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修文)
第三章(修文)
“彭大建你什麽意思?要不是方老師告訴我你還打算瞞着我是嗎?”
彭母迅速攏紮起濕發,往門外的桃樹方向走去,彭父正在栓牛。
“這不家裏沒什麽錢嗎?再說了女人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
“最後還不是一樣要嫁人,白白給別人家培養。”
彭父絲毫不覺得自己這套道理有何錯,還振振有詞道:
“白白培養一個讀書人,終于要到她回報我的時候,結果就要嫁到別的家庭了,那我不是虧大了?如果她是男孩的話,砸鍋賣鐵我都供她。”
“放你的狗屁,彭大建,家裏得經濟什麽情況我能不知道!你演這出戲給誰看呢?這裏沒人看你演戲!”
彭母又啐了一口,拍了下大腿道:“老娘沒功夫在這裏聽你說這套歪理,我就問你,供不供?”
“家安到了娶妻的年紀了,要準備禮金,房子破舊了,又要建新房子,拿來的閑錢供他讀書?”
彭父攤開手掌挑着眉,一樁樁、一件件數給彭母聽。
“一學年的學雜費也就一百多塊錢,咱倆手腳麻利點,兩個小的都讀得起。”
彭母實在是受夠了他的這套陳詞濫調,随即又怒道:“既然你覺得我生的閨女是賠錢貨,那咱們去把鍋碗瓢盆分一分。”
彭母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假,快速走進主卧反鎖房門,彭父一看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料,連忙追上,狂敲房門。
“汪惠芬,我警告你不要亂來啊,不然這個家,這個村子容不下你。”彭父面色猙獰,像是要吃人一樣。
“我忍你很久了,當初嫁給你,你說你會對我好的,結果呢?我一嫁過來你媽就說給我的聘禮是東拼西湊借的,要我自己去還。”
“合着我自己娶了我自己,你們白得一個媳婦!保姆!”彭母在房間裏歇斯底裏,翻箱倒櫃的聲音砰砰響起。
“你別在孩子面前編造這些謊言,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彭父極力否認,絲毫不承認這些事實。
“我生大女兒的時候,寒冬臘月,你媽一見生的是個女兒,連我媽大老遠帶過來的雞都抓走,不給我吃,說要留着下蛋。”
“月子都沒出,寒冬臘月的,就把我從兩層的青磚瓦房趕到了這個破爛發黴的泥房。”
“尿布什麽的,我下面開裂了都得自己坐凳子慢慢搓洗。”彭母歇斯底裏。
“你別亂說,是你自己不願意住,自己搬出來的,我媽可做不出這種事。”彭父極力否認事實。
“婆婆是這樣的人也就算了,我和女兒都沒人照顧,你還找借口說去工作。”
“既然去工作了,那錢呢?我每天吃的二兩肉還是隔壁大嬸幫帶回來的,賒的錢也是我還的!”質問聲從房間裏句句轟出來。
彭父也被彭母的突然發難搞蒙了,畢竟這些怨言這些年他從未聽到過。
“諸如此類的事,我不想再提,以後各管各的錢,各吃各的飯,從前為了孩子有個爸爸我忍了,以後我不會再忍。”
彭母打開房門,手裏拿着一個生鏽的鐵盒子,平靜到:
“曾經我以為忍忍多少能捂熱你們的良心,沒想到換來的只有變本加厲!”
彭蓮和彭家樂也呆住了,知道自己母親受了委屈,但沒想到這麽過分,他們心想,這真的是一家人嗎?仇人都沒這麽可怕吧?
彭父一看她手裏的鐵盒子,慌了神,立馬伸手去搶,大喝道:“你要走就自己走,別想帶走這個房子裏的一針一線。”
兩人推搡間,彭父一腳把彭母踹到了地上,也沒能搶到鐵盒子。
彭母氣極立馬就要還手,把鐵盒子扔到一邊喊彭蓮撿起來帶着弟弟躲到一邊去,就和彭父扭打在了一起。
莊稼人男的女的都不缺力氣,再加上兩個人的個子體格相仿。
此刻沒有了鐵盒子的掣肘,二人打得不相上下,各自都有挂彩。
随後彭母瞄準機會,尋得了空擋,把剛煮出來滾熱的絲瓜湯潑到了丈夫的身上,卻又因此露出破綻挨了一拳。
彭蓮見此情景,哪裏還敢鬧着要讀書,不禁大哭起來,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又把鐵盒子給弟弟拿着哭着上前走去:“不讀了!我不讀了!你們別打了,不要再打了!”
一邊哭一邊拿着掃把往彭父身上打。
“我也不讀了,反正我不愛讀書。把我的錢留着讓給二姐讀,你們不要再打了!”
彭家樂見此情景也是坐在地上大哭,雖然已經二年級了,但此刻也顧不得小孩的面子了,嚎啕大哭。
本來有些人是聽到吵架,過來聽牆角的,此時聽到打罵聲如此厲害,也是怕他們動手過重出事。
于是在他們吵架打架越演越烈的時候,村裏跑來了幾十號人勸架。
一群人擠的彭家水洩不通,男的拉男的,女的拉女的,把他們兩分開後,各自做做思想工作,無非是老夫老妻感情那套話,彭母啐了一口表示不想聽。
“我也不多拿這些錢,把當初我還的彩禮錢兩千塊錢還給我!沒道理我做牛做馬的,還得倒貼!我只要當初我還債的兩千彩禮和餘下存款的一半!”
四十多歲的彭母嘴角磕破了,啐出一口混合血液的口水:
“以後這兩個竈房他左邊那間我右邊那間,房子也一人左右各一半。我都這把年紀了,爹媽也不在了,還想這麽輕易地趕我走,想都不要想!”
“你想得倒是美,這些錢都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不想過你就走,連碗你都不許拿走一個!”
彭父手舞足蹈,面紅耳赤地大聲吼叫:
“還有你們兩個,吃裏爬外的東西,幫着你那個媽打我,我沒有你們這種兒女,這個家容不下你們,今天跟你們斷絕關系。”
“少說兩句,大娃子,惠芬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裏,這些年一個人帶大四個娃,你那個媽我是沒見過搭把手,至于你,你要是真的工作寄錢回來了,惠芬至于一邊忙活農務一邊打短工嗎?”一個年長的老婆婆說道。
“這些事情我們這些族老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以往惠芬不說不計較,我們也不好插手。”
一位男性老者說道:“你爸去世的早,我作為你的大伯,也身為村長,今天惠芬說什麽要求,我們這裏村幹部和族老都支持。”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用得着你們指手畫腳!?”彭父暴躁地大吼:“我不離!我不同意!休想帶走我的家産。”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們剛才已經讓人去汪家村叫人了,雖然惠芬父母兄弟皆不在了,但是旁系的親人還在的,我不信他們能不管不顧這個外嫁女了。”彭父大伯說道。
“至于你家錢財什麽的,我們也不多說什麽,就說說你對你妻子兒女的做法,實在讓人寒心!”
這是另一位年長者說,看起來在村裏挺有威望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說話。
這時候,剛回到家的彭蘭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一頭霧水擠着走了進來,看到爸媽臉上皆挂彩了,着急上前。
在吃瓜群衆和妹妹弟弟口中你一句我一句,彭蘭大致了解了經過。
嘆息一聲,去房間拿了萬金油和跌打藥酒出來,給二人都塗抹了點。
對于爸媽之間的龃龉,彭蘭是知道的,畢竟年長一些,又長年生活在一起,平時家人的相處她都看在眼裏。
而且彭母就算忍住不找孩子訴苦,平時生活或多或少也會埋怨幾句,小的或許聽不出來,但是彭蘭随便一想,還是能明白彭母想說什麽的。
彭父瞥見鐵盒子在彭家樂手中,想沖過去搶奪,彭家樂一看自家父親這個架勢,吓得攥緊鐵盒奪荒而逃。
同輩的男性則同出手拉住彭父,實在看不下去這個族弟如此荒唐。
“屬于你的那份在房間,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連這點錢你都要搶走,不如我一把火把新宅老宅都燒了。”
彭母平靜道,打了一架發洩過後,此刻她居然覺得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繼續道:
“不想讓我好過,那就都別過了。”
“惠芬,冷靜啊,他沒有心不顧子女,你可不能這樣子啊,畢竟已經沒有爸了,怎麽能又沒了媽呢,那得多可憐。”一位同輩嬸子勸慰。
聽到這話,憋笑聲此起彼伏,就連彭母都有點繃不住了。
“好了,大家都各回各家吧。”一位年長族老發話:“老五,老十你們倆跟我留下在這裏處理一下。”
衆人見事情平靜得差不多了,估計剩下的就是扯皮與勸解了,便作鳥獸散。
累了一天又經歷如此大的精神起伏,彭蓮和彭家樂精神松懈下來,很快就睡着了。
彭母在收拾自己的衣服被褥去另一間房,爆發之後,再也忍受不了同睡一床,哪怕早已沒了夫妻生活。
彭蘭在冷眼旁觀彭父與幾位族老的談話。
對于父母,她其實小時候就希望他們離婚,而不是這樣互相折磨。也許分開,才會獲得那份渴望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