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便當
便當
相良坐在長椅上,現在正是上課時間,來往的人不多,加之長椅被茂密的竹叢掩蓋,并沒人在意他。
林茜從醫務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相良還在那裏。她慢慢走過去,居高臨下看着他:“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相良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腿,随後面無表情道了句:“便當。”
說得太快,她沒聽清。“什麽?”
相良低着頭,漠然地看手。“便當。”
“便當?”她一頭霧水。
他終于為林茜不能準确捕捉自己話裏的意思而不耐,他濃眉挑起:“作為今天的報酬,你難道不該給我做一份便當嗎?”
林茜看着他那一臉理所當然,有些難以理解他的腦回路。“有誰會用這種事來要求回報的嗎?還有有誰會用便當來作為回報的嗎?”
相良一扭頭:“我喜歡,不可以嗎?”
林茜默不作聲地盯着他看,相良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他心裏開始細數:難道今天出門的時候頭發沒整理好?難道剛才打架的時候臉上蹭了灰?難道是,今天的褲子拉鏈又忘記拉上了!
他漫不經心低頭一瞥,發現拉鏈還好好地在那裏,便兇狠地擡頭:“喂,你看什麽看!”
林茜目光怪異:“當初我只是随口一說。你不會真的沒有吃到過家裏人做的便當吧?”
相良聞言,眼神變冷。他忽然冷笑,站起來就要走人。林茜覺得自己拿別人的“痛處”開玩笑可能有點過分了,雖然相良不是什麽好人,但她不能像他那樣,沒有底線。
“等等……便當的話,我沒怎麽做過。不如,我給你買一份怎麽樣?”
相良本來停住,以為她要說什麽,卻聽到她這樣說。他譏诮一笑,眼裏帶寒:“我要是想吃那些,還用你買嗎?”
林茜覺得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沒想到相良猛居然連親媽做的便當都沒吃過,委實可憐。她遂道:“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做的便當會很難吃。如果這樣你還不在意的話,那可以。”
相良嘴角剛剛翹起一點,馬上又被他壓平。他板着臉道:“不許不好吃!”說完,便帶着滿身的倔強與傲慢,無視這人間無理的種種雪月花,傲然遠去了。
……
第二天,林茜臨走時,看到桌子上的原木便當盒,一并把它放入了便當袋中。玄關處一把紅色的傘,她也一并拿起,随後才出了門。
毛毛細雨,走到一半就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街上人風雨裏過,都抱着傘來去匆匆。但走到一半時,忽然看到前方有個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頭發也可窺見原本被用頭油梳得整齊。他站在路邊,在雨中默默無聲地仰着頭,仿佛在接受雨的洗禮。
林茜趕緊小跑過去,自己的傘也打在他頭上。
“您怎麽了?沒帶傘嗎?”她看到這樣的人,難免擔心他們是對生活喪失希望的人。或許下一刻,他就會下定決定坐上奔向青木原的火車。她若視若無睹,心裏總會覺得有種罪過感。
那個人的氣質像是個二十五六的青年,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若非西裝革履,單憑他那張幼齒化的臉,說是大學生,甚至高中生都有人信。
那人本來在閉目冥想,被她打斷,十分平靜地看過來。眼裏并沒有她所想象的糜爛和頹喪,反而像瓦爾登夜裏幽靜的湖,閃着藍盈盈的光,流淌着靜月的波瀾。他的笑容雖然配上那張臉,顯得十分綿軟,但他那雙不同尋常的眼睛,卻一下子改變了整個表情的味道。
他看了看林茜的傘,帶着微微的感激,雖然,林茜無法确認那是否是真的感激,還是僅僅是禮貌。總之,他帶着這樣一種含蓄而溫和的笑,語氣也令聽者倍感舒适:“謝謝你了,不過我并不需要。”
“可是現在這個天氣,淋雨會感冒的。”
那人又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好心。不過我喜歡這樣的天氣,也喜歡偶爾像這樣什麽都不做靜靜淋雨。”
“雖然很冒昧,但是我能知道為什麽嗎?希望您不要在意,我沒有別的意思。”
那人不在意地擺擺手:“沒關系。”他看着傘外的雨道:“見多了死亡,便自然而然地會想要親近這種陰沉的天氣。生者,總要找到符合自己的方式,來不斷驗證自己還在活着。下雨的時候,我的心就會感到無比幹淨。”他又是一笑,解釋道:“哦,我在殡儀館工作。”
他從容地微笑着,把不大的傘退回林茜那邊。“瞧,你的書包都淋濕了。我不需要傘,還是你自己打着吧。認識你很高興。”說完,就轉身走進了雨中,漸漸和雨幕融為一體,直到消失不見。
真是一個奇特的人,一場奇特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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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習慣性地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旁邊的今村湊上來,打火機蹭的一下跳出火。“相良哥,來,給你點上。”
相良愣了一秒,随後把嘴裏的煙拿下來,推開火。他悶悶道:“算了,不抽了。”
今村又把火收起來,試探着問:“相良哥,你這兩天不太對勁啊。”
相良瞧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兒就礙眼,他吊起一只眼,痞裏痞氣:“哪兒不對勁?”
“這……我也說不出來,就是感覺不太一樣了。”
相良眯起眼睛,站直身子對向今村:“今村,我看你是閑的沒事了,成天來研究我是吧?”
今村哂笑:“相良哥,別生氣別生氣,我這不就是瞎講講嘛,打個嘴炮。你還不知道我呀?”
相良嗤笑一聲。不抽煙,總覺得缺了塊什麽,有些煩躁。正巧這時幾個人推搡着一個人過來,那個人穿着黑色中山制服,看到他們這裏這麽多人,戰戰兢兢得像只老鼠,臉色慘白直冒冷汗。相良不屑地輕笑一聲。
“相良哥,人帶來了。”那個軟葉的男生,就被猛地一推,大大踉跄了一步。
相良“啧”了兩下,從頭到尾打量盡這個還沒開始就已經軟手軟腳的橡皮男。他走過去,睥睨着道:“就這幅膽量,也敢學做幕後英雄?在背後暗算了開久好幾個人,是不是很爽?”
那人打了個哆嗦,白着一張臉說不出話。有人推了他一下,惡聲惡氣吼道:“喂!相良哥問你話呢!耳朵聾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是他們太過分了……他們到處征收保護費,三天兩頭來找我們,我們是無路可走了……”
“不得不說,你膽子還挺大。”那人又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相良冷眼看着:“不過我會讓你知道,膽子大了的後果,是這輩子都不願回想的經歷。”他惡狠狠笑了下,眼尾像嵌着一把冷刀,示意今村幾個。今村裕也他們,活動了幾下手腳,便一齊擁了上去。
拳打腳踢的聲音,一時間回響在空曠的屋子裏。忽然闖進來一個人,長發大眼,瘦腰細腿,白皮美人。她眼裏含着淚,凄楚地喊道:“最上君!”
今村幾個停下來,皆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女生。躺在地上的最上聽到她的聲音,勉強睜開眼:“小雅,快走,別在這裏……”
小雅沖過來抱住他,豆大的淚不要錢似的往外滾:“我不,我不!他們怎麽可以這麽打你……最上君……最上君……”她泣不成聲,最上在她懷裏,滿頭的鮮血染紅了她胸前的白襯衣,像是杜鵑悲啼的心頭血。
相良閑庭漫步地走過來,一臉冷漠:“滾開,否則連你一起打。”
小雅心中畏怯,卻堅持地瞪大雙眼,不肯退縮。她貓一樣的聲音毫無威懾力,甚至顯得有幾分可笑。“你們……你們太過分了……最上君已經這個樣子了,再打他會死的!”
今村拉了拉眼鏡,扯出個笑:“小妹妹,再攔着我們,你這張臉也要開花喽。”
小雅顫顫巍巍,果真像朵風中飄蕩、無所依附的小白花。今村走過來要扇她巴掌,最上卻忽然有了力氣,強撐着站起來,擋在小雅身前。他喘了口氣,卻固執地盯着相良:“不要打她!要打……沖我來。”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男子氣概的嘛。”今村調笑。相良無聲地勾起唇,猛地一腳踢出去,最上便像破布一樣摔出去。他十分好心情,眼眸微微彎起:“可惜我最讨厭‘男子氣概’了。給我往死裏打!”
小雅被人脅迫着,被迫看着這場煎熬。她朝相良歇斯底裏:“你這個混蛋、人渣!你沒有人性,你不是個人!你根本不懂人類的愛,你不配愛人,更不配被人愛!”
相良面無表情地聽完她說的話,随後低頭一笑,彎下腰貼近小雅的臉。他眼中像是有一條惡蛟在深淵裏翻滾,帶着嘲弄、惡意還有偏執和瘋狂。小雅和他的目光對上,猛地一顫。相良靜靜微笑:“你看好了。”小雅還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相良就轉身狠狠一腳踢到最上頭上,人直接昏死過去。
“最上——!”
……
相良從那件屋子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正好,該吃飯了。他眉眼微微軟下來。
軟高才剛剛下課,他背靠那棵熟悉的樹,陽光不濃烈不淡薄,相良微微合目。
“喂,相良!”
他睜開眼,林茜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了。她單手遞過來一個飯盒,簡約的原木風,像她一樣,幹淨爽朗。
相良瞅了一眼,伸手接過,看樣子想直接打開。林茜罕見地不自在,一把按住他的手,她漂亮的眼睛裏盯着他,不容拒絕道:“事先說好,不想吃就還給我。”
相良不耐煩地揮開她:“啰嗦。”他打開飯盒,才知道林茜是真的沒誇張。占據了幾乎所有空間的白米飯上,一顆被煎得慘不忍睹的“太陽蛋”,還有零星的海苔碎,畫了個拙劣的笑臉。
“咳。”對方咳了一下。
林茜見他的樣子,老大不開心:“早就和你說過了,還非要我做。給我!”
他眉毛一挑,老神在在:“為什麽要給你?”
“诶?你……”
相良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你平時就吃這些?”
她卻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做的便當,哼道:“當然不是,我傻嗎?自然是媽媽做的或者買來的。”
相良把便當握得緊緊地,随後睥睨着她道:“既然你誠心誠意為我做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嘗一嘗吧。”他妖目狹長,卻面容明亮,明顯不像他口中說的那麽一回事。
林茜眯起眼睛:“什麽叫我誠心誠意為你做的,不是你求着我給你做的嗎?”
“狗屁!我什麽時候求過你?”
她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高冷地輕哼一聲:“癞皮狗。”便再也不理他,轉身進了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