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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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淳子開着車,副駕上坐着林茜。林母問起:“茜茜,怎麽對這個案子這麽關心?”
她扯謊道:“畢竟是發生在身邊的事。”
林母猝不及防地問起:“你最近經常外出,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诶?媽媽你說什麽呢,我可不會早戀。”
林母卻很開明的道:“有了也沒關系嘛,女孩子這個時候就要多享受一下花季的自由,順便也為以後結婚積累經驗。等到你結婚以後,如果想起自己從來沒真正動過心,到時候追悔也莫及了。”
林茜幹笑了一陣,她低頭随手翻着案卷,看到一張取證照片,照片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照片裏,一個成人掌心大的白陶缽,中間畫了一朵曼陀羅,純潔的白色和妖異的紫色,生于陶器上,栩栩如生。眼睛只要碰到它,便忍不住想在上面多停留一會兒。
“這是什麽?”陶缽裏,還殘留着白灰色的粉末,像是燒盡了的香灰,卻比普通香灰的顏色美麗得多。“香爐嗎?”
林淳子抽空瞥了一眼:“是香爐。”
林茜忽然幽幽地道:“媽媽,你知道香是能殺人的吧?人神不知,無影無蹤。”
林淳子皺眉:“別瞎說,在現在的醫學技術下,但凡是死,總會有一個明确的定論。不存在無影無蹤的殺人手段。”她接着道:“我知道你是想起了你爺爺,但爺爺他是年紀大了,身體衰敗。醫生已經說過了,死因是心肌梗塞。”
林茜再沒說話。
下車的時候,剛好是七點整。她悶悶不樂地道:“媽媽,你去吧,我不給你添麻煩,我一個人去走走。”
此時就在UDI機構外面,這時裏面出來一個女人,大概三十歲,身材高挑,四肢纖細,皮膚像珍珠一樣細膩有光。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看到林淳子,過來打了個招呼,然後看向林茜。
林淳子介紹道:“這是小女林茜。茜茜,這位是東海林醫生。”林茜鞠躬道了聲日安。
東海林夕子秀眉舒展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兩張票:“正好,我這裏有兩張美術館的票,我也用不上了,就送給你吧。”說着塞到她手裏。
“可是……”
東海林道:“林小姐這麽可愛,拿去和男朋友一起去吧。”她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反正像我這種整天和屍體打交道的三十歲老女人,怎麽也用不上的。”頗有些不忿的樣子,大概此舉也是事出有因。
在林淳子面前,林茜連忙解釋:“我沒有男朋友,沒有男朋友。”
東海林一笑:“林小姐真可愛。不管怎樣,都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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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晚,五點半,東京臺東區]
相良在橋邊坐了一個小時。其實他年年來這裏,到現在早已經沒有最初的感覺了。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裏反而慢慢成了他一個人的地方,能夠安靜放松,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的地方。
他終于起身,去到那個人的墓地。毫不驚訝地,又看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新鮮的,顯然送花的人剛走不久。
每年都會如此。
而相良,從來不帶任何東西。他的到來,仿佛從無痕跡。
墓碑上的照片,那個男人西裝革履,容貌英朗,顯然是正年輕有為的精英模樣。
人死之前,無論有多大的罪過,都煙消雲散,随着死亡一起帶走了。
……是嗎?
因仇恨而殺了人,即使成功了,心裏的仇恨也會一并消弭嗎?
生前犯了大錯的死者,和殺死了死者的劊子手,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魔鬼?
此時金陽西斜,暮色一點點卷來,星河初上。金輝擦着白色百合的邊緣,一點點下沉。終于,暮色消沉中,相良借着朦胧的光打量那束花,送花的人,是他的妻子?兒女?還是妻子終于病逝,兒女長大成人——哦,或許跟他一樣大——然後年年來祭奠他那不幸去世的父親。
病逝的母親沒有告訴他或她,或許連這位母親自己,都以為丈夫死于一場意外。死亡的秘密被永遠帶走,無人知曉。
相良心裏做着種種猜測,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心又一點點變得麻木,他一遍遍地麻痹自己。
“我選擇做強盜,不然就只能在黃昏的血陽裏,被門樓上的烏鴉吃掉我的死人肉。”
他最終邁開腳步,在這空曠的墓地裏回蕩。
東海林給林茜的票,是臺東區美術館的。她坐着電車來到臺東,捏着票,有些猶豫要不要去。
相良低着頭想心事,不經意間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明明燈光紛影錯雜,明明人潮如海,他還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挑出那個人,仿佛本能。
她低着頭,眉頭輕颦,滿眼糾結。相良彎起唇,悄悄走到她身後,一把抱住了她。
若是普通女人,碰到這種情況要麽暗自為自己的魅力自喜,要麽心中惶恐卻無可奈何,但林茜顯然不在這兩者之列。她最初也受到了驚吓,雖說在東京單身女孩只要在街頭站上20分鐘,就會有男人主動來搭讪,但也沒聽說這麽耍流氓的。
她手肘想要搗向身後的人,但那人似乎是預料到了,把她雙臂縛在胸前守得緊緊的,男人的大手抓住她觸感極佳的手骨,先行一步遏止住了她的動作。他整個人都貼着自己,熱唇還親上自己的後頸,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茜正要發飙,就聽到身後的人道:“是我。”
嗯?“相良?你怎麽在這?”
“這話我還想問你呢。”
相良看着自己的手與她十指交握,而後把臉埋在她發間,贊嘆道:“好香。”
林茜問:“你去美術館嗎?”
他聲音悶悶地:“去那種地方做什麽?”
只聽她笑着道:“真巧,我也沒太有興趣。我對藝術,真是一點天賦也沒有。我與別人的想法總是相左。”
最終,她把東海林給的兩張票送給了路邊的其他情侶。
“說起來,你怎麽又穿這種衣服了?”林茜輕輕戳着他衣服上的鉚釘問,“我們之前一起買的呢?”
相良暗道糟糕。他看着林茜表面笑眯眯,實則冷飕飕的表情,賠笑道:“我今天也沒想到會碰到你。”
“你什麽意思?不喜歡嗎?”
他違背本心:“喜歡得不得了,就怕磕了碰了,每次只在咱倆約會時穿,別人我都不給看的,就穿給你一人看。”
明明是借口,偏偏他卻說着這麽好聽。
她哼道:“嘴上塗了蜜吧你。”
相良笑得勾魂索魄,點點自己的唇:“你來嘗嘗不就知道了。”
她一笑,拉着他進了一家飾品店。站在手套區,她微微側頭,淺灰色的水眸笑意醉人:“選一副吧?”
相良不分場合地親了她一口,才偷偷笑着看向手套。他指着一副情侶手套,一黑一粉:“就這對吧。”
付了款,林茜道:“我喜歡黑色,你喜歡哪個顏色?”
相良:……我還有的選嗎?
“不是,這根本不是這麽分的吧?正常來說,不應該是你拿粉色的,我拿黑色的嗎?”
她水眸靓麗,委屈巴巴:“可是,我是中國女孩子啊,沒有你們日本女生那麽可愛,我不想要粉色的。”
相良一臉不贊同,長臂一擁,還拍了下她的屁股:“小騙子,就是知道自己可愛才故意這麽說的吧?嗯?”
林茜:……這混蛋!
她涼涼地道:“相良,粉紅色的是你的了,不接受反駁。”
相良臭屁地輕哼:“成天就知道折騰我,以欺壓我為樂是吧?”
她氣鼓鼓一扭頭:“哼。”不理他。
相良掰正她,林茜一張小臉簡直要埋在他手裏。本來還有些氣的相良,摸到她冰涼的臉頰,心裏那點不快瞬間消失了。
“這麽大的人了,連自己都不會照顧。”他嫌棄道,手卻悄悄移到她耳朵上,替她擋住風。
“不要碰我,除非你戴上手套。”她目光狡黠,活像只悄悄算計主人的小貓,當然,和他家那只笨貓有本質的區別。
他挑挑眉:“不戴你能奈我何?”
林茜道:“那我就送給別人。總有人會願意戴的。”
相良眼神一瞬間變得危險,他逼近:“你還想送給誰?除了我誰也不能送!”
“所以你這是答應了?”
相良緊緊盯着她,林茜也絲毫不懼,和他對視。他忽然懊惱地低首:“該死!你眼裏怎麽這麽多水!”
林茜默默無言地給他戴上那副少女粉的手套,還道:“下次見我必須戴着。”相良心裏憋屈,還在暗罵沒原則的自己。
林茜忽然拉起他。他興致缺缺:“怎麽了?”
“那裏。”她指着一個方向。
前面,有兩三對情侶在那裏,原來是畫肖像畫的。但吸引林茜的并不是那些素描,而是旁邊擺着的一副油彩畫。天知道為什麽畫素描的要擺一張油畫在外面。
那副油畫配色十分大膽,用色紛雜,卻奇異地構成了一種驚人的結果。“那副油畫!”她十分感興趣。相良也看過去,就是一副亂七八糟的畫嘛,而且看了總感覺不舒服,不明白林茜驚喜在哪裏。
但林茜與他感受迥異,她覺得那多彩的顏色裏,有一個明亮的世界。在路燈的邊緣,那幅畫仿佛在靜靜地發光。
她走過去,恰好畫手又送走了一對情侶,便看向她。
這個人,發色淺淡,自來卷般的細軟卷毛從兜帽裏鑽出,不太修邊福。但也不能說他不好看,相反地,這個男人十分漂亮。眼睛是淺琥珀色的,鼻梁高挺,臉上沒有一絲瑕疵,皮膚白得仿佛透明,甚至微微帶了一種病态的白。他從帽子裏露出來的下巴十分尖銳,像一個活生生的錐子,像從漫畫裏走出的臉,骨瘦的兩頰棱角分明,身軀薄弱。唯有那雙手,有力地握着筆。
他淡淡笑着:“要畫肖像嗎,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