜娘遞過來的喜稱,傅景時緩步走到喜床邊,輕輕一挑,鴛鴦喜帕掀開,露出一張皎若明月、媚如春花的小臉來。
不提傅家子弟,便是元潤和也是第一回見着紀蘭漪,眼見這位曾經因為癡傻而名冠京城的相府三小姐生得貌美如斯,他頓時叫嚷出聲:“傅景時,這可真叫你撿着便宜了!”
旁人或許不清楚,他可是知道傅景時當初可是滿心不願意娶這位三姑娘的。
啧啧啧,只怕傅景時舊有眼疾,新近才醫治好的吧。
注意到衆人眼底毫不掩飾的驚豔之色,傅景時頓時沉了臉。他側身遮擋住埋首坐于喜床上的小姑娘,而後掀起衣擺,一腳踹向伸長脖子湊過來的元潤和。
傅景時玉面閻君的稱號可不是白得來的,他斂起笑容、沉下臉,傅家子弟早就吓得連滾帶爬離了新房,剩下一個元潤和孤立無援,最後也被晏集奉命提溜出了如意居。
新房頓時清淨了下來。
紀蘭漪這才輕輕地松了口氣,可一雙小手還是不住地纏着衣袖,因為她瞧見了傅景時正朝着自己靠近。
忽而,紀蘭漪覺得頭上一輕,鳳冠被取下,早被壓得酸疼的小脖子頓時舒服了許多。
紀蘭漪下意識的擡頭,正對上傅景時含笑的眼眸,不由得一呆。
不得不說,盡管傅景時從前很可惡,可是他的的确确生了一副好皮囊,不笑時都能教人看呆了去,眼下笑吟吟的樣子更是讓他俊美了七分。
小姑娘呆呆地盯着自己瞧,眼底滿是驚豔,這讓傅景時很是滿意。他伸手在她柔軟的發頂輕揉了下,才開口揶揄道:“夫人對為夫這張臉可還滿意?”
夫人,為夫……
紀蘭漪霎時羞紅了臉,扭過身子,只當做自己是什麽也沒聽見。
傅景時見狀笑了笑,只道:“這半天下來,你也該餓了,我讓廚房給你備些吃食過來。”頓了頓,“你簡單用些,一會兒累了,先歇息着,我過一時再回來。”
前院還有滿席賓客,他不得不去招待。
等到傅景時走後,沒一會兒紅蕖和青荇便端了吃食過來,都是好克化的。紀蘭漪用了一點兒便擱下筷子,稍作休息,又在紅蕖的伺候下卸了妝扮,沐浴更衣。
傅景時再回來的時候,已是月上柳梢。新房裏只有兩根喜燭還在燃着,他渾身酒氣沒往內室去,轉身先去了淨房洗漱。
紀蘭漪倚在床柱上,瞌睡得直點頭,迷迷糊糊的察覺到一只還沾着些微水汽的大掌拖住自己的臉頰,當即一驚,驀然睜開眼便撞進一雙含着柔意的眼眸。
她驚得往後一退,卻忘記了身後是床柱,驟然撞上去,鈍痛襲來,她不由“哎喲”出聲。
見傅景時反倒笑了起來,紀蘭漪一時瞪圓了眼睛,“你,不許笑。”
傅景時伸手替她揉了揉,“好,我不笑。”一邊說,一邊暗自運了內力。
紀蘭漪“咦”了聲,訝然道:“欸,不疼了?”
傅景時還是第一回見紀蘭漪這樣懵懂軟糯的模樣,沒有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這一刻的小姑娘乖乖巧巧的,讓人一時間便軟了心腸。
紀蘭漪道:“你總盯着我看什麽?”
傅景時笑了笑:“在想你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什麽?”紀蘭漪不明所以。
傅景時搖搖頭,躊躇一時卻還是忍不住問她:“所以你現在是真心願意嫁給我了?”
紀蘭漪也是頭一遭見着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傅景時,她歪着頭,沉吟一時,道:“若我說是別無選擇呢?”見傅景時愣住,紀蘭漪輕輕地笑了聲,柔聲道:“此時我即便說了是真心,你不信我也不會信。但是,我願意嫁過來,便是相信,你不會讓我後悔。”
“也許你此時不會喜歡上我,但你總會的。”這話不經思考,傅景時脫口而出。
瞧見他別扭地移開目光,紀蘭漪側了頭笑笑,“當初你可還想殺了我悔婚呢。”
這樁事情真的永遠過不去了。
傅景時一時靜了聲。
紀蘭漪自然不是個總揪着過去不放的人,傅景時的改變她能看得出來,但她卻從來不知他驟然改變态度的原因。
“那你呢,先時執意悔婚,後來又千方百計地定下婚約,是為了什麽?”
傅景時這一回沒有再避開紀蘭漪的目光,坦誠道:“最初是誠心不願意教傅晔白撿了便宜,可後來卻是誠心實意。”
“什麽?”
“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從京都回晉陵的那段日子裏反複的做着同一個夢。”傅景時道,“夢裏你我青梅竹馬,我披甲上戰場,答應活着回來娶你,最後卻失約未歸。夢裏的一切太過真實,再見到你,我只覺得,你合該是我的。”
紀蘭漪一下子怔住了,“原來你也夢見過?”
傅景時也怔了下,旋即面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所以你我的緣分怎麽能斬得斷?”
在很久很久以後,傅景時和紀蘭漪早從傅家莊裏搬出來,接了林氏、傅景琰夫婦還有避居江南的傅幼瑩一塊兒在晉陵城中另置房舍安家,那時候,剛聽說喬氏因為林氏曾經說過的“明月柳溪闡明,皓日蒼空鷹翔”一句藏頭詩裏的明皓而被傅元柏趕出傅家莊,紀蘭漪有些唏噓道:“真沒想到,喬氏嫁給你爹背後竟然還藏着這麽大的秘密。”
傅元柏會将喬氏以平妻之禮娶回來并不是簡單因為看中了她年輕貌美,而是因為她那時已然懷有身孕,喬父以傅元柏沾染未出閣的女子為要挾,逼他将喬氏娶進門。雖說後來傅元柏的确是被喬氏籠絡了一整顆心,可有朝一日,他得知喬氏當時拿來做威脅的兒子傅晔并不是自己親生,而是喬氏跟當年寄居喬家的表哥明皓暗地裏勾結生下的孽障後,傅元柏當即就翻了臉。
喬氏和傅晔被趕出傅家莊,傅元柏又厚着臉皮賴到林氏跟前,三天兩天在府門外念酸詩,還說什麽魂牽夢萦,別後夢裏驚覺自己跟林氏是前世定下的因緣,今生雖會經歷別離之苦,可終究該是在一起的,這方才不會辜負前生經歷的坎坷。
紀蘭漪知道,傅元柏嘴裏的話都是找晉陵城裏東街的說書人寫的,但對于這個夢定因緣一說,卻覺得格外耳熟。因此,她摸着已經顯懷的小腹,看向一旁老神在在地給自己打扇的傅景時,若有所思道:“你實話告訴我,當初你是不是偷看了《樓蘭記》?”
傅景時輕輕地合上手裏的折扇,從一旁的桌案上取了一枚酸梅糕遞到自家夫人的嘴邊,才笑意吟吟地道:“即便是真的看過,可你的的确确夢到過不是。”
“你!”紀蘭漪掐着腰瞪圓了眼,鼓着腮幫子道,“所以我們成親第一天你就騙了我?!你今晚去睡書房,我跟樓兒睡。”
“不行。”傅玉樓是傅景時和紀蘭漪的長子,“他都四歲了,哪裏還有跟你一起睡的道理,不行,說什麽都不行!”
紀蘭漪當即起身,扶着腰走到衣櫥前,從裏面掏出個小包袱出來,“那行,我去以凝姐姐家住!”
薛以凝在三年前嫁給了紀天翊,之後竟然撺掇着紀天翊從京都也搬到了晉陵來,就住在當初紀蘭漪出嫁時的那座宅子裏。這三年來,紀蘭漪但凡覺得心裏不痛快了,就卷了小包袱跑過去。
而傅景時不僅要獨守空房,還要接受來自自家大舅子的教訓,一回想就是一把辛酸淚。
熟練地從自家娘子手裏搶過包袱,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懷裏,傅景時嘆了口氣道:“這些年我就騙了你這一回,你就真的不能原諒我。”
“你還跟我說會跟臨王,哦不,是當今聖上斷了聯系呢,可你呢,還不是背着我,悄摸的幫聖上做事兒!”
這些年裏,臨王即位,傅景時雖未出仕當官,可還是經常跟從前一樣替他暗地裏處理一些事務,經常隔三差五地離開晉陵。
傅景時對此也深感無奈,當今聖上臉皮厚,真的把自家姐姐又磨回去當了皇後,他怎麽樣也得給自家姐姐撐撐腰不是。
然而還沒等傅景時開口解釋,紀蘭漪便率先開了口,“我不是故意和你鬧,就是忍不住。”
傅景時悠悠地嘆了口氣,“我知道,我該多陪你和樓兒的。”
到最後,他也沒有告訴紀蘭漪,不管是經年舊夢,還是那本《樓蘭記》都不是假的,他是夢裏記起前塵舊事,又在謝忱處得了印證,才知道失而複得更該好好珍惜,那朵千年前未曾被保護好的蘭花,這一世該被好好地嬌養在他的掌中,不,不僅這一世,該是生生世世,他都會好好守護這一朵掌中嬌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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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盛京傳聞,溍王府的小王爺是個狠辣陰鸷、嗜殺冷血的大魔頭,還接連克死了三任未過門的世子妃。于是,當溍王府再度傳出要給小王爺定親娶妃的消息後,京中權貴俱是膽顫心驚,生怕自家嬌女被選入虎口。然而,他們等來等去,只等到名不見經傳的容家女嫁進了溍王府。
十裏紅妝,馬背上的新郎倌龍章鳳姿,光風霁月,惹得一衆貴女紅了眼。
然而洞房裏,看着手拿喜帕、笑得意味深長的小王爺,容嬿寧只覺兩股顫顫,脖子上也涼嗖嗖的。
沈臨淵惡名在外,無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但容嬿寧不僅動了,還被寵得騎在了太歲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