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表哥(下)(捉蟲)
表哥(下)(捉蟲)
白原拿起一把水果刀,白色的鋒刃在燈下現出一股冷芒。殷紅的蘋果被他握在手心,和他白到發光的手對比出豔麗的色調。蘋果皮像一條紅蛇,妖嬈着身軀被剝開,露出底下嬌嫩的白肉。白原削到一半,忽然停手。
他先是擡起那褪到一半的未完工的蘋果,将它舉對着電燈,而後又看向右手的白刀子,也和剛才同樣的姿勢,不自覺地眯起眼睛看。蘋果被他放在廚房的桌臺上,水果刀在他右手裏打了幾個轉,白原垂眸不語。
“阿咲。”林茜不易察覺的輕顫。他看過去,那個人勉強笑着,殊不知自己的心思被一展無遺。
白原面無表情,握着水果刀慢慢朝她走去,林茜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他停下步子,忽然展露笑容,把刀子換了個方向,塞到她手裏。“小茜,我削累了,你來吧。”說完便錯開林茜,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了。
林茜還能聽見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她低頭看向手中沾了蘋果汁液的刀子,輕吐一口氣。
她削好蘋果,用牙簽插住。白原笑眼彎彎軟軟道了聲:“謝謝了~”便不客氣地從果盤裏拿起一塊,好像小孩子得了喜歡的玩具一樣開心。
“接下來幾天我要和朋友一起玩玩了,你就不用再陪着我了。”
“是你的同班同學嗎?”
他咬掉一塊,被蘋果汁沾濕得粉唇色澤鮮亮,他微微嘟起唇:“嗯……不是同班同學,是我棒球部的部員。他們呀,棒球打得都還不錯。”他說着自顧自笑起來。
不明白他的笑點,林茜吃下那塊蘋果,不經意間又看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快速輕點桌子,仿佛有一項不得不立刻去完成的任務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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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把阿裕這個“叛徒”處理了之後,他們幾個又開始活動。
鹽田看見紅野消萎地靠在牆上,一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自然地垂下來,中指不停地輕點牆面。他微微仰着頭,喉結偶爾上下滾動,面容沉靜,口中卻念念有詞。鹽田留神聽了一下。
“Stress,Stress,Stress……”
“Stress,Stress,Stress……” (注:原話應為「ストレス」,這裏将它複原成英語,方便閱讀。)
紅野忽然睜開眼,正對上他的視線。他一看見紅野的笑,就仿佛看見一個小惡魔在對他笑。鹽田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沒什麽。”
紅野忽然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他好像發現獵物一般,眼裏冒着興奮和激動。鹽田看去,是和他們打過照面的金發三橋,另一個走在一起的海膽頭應該就是他的搭檔伊藤了。
紅野悄悄拿起一根木棍,示意他跟上去。那兩人毫無所覺,順利被他們一人一棍敲在腦後。紅野這家夥像是得了糖吃的孩子。
“這就是伊藤嗎?”他看着得意,卻又好像喜歡了好久的東西終于到手,卻發現是自己給它的預估值太高了,這種落差之下的興致缺缺。
“什麽嘛,三橋和伊藤也沒多麽厲害嘛。千葉的最強搭檔都被我們揍趴下了,我們也該開溜了。”
他扔掉棍子,轉身卻看到一大群開久的人,拖着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五郎慢慢走來。
相良遠遠地看見紅野那一瞬間,忽然停了一步。智司并沒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和其他人一起朝那兩個多日來作惡多端的人渣走去。
紅野笑着退了兩步,忽然就朝後狂奔。他一邊笑一邊跑,感覺心髒的血液在“突突”地流動,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每一處毛孔都打開,這種驚險的刺激讓他血液沸騰,情緒激動。
激增的腎上腺激素讓Stress在一點點消退,他此刻還活着,他還活在這世間,如此惬意,自由自在。
三橋和伊藤那兩個怪物,簡直像非人類一樣,真的驚訝到他了。可是他既驚訝,又興奮。他轉過身,滿臉高興,一腳踹向身後的鹽田。鹽田沒有預料到,一臉驚恐地滾下去了。
等到三橋和伊藤追上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個人渣已經坐在一輛返回東京的計程車裏了。他可惡地笑着朝他們招手。
“じゃねぇ――”(拜拜了~)
三橋憤而踢了腳護欄。
紅野,或者說白原,在他正要收回視線的那一刻,猝不及防的,在更遠的地方,那裏站着一個人,靜靜地看着他。她眼眸沉靜,白原的笑意忽然僵在臉上。計程車很快駛出,遠離了所有人的視線,白原的表情慢慢沉寂下來,像是不肯落地的秋葉終于落下,而早已幹枯。他像一場大戲落幕一樣,筋疲力盡地慢慢合上眼,靠在座位上。
——放任欲望馳騁,只能招致更深的淪陷,無濟于補。
呵。
智司要把鹽田帶回去,好好教訓一頓。但鹽田和五郎都不知道紅野的真實身份,十分反常地,相良卻一直在一旁沉默。
相良不知為什麽,忽然向某一個方向看去。林茜,只穿了一件緊身的棕色針織衫,肩膀上搭了一條白色的長披肩,雙手抓着胸前的披肩,卻安靜地凝望天空。山坡上的風有些大,吹起她沒有紮起的長發,忽然變得不像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林茜。
不知為何,相良心裏忽然有些悶悶的。
他狠狠踢了一腳鹽田,和智司打了個招呼,就朝林茜走去。智司向那邊看了一眼,又看看相良,心裏忽然一動,但面上卻沒表現出什麽來,一如既往是他那副冷酷老大的招牌臉。
林茜雙眼無神地望天,天空那麽高遠,她眼前浮現出往事。
……
第一次見阿咲時,她因缺了一顆門牙,被阿咲狠狠嘲笑。因為他嫌她醜,便整日裏欺負她。那個時候阿咲還是個小孩子,不懂那麽多套路,他欺負得多了,林茜便長了心眼。每次他還沒來得及怎麽樣,她就鼓着一張天生的小哭包的臉,奶聲奶氣地像大人們惡人先告狀。黑鍋背得多了,小男孩便每每在她來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小公園的滑滑梯上。那背影落寞孤單,帶着不被世人理解的蕭索,要多深沉有多深沉。
後來漸漸長大,阿咲和她都開始上了小學,一個在日本,一個在中國。學業兼之兩地相隔,音信并不方便,見面的次數忽然少了起來。再見面那一次,阿咲不再像個孩子,他開始變得格外的懂事有禮貌,對她也不再是以前的捉弄惡作劇,反而開始護着她。每每,林茜不經意轉頭,都會看到他一雙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麽發光的星星。
初三那一年,突然有一天,阿咲就向她表白了。她還記得,是在聖誕夜那天。雪下得很大,漂亮的雪花折射着街邊店鋪的燈光,到處放着歡慶的聖誕樂。阿咲他,就背對着東京灣巨大的摩天輪,雙目光彩,熠熠生輝。
“小茜,我們在一起吧?”
後來,誰問起那一天,他們兩人都不肯說。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阿咲再沒有聯系過她。
……
直到某天,阿咲和她約定去滑雪。她猶記得,阿咲的手冰涼得像被凍僵的僵屍,沒有一絲溫度。但他眼睛卻炯炯有神:“小茜,你說我把你做成蠟像好不好?”
那一刻,林茜望着他深情的眼眸,如墜冰窖。
阿咲抽出一把水果刀,在寒夜裏泛着冷光。“小茜,我真的喜歡你呀,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
“林茜。”
林茜渾身一震,轉頭看去,相良猛皺眉站在那裏。“你……”
他第一次,有了顧慮,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茜一句話也不說,轉身要走。
“你以前就知道嗎,他的真面目?”林茜卻一步一步向前走,根本不聽他說什麽。相良一把把她拉回來:“喂,我在和你說話!”
林茜那雙澄冰一般的眼睛看向他,沒有任何情緒:“聽到了,我聽到了。想要從我這裏打探消息,放棄吧,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他黑眸中帶着不易察覺的情緒:“你為什麽要包庇他?”
林茜諷刺:“論親故,我有什麽理由棄他幫你們?你們盡可以去找他,他應該為自己做下的惡事受到懲罰,但不要想從我這裏得到有用的信息。”
相良反唇:“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的卑鄙嗎?怎麽碰上自己熟悉的人,一個連同伴都會抛棄的人渣,就這麽雙标?”
她輕輕拂開他的手,清淺的眸子看上他。
“你,難道就不會背棄自己的夥伴嗎?”
……
其他人都走了,智司還在那裏等着。他看到那個軟高的女生走後,相良依舊站在那裏不動。
“喂,相良。我們該回去了。”他喊了一聲。
相良轉頭,看到智司對誰都不假辭色的臉上微微露出點笑,雖然只是薄冰碎開,卻仿佛冰山融化,他連智司臉上的笑紋都看的一清二楚。
相良一雙黑黢黢的眸子盯了他半晌,才低下頭朝智司走去。智司一拍他肩膀,鼓勵道:“別氣餒,人總有被打動的一天。”
相良擡頭,認真地問:“是嗎?”他呢,他也會有被打動的一天嗎?
“人心,總歸還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