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殉情信(捉蟲)
殉情信(捉蟲)
清晨的陽光,像雛鳥新生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人身上。濃郁的酒氣,以及某種糜爛的氣息,充斥着整個房間。片桐智司朦胧地睜開眼,似乎還沒有發覺什麽不妥。一只女人光潔的手臂搭過來,他盯着看了三秒,忽然坐起。
女人被他吵醒,就那樣閉着眼睛,拍拍他,帶着幾分剛睡醒的沙啞:“怎麽了?”
沒有人回答。她費力地睜開眼,昨夜喝得太多,此時渾身都是酒精後遺症,頭痛欲裂。說起來,都怪昨天那個混蛋,因她不小心說漏了而得知自己是法醫後,話都不談完就拎着包跑了,扔下她這麽一個活生生的大美女!這種沒風度的男人,跑了也好,省得糾纏多了才看透他的真面目,徒增麻煩。
想到這裏,東海林思緒一頓。不對啊,昨晚那男人跑了,那現在這個是誰?
她睜眼看過去,先是一個赤|裸的胸膛,充滿着年輕的質感,然後,她看清了那個人長得什麽樣子。她翻身坐起,被子捂住胸前,卻仍舊露出大片奶白色的肌膚,睜大眼:“你是誰!怎麽在我家!”
片桐的交往人群,從來都只有開久那幫泥裏打滾的不良差生,還有□□的一部分人,平常別說同齡女孩子,就算街頭阿婆他都很少搭話。他對于女人,從來都不怎麽在意。而此時,卻在他面前,赤身裸體一個成熟漂亮女人,卷發披肩,細眉淺淡,雙頰還殘着睡中紅暈……向來能打能抗的智司,此時卻束手無策了。
那女人打量了一下他,有意無意在他身下某個部位停留了一瞬,片桐拉緊了被子。她在最初的吃驚過後,很快就平靜下來了,仿佛這不是一件大事。她極其平常地問話:“你不會……還未成年吧?”
片桐的手緊了緊,但表情一如既往地繃着:“我滿20了。”他因為家庭原因,入學比其他小孩晚。
她什麽也沒說,匆匆穿上幾件衣服,片桐不免要看到她一些私密衣物。他這麽大一個塊頭,覺得整個空氣都在排斥自己,只好微微錯開眼睛,又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的退縮。東海林卻毫無女性的嬌羞心理,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和這種小鮮肉扯上關系,畢竟她的目标都是那些成熟有為的男人。
她勉強穿好衣服,道:“雖然已經發生了,但也是一場意外。”她看到智司僵硬的神情,問:“你第一次?”
片桐直直看着她,東海林了然。“第一次啊。你也不要太在意了,畢竟我們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
片桐聲音沉定,卻抿着嘴:“你就這麽打發我走?”
她想了想道:“不然你吃了早飯再走?”
他卻遲遲不說話了。東海林道:“總之,你先穿好衣服再說吧。”
東海林趁他換衣服的時候,做好了早餐。她從錢包裏拿出一疊錢,玉指輕推,就到了他面前。“這些夠嗎?算是你這一夜的。”
片桐臉色一時很難看,語帶冰封:“我不是公關。”
“我想起來了,昨晚我在門口碰見的你,似乎是我自己把你帶進來的。這錢,算是我破你處的補償。”
片桐看出了她急于甩掉麻煩的心态:“你覺得我是一個麻煩?”
所以說她不喜歡這些20歲的小年輕,她果真是老了,居然覺得跟他們交談會心累。她盡量安撫着片桐:“你說反了,我這都是為你着想,讓你能盡早擺脫我。”她露骨地道:“不過說起來,20歲的人的确是精力旺盛啊。”片桐的臉黑紅黑紅,東海林卻微笑着端起牛奶。
東海林起身,把那些錢塞到他口袋裏。因為她的靠近,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幽幽鑽入他的鼻子裏,片桐側開頭,一把推開人。可是他沒控制好力道,東海林不像他平時接觸的那些人,鋼筋鐵骨的,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弱女子”,這樣一推之下,便直直撞在桌角上。她捂着腰,頓時疼得說不出話。
片桐有些慌張,他覺得不可思議,又有點誇張,怎麽會有人就撞了一下就疼成這個樣子?東海林撩開衣服,後腰處起了一片淤青。
片桐想道歉,但幾番張口,全作沒用。他只能幹巴巴地問:“沒事吧?”
東海林沒說什麽責怪的話,只是讓他去拿醫藥箱。上藥的時候,她的視角有限,實在不方便,便把藥膏塞到他手裏:“你來。”然後就轉過身對着他。
片桐悶了半晌:“我不會。”
東海林輕笑一聲,揶揄地看過來,什麽意思再明顯不過。片桐總覺得這個女人能看穿自己所有的想法,他臉上有些燒,便悶不做聲地擠出藥膏,往她腰上塗。手下的皮膚,溫熱而細膩,清淡的藥香慢慢彌滿開,片桐突然不想離開。
這樣想着,他又狠狠擠了一塊出來,草草塗上,僵着道:“好了。”再也不看東海林一眼,仿佛怕沾染什麽瘟疫似的。
東海林用手試了一下,覺得塗得差不多了,便放下衣服。她看了看時間,道:“我想我們需要快點了。”
片桐終于還是說出來:“我叫片桐智司。”
對于他的自報姓名,東海林卻反應冷淡,仿佛是故意避開一樣。“走吧,我送你。”
片桐神色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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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林不舒服地捂着腰進門,三澄看到她,一臉狐疑,湊上來神神秘秘道:“昨晚又去聯誼了?”
東海林一猜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悄悄翻了個白眼:“才不是你想得那個樣子。”
三澄倒也沒太糾結這件事,她提起道:“還記得我們之前在江花體內檢測出的微量阿托品嗎?昨天下午你走後,毛利警官那邊就有了新的進展。”
[11小時前]
毛利忠治接到林淳子的電話,林淳子告訴他在一個畫家那裏見到了和江花家裏同樣的一副畫,同時,關于那個香爐的疑點也一并提出。毛利起初沒有太過重視,但鑒于林淳子對此事似乎态度不尋常,他便抱着試試的态度去了江花家裏,要取走那幅畫調查一下它的來源。
這一看,可不得了。
那幅畫,原本就是有點歪斜的,像是被人動過。但最初的時候他們誰都沒有在意。只是當那幅畫被拿下來時,才發現後面居然是空的!
畫的背後,是被人掏空了的一個方方正正的洞,正好被畫擋住。
接下來,有警員就在上面摸出了東西。那是一封信。
“致月川游星:
我認識阿香的時候,她才十四歲,我也才十八歲。遠比你早得多。
一個是在這糜爛世俗中披着亮錦的蓬垢女,一個是郁郁不得志的流浪藝術家。愛火若要燎原,那便是一件很快的事。一場交融,兩個人便從此惺惺相惜。
我們兩人,是這世上最契合的,我不能說出比我二人更契合的。我愛她愛得很,這六年裏,她也從沒想過要離開我。我知道,她是離不開我的。她曾不止一次跟我說:‘阿鶴,我是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我愛你,我愛你。你萬事都不要擔心。’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她十分地愛我。
在黑暗的日子裏,性|愛是最好的游戲。我戀慕她的身體,她是那麽的完美,可是每當想到你也同樣對此心知肚明時,我心裏就瘋狂地長滿毒草。自從她遇上你後,我便時常控制不住我自己,會讓她很痛。但她對我的種種手段,從來都只是背過身默默忍耐,然後等我結束後,她便淚眼婆娑地望着我,告訴我:‘沒關系的,阿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想要傷害我的。’每每讓我後悔愧疚不已。
我歷來知道她貪戀錢勢,我知道她從家鄉只身來到東京,就是為了追尋樂土。我自己是從不屑于這些俗物的,我的祖輩們,不乏顯貴者,但我寧願堅持我自己,斷着頭在這世間保持清醒。我是不會為了俗物去迎合的。但我也從不鄙夷她的這種追尋。她幼時不易,因此心裏總是異常地卑微敏感,我常常為此心疼。她太脆弱了。
讓我不能忍受的是,她和你有若幹牽扯糾葛。而你也在這一年多裏,抓着她遲遲不放,明明她那麽想擺脫你,回到我身邊。
今晚她為此又和你吵了,我看到了她身上的傷,我痛恨極了,也厭煩極了。我對她說:‘阿香,我們一起死吧。’在很早之前,我們就已經商量過此事了。她沉默着,眼裏有膽怯,也有令我欣慰的東西。她說:‘好。’
這俗世裏的可憐人,最終都能落得這麽一個下場。我是不會和大庭葉藏一樣的,我若死,絕對要死個徹底的。斷不會叫阿香一人獨赴黃泉,而我僥幸茍活。我倆,都對這糾纏不休的世俗厭惡了,我們都感到累了。
我見她害怕。我說:‘來點酒嗎?最後,犒勞一下自己。’她說好。她珍藏着的酒,被我全都拿出來,我親手喂着她喝了下去,直到她醉得厲害了。
她說:‘阿鶴,我又想聞你的香了。’她對于我自制的香料,總是很迷戀。于是我拿出随身攜帶的,新調制的香料,給她點上。她很高興,很快,便不停地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她問:‘阿鶴,我要死了嗎?’
我和阿香之間的情誼,勝過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這世間人,或許不會再有能理解我們的了。我們願意共赴黃泉,此生如此不快,來世只盼能在陽光下活得恣意。”在這句話之後,他還删掉了一句未寫完的話,仍清晰可辨:“曼陀羅或許無毒,有毒的只不過是世人罷……”
在右下方,寫着兩個落款人:神木松鶴、神木松鶴代簽江花明日香。
毛利當即一震,神木,かみき,カミキ。他腦中匪夷所思又極其自然地冒出一個念頭,他的視線落到沙發上的血字:カミサ,而最後一筆的“サ”卻只寫了兩筆,只留下一橫一豎。
不,江花寫下的或許根本不是“サ”,而是中間兩橫重合了的“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