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從臨江縣出發,六人一路策馬前行,蘇婉柔靠在鹿呦鳴的懷裏,被馬兒颠得頭暈眼花,耳邊飕飕的清風都讓她來不及呼吸了。
身邊跟着四個衙役,一同陪着他們前行,路上一遇到人就會大喊,“公差辦案,閑人避讓。”
所以一路上也是暢通無阻,唯獨就是古代的道路,真的一言難盡,他們走的官道還算好的,只是有點磕磕絆絆,還算能走。
泥路被雨水淋濕之後,土地上濕潤,上面都是車馬行走後留下的坑洞和車轍印。
“相公,我腿有點疼。”蘇婉柔眉頭緊鎖,實在忍不住大腿根的摩擦了,她側頭靠在鹿呦鳴懷裏小聲的和她講。
鹿呦鳴在呼嘯的風中聽見了,她夾住馬腹勒住缰繩讓馬兒緩緩停下了,“怎麽鹿大人。”跑在前面帶路的衙役勒馬走回來問她。
“內子初次騎馬,我擔心她受不住,就先休息一會兒吧。”鹿呦鳴預估了一下時間,大概騎了有半個時辰了。
衙役低垂着眼睛沒有刻意去蘇婉柔,以防自己冒犯了官員家眷,“是我考慮不周,大人帶着夫人在前面的草地上走動走動會好一點。”
“多謝趙班頭了。”鹿呦鳴抱拳感謝對方,她牽動缰繩讓馬兒緩緩走到前方的草地上。
“你不要動,我先下去。”鹿呦鳴讓蘇婉柔坐好自己先一步翻身下馬,再伸手扶着她下來。
蘇婉柔騎太久了腿又軟又疼,她蹙着眉頭靠在鹿呦鳴身上,這條官道上往來的人并不多,偶爾也會有人好奇地看着他們。
坐在草地上休息的蘇婉柔,松了口氣,她的腿和腰實在受不住了。
她沒有學過騎馬,第一次被人帶着騎,難免會有點不适應。
蘇婉柔拉拉鹿呦鳴的手,囑咐她,“我們這次回金陵府城,萬事要多小心,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凡事不要較真。”
每一次赈災都會有官員下馬,鹿呦鳴只是一個小官,稍不注意就會被人推出去當石頭用。
鹿呦鳴也明白這個道理,“嗯嗯,我聽娘子的。”
“你不問為什麽嗎?”蘇婉柔好奇的看着她。
鹿呦鳴搖搖頭,“(古代)官場,我不是很懂,聽你的準沒錯。”
“鹿大人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該繼續出發了。”趙班頭牽着走來,告知兩人可以出發了。
他們休息了半刻鐘,都各自吃了點東西,喝了點水,看天色,确實不能再耽擱了。
“怎麽樣?可以繼續走嗎?”鹿呦鳴看着蘇婉柔問她,“可以的。”蘇婉柔被鹿呦鳴扶上馬,她自己大長腿一蹬翻身落在馬上。
“那就走吧,趙班頭。”鹿呦鳴向趙班頭打聲招呼,對方直接騎馬在前方帶路。
離開了臨江縣城的範圍後,越往南走,就能零星看見有災民在乞讨了。
等到天黑時,幾人看着泥濘的淤泥,在金陵府城外三十裏的地方停下了。
鹿呦鳴皺眉看着地上的淤泥,淤泥在這幾日的太陽照射下已經是半幹了。
可誰也猜不透淤泥有多深,萬一馬兒陷在淤泥裏,人和馬都不容易出得來。
“繞路吧。”鹿呦鳴看着遠方大變樣的山丘對着趙班頭說道,“也只能如此了。”趙班頭也很無奈,他還以為今日就能把人護送回去。
鹿呦鳴對金陵府城周圍的環境還算熟悉,她帶着人朝杏花村旁的小路走,只希望杏花村的地勢高,村長他們安全無事。
馬兒不停拉長的橘色黃昏下,快馬奔騰,蘇婉柔擡頭看着絢麗多姿的晚霞,心中多了股悲涼感。
他們已經在金陵府城外看見十幾具趴在淤泥中的屍體了,被洪水卷走的人,永遠留下了,連收屍都沒人收屍。
蘇婉柔知道舅舅那裏的情形恐怕不容樂觀,現在舅舅都沒有騰出手來收拾這些,恐怕府城的情況也不算好。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些屍體必須找人來掩埋清理。”鹿呦鳴收拾住心中的不忍,她現在趕回去,也許還能幫忙清理這些屍體。
災後的消殺工作必須到位,不然滋生的細菌,就會造成新的疫情,到時候只會比現在死更多人。
他們從杏花村的小路往府城趕,鹿呦鳴看着沒有水淹過的杏花村,心裏松了口氣,她甚至還看見有熟悉的村民在勞作。
這就是生活吧,總有人死,也總有人在活着,就像兩條不相交的線,他們會嘆息會悲痛,但終究會朝前看。
在夜色全黑之前,鹿呦鳴他們終于趕到了城門口,城門處圍了一圈又一圈的災民,他們騎馬過來時,周圍已經有人紅着眼看他們的馬匹了。
四名衙役,臉一黑,抽出腰間的佩刀舉在手上,不停看他們的人慢慢縮回了頭。
鹿呦鳴看着緊閉的城門,她知道今夜她們是進不了城,至少進不了這個城門了。
“離開這裏。”蘇婉柔虛弱地告訴鹿呦鳴,“嗯。”鹿呦鳴臉色深沉的拉住缰繩,和四名衙役相互看了一眼,就騎馬走了。
有人站起來,想看看他們往哪裏走,但是馬兒奔跑的速度,很快就消失了。
“剛剛那個城門是施粥用的,每日只會開早上的小門,南城門有兵卒守門,哪裏沒有災民圍着。”
蘇婉柔跟鹿呦鳴解釋為什麽哪裏會圍着那麽多災民,他們都是在等待每天的施粥。
“夫人說得不錯,朝廷規定了的,赈災出西門,南門皆是兵,防止災民生變。”趙班頭接過蘇婉柔的話進一步和鹿呦鳴解釋了為何如此。
幾人騎馬繞到南門,果然就看見有兵卒在守門,他們再過一刻鐘城門就關了。
幾人打馬過去,鹿呦鳴翻身下馬和守門官說話,“我是清河縣的縣尉——”
鹿呦鳴話還沒說完,就被守門官打斷了,守門官熱切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蘇家女婿?”
“正是在下,馬背上的是我的內人。”鹿呦鳴牽着馬和對方說道。
城門官趕緊上來行禮,“小的,拜見小姐,知府大人這幾日日日都在詢問你們的下落。”
幾人松了口氣,被守門官帶進了金陵城。
“柔丫頭回來了?”邵楊氏聽見門房跑來傳的消息,激動熱淚盈眶,她老人家自從知道蘇婉柔掉下水裏失蹤後,就病了。
現在一聽到人回來了,立馬百病全消,掀開被子要起床去看她的柔丫頭。
鹿呦鳴伸手把蘇婉柔從馬背上抱下來,蘇婉柔抿緊唇臉色發白,她身上已經沒多少力了,雙腿一動她臉色就更白。
“辛苦你了,馬上就好了,等會兒我抱你回去。”鹿呦鳴心疼地擦擦她臉上的汗水。
蘇婉柔搖搖頭,勉強笑着,“我沒事,先進城吧。”
其他人也很理解,守門官很有眼色,叫人去派輛馬車來接人。
一行人進了城門後,守門官将城門也關閉了。
金陵城內雖然受到了洪水的一定影響,但終究沒有被水淹,百姓依舊是照常生活。
他們剛入城就有人,着急忙慌的駕着馬車來接他們。
鹿呦鳴小心地抱起蘇婉柔,将她放在車上,又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她叮囑車夫,“麻煩你走慢點。”
蘇婉柔白着臉靠在鹿呦鳴懷裏,鼻尖深深一吸,滿是鹿呦鳴的味道。
嗯,還夾雜着汗味兒,不過她身上汗味兒還挺好聞的,一點也不臭,蘇婉柔還有空閑想着有的沒得。
“馬上就回去了,你閉上眼休息會兒。”
“好。”蘇婉柔疲憊的閉上眼,伴随着踢踏踢踏地馬蹄聲睡着了。
兩人一回到邵家,就被人圍觀了,邵楊氏看着被鹿呦鳴抱回來的乖乖外孫女,眼淚唰地一下就落了下來。
“怎麽就遭了這麽大罪呢?”老人家坐在蘇婉柔身邊,讓大夫把脈,大夫摸着胡子思考了一會兒,“身體沒什麽大礙,就是太累了。”
“還有,她腿上有傷,記得給她上藥,免得産生熱毒,這幾日飲食清淡點。”大夫唰唰幾下,寫好了藥方遞給鹿呦鳴。
“多謝大夫,外敷的藥膏一天用幾次?需不需要每天都清理,能沾水嗎?”鹿呦鳴拿着藥方就繼續問道。
“一天兩次,早晚就行,需要每日清理,能不能沾水要視傷情嚴重,如果只破了一點點皮,用清水洗幹淨是無礙的。”
大夫将注意事項一一說清楚,鹿呦鳴聽得也很仔細,她手上的藥方被下人拿走出去抓藥了。
蘇婉柔的舅媽替她檢查了傷口,大腿根上全是磨出的血紅血紅的印子,好多地方都磨破皮了,看得舅媽眼淚就沒停過。
“我們家丫頭遭大罪了。”舅媽摸摸她的頭,用帕子給蘇婉柔擦着臉和手,就為了讓她舒服點。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邵楊氏合掌不停地念着這句話,守在院子外的邵赟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呢。
“不過,娘,你看咱們家這個姑爺,好生下細,柔丫頭每日用的藥,問得是清清楚楚的。”舅媽放下擦眼淚手帕很滿意的看着鹿呦鳴。
“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她不顧生死地把柔丫頭給我帶回來,以後她就是我們邵家的人了。”
邵楊氏更是感激這個外孫女婿,又很滿意自己的眼光,畢竟當初還是自己同意的,小兩口才有機會成的親,也多虧了女兒的保佑。
蘇婉柔的舅媽補充道,“娘怕是忘了,這孫婿本就是我們家的,哈哈哈哈哈。”
“對對,本來就是我們家的好孩子。”邵楊氏站起身走到鹿呦鳴身邊抓住鹿呦鳴的手,淚眼蒙眬地說道:“子珒啊,老身謝謝你,真的謝謝。”
所有人又開始哄着邵楊氏讓她保重身體,大舅媽解釋道:“娘自從聽說你們掉水裏了,就病了,剛剛知道你們回來,嘿,病又好了。”
等到一陣兵荒馬亂之後,鹿呦鳴才有機會坐下來休息片刻,房間裏也安靜了。
她連衣服都沒換,就被邵節川叫了出去。
“子珒,你們回來了就好。”邵節川拍拍她的肩膀,疲倦的臉上有了一絲喜意。
這是他這麽多天以來,聽到過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了。
“讓舅舅操心了,是我和娘子的罪過,哎,只是娘子今天受了大罪。”
鹿呦鳴想起蘇婉柔就很愧疚,早知道,她就不這麽着急趕回來了,反正她能做的事情又不多。
只是蘇婉柔一直擔心家裏的老人,才一直勸她,騎馬走,坐馬車時間太長了,以防有變故。
“還好,你和婉柔都回來了,我聽清河縣的縣令說,你們被賊人襲擊,賊子将婉柔推到了洪水中,你不顧安危地跳進洪水中。”
邵節川看着衣服皺巴巴,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的孩子,內心的感動無言以複。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拍拍鹿呦鳴的肩膀,讓她坐下,“你好好休息一天,後天就帶着救災糧回清河縣赈災。”
“府城一共六縣,被水淹了四個縣城,只有清河縣的百姓大部分都還活着。”邵節川揉揉脹痛的頭。
“現在清河縣縣令正組織人清理縣城裏的淤泥防止疫病,我從其他地方調來了糧食,暫時穩住了局面。”
“朝廷的赈災隊伍快到了,你回去好好做事,也許這次能讓你升個官。”邵節川依舊在為鹿呦鳴謀劃前途。
鹿呦鳴看着蒼老了不少的邵節川心中一暖,哪怕她确實沾了蘇婉柔的光,可對方也切實在為她謀取利益。
“大舅舅,我和娘子從城外回來的時候,發現淤泥中還有屍體,現在天氣炎熱,一直這樣我擔心會産生疫病。”鹿呦鳴拱手道。
邵節川聽見鹿呦鳴的話,手一頓,很自然的說道:“我已經安排了人,明天就會有人處理的,到時會就地焚燒的,防止疫病。”
兩人沒有說太久的話,邵節川的幕僚就着急忙慌的跑來通知他,“大人,赈災的先遣隊伍已經進城了。”
邵節川拿起官帽面帶喜色,騰地一下站起身,語速極快的說道:“子珒你先回去休息。”
“好的,舅舅。”鹿呦鳴從善如流的點頭,從他的書房離開,回到了蘇婉柔的蘭芝院裏。
鹿呦鳴一回到蘭芝院,精神都放松了,她走回房間裏,蘇婉柔已經醒了,還換上自己的衣物。
“娘子,你還好嗎?”鹿呦鳴加快腳步走到蘇婉柔面前,她看着臉色好轉了不少的蘇婉柔松了口氣。
“我好多了,你要先去換身衣物嗎?”蘇婉柔看着渾身灰撲撲的鹿呦鳴,心中湧出一股酸澀,怎麽都沒人讓她去換身衣服呢。
同樣是身為女子,自己被鹿呦鳴保護得好好的,帶回家,其他人卻下意識忽略了她,蘇婉柔心裏酸酸的。
蘇婉柔眼眶泛紅,強忍住心中的難受,伸手拉住了鹿呦鳴的手,“你頭低一點。”
鹿呦鳴聽話地低下頭,不解地看着蘇婉柔。
蘇婉柔湊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給你準備了合适的衣物,包括貼身的衣服,你快去洗澡吧。”
鹿呦鳴聽到她的話眼神一怔,蘇婉柔看見她怔愣的眼神,有點不好意思地側頭撩起自己的耳發放在耳郭上。
她掩飾的動作,顯得是那麽可愛。
一直到蘇婉柔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惱羞成怒了,都看多久了還在看,“你快去洗澡吧。”想把人趕出房間。
鹿呦鳴聽着她羞惱的聲音,悶悶地笑了,漂亮的瑞鳳眼裏含着亮光。
鹿呦鳴敞開手不顧自己的身上的髒污,緊緊抱住了蘇婉柔,在她耳邊低聲道:“謝謝娘子了。”
悠揚悅耳的聲音,如同山間激昂的流水飛濺在石頭上那邊清澈纏綿。
蘇婉柔同樣伸手抱住了鹿呦鳴,她一直都覺得她的聲音好好聽,只是往常的時候,她會故意壓低聲音,讓聲音更加低沉,也讓自己更像男子。
現在這應該才是鹿呦鳴放開聲音之後真的聲音了。
“以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你就用你真正的聲音說話。”蘇婉柔摸摸鹿呦鳴的頭頂,“在我面前不用這麽為難自己。”
鹿呦鳴深深的看了一眼蘇婉柔,最終答道:“好。”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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