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當柳離想起這個兒子的時候,還是柳彬托吳運找人給柳離遞東西的時候。
柳離忘記了這個兒子,柳彬可沒忘記這個爹。他想着爹進了朝廷有公務,便乖乖在吳運家中等着,只很多日不見到柳離之後,托吳運找人捎帶東西給自己的爹。
柳彬放棄秋試之後本來準備回家,後看柳離來信,準備等着柳離來京後與柳離彙合。
他還要在京城待許久,住客棧就太費錢了。他本準備租個小院子,但京城的小院子不是那麽好租,他身上盤纏不夠。
吳運便邀請他在自己家暫住,說等柳離入京之後,無論是再住客棧或者是租院子,等柳離定奪。
柳彬和吳運關系不錯,就應下了。
柳離看着兒子送來的東西,一拍腦袋,才發現自己把兒子忘記了。
柳離覺得心裏有一丁點愧疚,有一丁點茫然。
本來這次進京,教導小兒子是重中之重,結果一進京就被關在官邸裏忙得昏天暗地,居然把兒子都忘記了。
柳離自言自語道:“工作……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過還好,等被宣旨傳喚入京的外官們一個個到達,柳離終于要到了一日空閑,可以處理一下家事。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回不到杭州了,趁着那群外官還沒反應過來,他現在京中置辦好宅子,才是正事。
柳離是卿昱重點盯梢對象,得知柳離非常聰明發現自己跑不掉之後,卿昱就派人給他遞了橄榄枝,告訴他可以用低價買到一個地段很好的罪官宅子。
之前砍了太多勳貴世族,京中充公的宅子不少,都在卿昱手中,沒拿出去拍賣。
他一是要仔仔細細搜索這些宅子有沒有暗室什麽的藏財物,二是等着外官入京之後給他們當落腳的地方。
這些宅子雖然荒廢了幾個月,但地段和模樣都是不錯的,修繕之後,絕對比現找的房子好。若不是卿昱将其留下來,外官就算有錢,也找不到這麽好的宅子。
京中家族那麽多,地就那麽少,好的地方早被人占的差不多了。
柳離立刻看中了那宅子,一點不忌諱宅子中發生過流血事件——罪官的宅子,哪個沒有發生過流血事件?
卿昱派來的人笑眯眯道,如果柳離現在銀子不夠,沒關系,可以分期付清,直接從俸祿中扣就好。
柳離:……
他只聽過有宗室勳貴向國庫借款結果賴賬的,沒聽過皇帝說借款可以,還款直接扣俸祿的。
這是哪位高人的提議?
白萌:是我。
為了避免那些大臣借款打白條,直接從俸祿中扣錢是最快的方法。而且不僅俸祿,只要是官方發給官員的補貼,都可以直接收歸國庫,全當還款。
就算是皇帝的賞賜,也可以直接将賞賜計做真金白銀,抵扣欠款。
大臣:陛下你這樣是不是太俗氣太不大氣了?
卿昱:抄你們家底還欠款,和細水長流還欠款,你們選一個。朕都不要名聲了,你們唧唧歪歪什麽?
大臣們怎麽辦?當然是讓皇帝陛下背了這不大氣的鍋了。
不過史書中寫出來,名聲不好的可不是皇帝陛下。
史官們可把這鍋都推給了不肯還款的大臣。他們一個個華服美宅,卻借着國庫的錢不肯還。皇帝陛下要不回來欠款,只能扣他們的俸祿了。
扣了俸祿,工作還是要做。
雖然大臣們不差俸祿那點錢,他們的大頭是各種灰色收入冰炭補貼,但在這種情況下高強度的工作,總有一種白幹活的心酸感,那工作的辛苦造成的心理壓力就加倍了。
他們心态已經崩到了極點,又不能把火向皇帝發,于是坑外官就成了常态。
外官又不是蠢的。被叫進京的,都是有真才實幹,腦袋真聰明的。
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群京官簡直不是東西,一個個恨不得讓他們過勞死的樣子,就算是親戚朋友同門師兄弟都不可信。于是這群外官們也奮起反抗。
特別是當卿昱定期召見他們,統籌安排工作的時候。
京官:忘恩負義!不看是誰舉薦你的!
外官:不安好心!坑我咱就同歸于盡!
史官稱,這是從古至今皆有的,盤踞于京城的官宦世家,和外地的官員的派系争鬥。
這都撸袖子對毆了,的确是嚴重的派系争鬥沒錯了。
史官甩了甩膀子,心裏十分難受。一邊要記載這些史實,一邊還要被拉去加和自己工作無關的班,老子也要撸袖子上去揍人!
卿昱見朝廷中的火氣越來越大,心覺把這些人壓榨狠了,好像有點不好,于是适時出臺了輪休制度,并且除夕年初一年十五還是放了假。
大臣們終于火氣稍稍壓下來了一點。
柳離也終于有空去教育自己的兒子了。
他撫着自己被揍成黑眼圈的右眼,惡狠狠的瞪了自己同門師兄一眼。
同門師兄捂着自己被揍青的嘴角,回了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這兩師兄弟,大概以後是要割席斷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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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離終于再次出現在柳彬面前時,正在京中跟着已經進京的老管家忙着置辦宅子,處理俗務,懂了不少東西,稍稍脫去了身上書生清高之氣的柳彬驚呆了。
柳彬聲音顫抖道:“父、父親,你這是怎麽了?誰打的!趕快報官!”
柳離接過下人遞來的沾了熱水的帕子,将被揍的眼睛捂住,道:“大驚小怪什麽?為父不過剛下朝。”
柳彬滿臉不敢置信:“下朝?”
朝會怎麽會弄成這樣子?
柳離道:“兔崽子,官場如戰場,不僅有爾虞我詐,還有直接上拳頭的。”
柳離得意道:“為父身手沒有退步,對方也讨不了好,為父揍破了他的嘴角哈哈哈哈哈。”
柳彬:“……”
父親,這這這……這真的是上朝?
柳彬覺得自己對官場的印象有點動搖了。
柳離道:“好了,終于争取了一天輪休,明日我休沐。我先睡一覺,明天跟你說說你面聖那件事。”
柳離打了個哈欠,匆匆吃了點東西,倒頭就睡。
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柳彬看着滿身疲憊的父親,坐在書房裏沉思了許久。
忙得腳步虛浮,好久不着家,爾虞我詐就罷了,上朝還要開啓全武行。
柳彬低頭看着自己弱小無力的拳頭。他真的适合官場嗎?
柳彬心中對官場的迷茫越來越深了。
他覺得自己或許志在官場,并不是一個好主意。
不過第二天柳離起床之後,還是用他的話打消了柳彬心中的顧慮。
“你應該期待這樣的官場才是。”柳離的眼圈還是有點黑,不過不疼了,“比起在官場什麽也做不了,天天想着鑽營,想着谄媚上峰,這樣為真正的公務忙得團團轉,什麽都沒心情想的官場,不才是聖人陛下最美好的官場嗎?”
柳離頓了頓,道:“忙過這段日子就好了。現在是朝中官員空缺,陛下野心又很大,鋪了很大的攤子,需要很多人手。但人手不夠,就只能讓現在的官員做事了。”
但柳離沒想到的是,之後的确人手夠了,但小皇帝奇思妙想不斷,所以他們雖然不至于加班到如今這地步,還是沒得閑。
這一屆的官員,大概是得各種過勞疾病最多的一屆,也是能臣賢臣最多的一屆。
這大概是他們的不幸,也是他們的幸運。
現在柳離沒想到這一茬,所以在他口中,對朝廷未來的描述都是很光明的,讓柳彬聽起來心生向往。
柳離感嘆:“你知道我們在忙什麽嗎?陛下推廣的新糧食作物,玉米和土豆你知道吧?”
柳彬尴尬道:“吃、吃過。”
柳離笑道:“罷了,是為父的疏忽,只讓你讀書沒告訴你這些俗務。我慢慢跟你說。”
柳離作為杭州知府,推廣新作物當然也有他的一份力。他又是務實的官員,對新作物了解很深。
柳彬聽着柳離說起那些極具鄉土氣息的話,什麽樣的作物适合什麽樣的土地,會有什麽樣的收成,會養活多少人口,他跟聽天書似的。
柳彬作為被寵大的官宦家的小兒子,對于民衆和農事,都是學自書本中。而書本,可沒有他爹口中說的那麽詳細。
“今年豐收了,老百姓終于能過一個好年。”柳離道,“我現在的工作,就是進一步推廣這些作物。”
“朝中除了新作物之外,還有新農具,還有武科改革,還有那些謀逆的亂臣賊子留下的爛攤子,還有邊疆不肯停歇的蠻夷。”柳離一點一點将朝中大事掰碎了講給柳彬聽。
他知道,說什麽大道理,對柳彬是沒用的。柳彬在書上已經看夠了大道理。
他現在做的,就是将真實的朝廷展現在自己小兒子面前,告訴小兒子,這是怎樣的皇帝,這樣的皇帝手下是怎樣的官員,他們将要建設怎樣的大承。
如果小兒子覺得這帝王值得他效忠,這帝王要建設的大承未來值得他期待,小兒子自己就會發憤圖強。
“科舉是為了什麽?光宗耀祖?展現自己的價值?”柳離道,“還是其他的?你好好想想吧,然後再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