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柳彬沉默。
為了什麽?讀書人科舉,不都是為了做官,為了得到皇帝賞識嗎?
得到皇帝賞識之後呢?
好好做官,進一步得到皇帝賞識?
當然不是。
讀書人三不朽,為立德、立功、立言。
可這立德,立功,立言,又該如何做,柳彬心裏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并未有一個具體的想法。
他只覺得自己金榜題名,入朝為官,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許多讀書人都是這麽想的。他們在科舉時便一心科舉,科舉後再想科舉後的事。
柳離看着兒子迷茫,嘆了口氣,心想,自己果然是對小兒子寵溺過多,教育不夠。他只看到小兒子在讀書上的天賦,卻忽視了他的內心。
柳離站起來,對着皇宮方向一拱手,道:“為父在入京,和京中舊識聊天時,得知陛下曾道,他希望的臣子是忠于大承,忠于華夏,而不是忠于他。”
“因此,前丞相甘修忠于陛下,卻出賣情報給鞑靼,因此被斬首;前丞相汪益曾想過投靠誠王,有謀逆之心,但因為一生為大承,于國于民無愧,被陛下放過,只罰下一代不可入朝為官。”
“為父從未聽聞過一位皇帝,會放過有謀逆之心之人,只因為他于國于民無愧。他甚至言道,不需要臣子對他的忠誠,但希望臣子無愧于心,對得起華夏的蒼天大地,黎民百姓。”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大臣。”
柳彬重複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為萬世開太平!”
柳離笑道:“陛下對你失望,并非是因為你有眼不識泰山,而是因為看到你為學而學,心中并無理想。”
“若說得罪陛下,吳家才是得罪陛下。他們一家故意藏頭藏尾,不肯顯露真是才華,大隐隐于朝,對陛下而言,簡直如一道響亮的耳光打在臉上。這豈不是不認可他的這個帝王。”
“可聽你說當日,陛下談起我和吳侍郎職務公務時,吳運知之甚祥,且有自己思考理解。而你一無所知,并無關注。陛下對你的不滿,大概最多的是因此事吧。”柳離嘆氣,“不懂庶務,甚至認為庶務為庸俗之事之人,如何能當好一個官員?官員處理的,可都是這些庶務。官員要做的,就是讓你看不起的那些凡夫俗子過得更好。你心高氣傲,目中無塵,可無論是為父,還是你長兄,可都是經常下到田地裏,和農人聊收成,弄得渾身泥土。”
柳彬滿臉羞愧:“兒子知錯了。”
柳離搖頭:“子不教,父之過,你是個好苗子,是為父沒有教好你。如今為父忙于公務,也無法好好教導你,我聽你之話,無論是吳運,還是于承祥,都是你值得學習的人。為官做宰,不是詩詞寫得多好,得了多少人追捧,就可以揚名立萬。你要将你的心沉下來,把你的身段放下來,從書本中走出來。離下一次秋試還有三年,你的文章為父是不擔心的。這三年,你可多走走,多看看,看看你需要為其請命的黎民百姓,想清楚你需要做什麽。”
“是進入官場,還是當一輩子高雅文人。是成為父母官,還是開個書院成為大儒或是才子,你且慢慢想。”
柳彬跪下給柳離磕頭:“兒子知曉。”
柳離擺擺手:“起來吧。”
他捏了捏自己雙目間,心想,如果小兒子不入官場,當一輩子才子也是不錯的。雖然他說了這麽多話,也的确對皇帝充滿了崇敬,但是工作一忙起來,連他都忍不住起了歸隐之心。
而且皇帝也顯然沒有他所說的那樣大氣,故意躲懶的東方逸和吳曦據說已經累得暈倒過,而汪家那小子現在在榮王府當了幕僚,做的卻是皇帝幕僚的工作,還沒獎勵。
陛下啊,心黑着呢。
可惜這話,他是不能說出來,打擊小兒子的積極性的。
柳離等失魂落魄的柳彬回房自己思考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在柳彬面前強撐出來的精神氣立刻松懈了。
他拖着疲倦的身體,決定再睡一覺。
“真是……不想工作啊。”
一想到輪休只有一天,明天就要繼續埋頭案牍,柳離就有一種卷鋪蓋卷逃跑的沖動。
他果然還達不到聖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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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官紛紛(被坑)入京,朝政人手不夠狀況得到極大緩解。
不過卿昱要做的事是一件都沒有少。
轉眼間,臘月就到了。
往年這個時候,宮裏就要準備過年了。可今年,顯然卿昱這年是過不成了。
他熬過了臘月,還主持了幾次大祭,好不容易熬到了年三十,終于可以給自己放兩天假。然後,他又要投入緊張的工作。
這年,就這麽稀裏糊塗的就過完了。在正月十五又放假的時候,卿昱雖然累得要死不活,仍然強撐着要去看燈會。
去年的燈會被刺殺攪了的時候,卿昱就承諾,第二年一定要和白萌去看燈會。這次怎麽也要實現諾言。
雖然今年承朝發生了許多事,京中豪族被砍了近半,大臣們都在加班中瀕臨崩潰,但對于黎民百姓而言,今年是個豐收年,大家吃飽穿暖,今年元宵節怎麽也要好好熱鬧熱鬧。
元宵十五,對百姓們而言,是比除夕新年更熱鬧的節日。
今年元宵節,京城除了十裏花燈之外,還有十裏戲場。花燈燃到哪裏,雜耍的唱戲的就延續到哪裏。百姓們紛紛出門,臉上喜氣洋洋。
去年是難得的豐收年,正月十五,大家家裏有糧,身上有衣,心裏美得不得了。
在這種喜氣洋洋的氣氛下,即使明天還要上班,官員們也紛紛出來逛街。
雖然逛街的時候,他們心裏抱怨,元宵節好歹給三天假期吧?皇帝也太摳了。
不過一想到皇帝陛下也只有一天假期,他們也沒辦法抱怨了。
逛花燈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互坑的同僚,也算心平氣和的互相作揖祝賀新年。
一切互坑,等明天上班再說。
卿昱和白萌出現在人群中,與民同樂,見到好幾個眼熟的官員,都順利的繞了過去。
卿昱知道這群官員因加班怨氣又多深,可不想在逛花燈的時候,還接受大臣們的怨念攻擊。
不過他躲來躲去,還沒全躲過。
卿昱在猜燈謎,想給白萌贏一盞最漂亮的走馬燈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同樣看重了此燈的老熟人。
“啊,承祥!”卿昱眼睛一亮,“快快快,幫我猜猜這個燈謎是什麽!我把燈要送給我夫人!”
于雲瑞:“……”
他這是什麽運氣,居然逛個燈會也能遇到皇帝陛下?
“承祥,怎麽,遇到熟……”一個身材圓滾滾的老頭從人群中擠過來,然後話就卡在喉嚨裏了。
“……好巧。”卿昱看着臉頓時黑了的于東江,有點想溜。
于東江從牙縫裏擠出話:“好巧啊……公子。”
卿昱感受到了于東江極強的怨念,忍不住後退一步。
白萌适時上前一步,站在卿昱面前溫婉笑道:“于公。”
于東江瞅着白萌身後的皇帝陛下,心裏怨念極了。
我這麽老,已經致仕的人,你還好意思壓榨我,還不準我退休養老,是不是想讓我死在任上啊?皇帝陛下我跟你說,你這樣壓榨老人家,是非常不道德的。你出來啊,有本事逛街,你有本事出來接受我的抱怨啊,躲在女人背後算什麽?
卿昱看旁邊花燈,一臉無辜,就差吹口哨了。
于東江:“……”
感受到現場可怕的尴尬,于雲瑞只得硬着頭皮打圓場:“公子,夫人,可是要這盞燈籠?”
卿昱從白萌身後伸出頭來,道:“不用了,我們先走了。”
于東江怨念道:“都遇到了,公子何不一起?我老伴年紀大了,身體犯懶,不願意出來,我就和弟子二人出門,公子還要猜什麽燈謎,承祥可以參謀參謀。”
你看,我老伴年紀比我年紀還小,身體都已經不适合晚上出門閑逛了,你好意思壓榨我嗎?
卿昱繼續無辜臉。你看你不是大晚上出門閑逛了嗎?說明你老當益壯啊。朕信任你,你一定能再幹個好幾年。
于東江:……
遇到一個心黑心狠的皇帝陛下,他能怎麽辦?能不能撂挑子不幹?
卿昱眼神示意于東江身後的于雲瑞。
你不聽話,我就折騰你弟子。
于東江:……
于雲瑞雖然看不懂自己老師和皇帝陛下的眼神交流,但是他背後莫名發寒。
難道是今天出門的時候穿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