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等到鹿呦鳴再次醒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她捂住的饑腸辘辘胃的肚子,胃在發出了嗷嗷的抗議,她完全是被活活餓醒的。
“好餓。”鹿呦鳴捂着肚子,摸黑從書房的小榻上坐起來,拿起桌上的火折子點燃蠟燭,漆黑的書房,傳出昏昏的燭光。
“老爺,可要傳膳?”小五聲音不高不低地從書房外傳來,鹿呦鳴揉揉眼睛,重新穿戴整齊才打開書房門,問道:“什麽時辰了?”
“老爺,剛剛戌時中,可要傳膳?”小五恭敬的走到鹿呦鳴身邊看着重新穿上官服的鹿呦鳴,他也不敢上手幫她整理衣物。
鹿呦鳴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包括晾洗衣物,只有外袍和靴子會讓下人洗,其他內裏的衣物都是自己洗的。
下人們雖然奇怪,但沒人敢說什麽,蘇家邵家的規矩教得很嚴。
他們都是家生子從小培養給蘇婉柔的人手,在她的威嚴下,誰敢多說半句,就會被發賣。
在蘇家或者說是鹿宅,遠沒有下人議論主子的道理,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有規矩約束。
“傳膳吧,我也餓了。”鹿呦鳴已經習慣古言古語了,她自己也說得很習慣,好像身處在古代語言環境裏,不這樣說大家都不習慣。
蘇婉柔那邊知道鹿呦鳴醒了,想着她等會兒又要去衙門,特意讓人做了好消化的點心,預備給她當消夜吃。
蘇婉柔吩咐小丫鬟去廚房說一聲,讓廚房多準備一點點心。
她貼心的表示,衙門裏的人忙忙碌碌都沒時間吃飯,有個點心墊墊肚子也是好的。
鹿呦鳴吃完飯,收拾好衣物,就準備出門了,她要回去把主簿換下來,讓他也回去休息。
剩下的縣令縣丞已經快七十了,她可不敢讓兩個老人家一直熬夜,所以熬夜的苦處只有她這個年輕人受着了。
衙門裏還有那麽多公務,都等着處理和拿決斷呢。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引起的後續反應不可謂不多,縣城裏還好,主要是縣下受災的鄉鎮都需要去清點查看,還要向上級呈報公文。
再由知府大人上書給朝廷,如果他們能做到自己救災,就不用朝廷領撥救災款。
鹿呦鳴提着夜宵來到縣衙時,縣令幾人正坐在辦公大堂裏,各自處理文書,還有各處小吏回禀各處的情況。
“子珒來了,讓他們跟你說,哪些地方受災了,我正在演算需要撥多少銀子出去。”縣丞頭也不擡地把其他人趕到鹿呦鳴的辦公桌去了。
鹿呦鳴把食盒放在一邊,讓小厮把點心拿出來,各處都分一點,她自己拿了兩碟子點心,招呼小吏們坐下。
“坐下吧,邊吃邊說,節約點時間。”鹿呦鳴讓他們端來茶水,每個人都很忙,大部分的人都是饑腸辘辘的。
“小吏是倉大使,此次內澇,多虧大人及時提醒,倉庫之類皆設有泥沙袋封門,才及時避免了損失。”倉大使遞上文書,回禀完了,朝鹿呦鳴一作揖就準備回自己的崗位去了。
倉大使是掌管一縣糧食存儲之事,他的任務不可謂不重,鹿呦鳴還特地派了兩個衙役去幫忙守着糧倉。
“要注意檢查糧倉是否有漏水,這可是救命糧不得有失。”鹿呦鳴敲打了一句,對方連連點頭,“大人說的是,我來時已經粗粗檢查了一遍,情況都還好。”
“大人,大清河的水位已經下降了。”
“嗯,還要繼續觀測有情況立馬派人回來禀報。”
“大人,淹沒的五個村子還沒有消息。”
“大人,又有兩個村被水淹了………”
“大人…………”
鹿呦鳴聽得腦瓜子嗡嗡的,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時不時記錄一些新情況,留存檔案,還有各處發上來的公文。
等所有人彙報完情況,她桌上的兩碟點心已經空空如也了。
她留下河吏,給了他兩匹快馬,讓他有什麽事,及時通知,更讓河吏把父母送去安全的地方,河吏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多謝大人,只是小吏家中已無老父老母了,只有妻兒住在城裏。”河吏特別感動,然後就騎着馬回河堤上了。
縣令也回後衙休息了,縣丞和主簿都已經走了,衙門只留下了鹿呦鳴在值班。
七八只蠟燭彙聚在鹿呦鳴窗前,她把自己知道情況寫成文書,明天早上還要拿給縣令看。
鹿呦鳴看着手邊幾大堆文書,她不禁嘆一口氣,她以為她是來抓賊的,沒想到還能幹上行政。
天上淅瀝瀝的小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了起來,鹿呦鳴起身坐在廊下聽着雨聲,悶熱的天氣因為雨水消失了,這兩天反而更加涼爽了。
她時不時擡頭看着地面上淺淺的雨水彙聚成流水,眉心緊鎖,心中憂慮,她有一種預感,清河縣可能要發大水了。
鹿呦鳴腦子裏不停思考着,該怎麽辦?她手撐在椅子上閉上眼不知不覺地就睡着了。
蘇婉柔睡得也不安穩,她在夢裏夢見了久久沒有夢見的娘親,娘親站在河水中向她招手,讓她趕緊離開。
娘親穿着一身漂亮的長裙,她笑容依舊甜蜜慈愛,只是不停地催促她走。
蘇婉柔不想走,她站在岸邊不停地叫着,“娘,娘,快回來啊。”
“娘!”
蘇婉柔突然在睡夢中大喊一聲,她猛地坐起身,額頭上全是冷汗,守夜的丫鬟趕緊點亮蠟燭,“小姐,做噩夢了嗎?”
蘇婉柔擦擦額頭的冷汗坐起身,她看着保持原樣的羅漢榻,才想起鹿呦鳴這兩天都沒有在家裏休息。
蘇婉柔掀開被子坐起來,她看着隔簾外的羅漢榻發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每次醒來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羅漢榻。
好像看了這一眼,她會安心點,她和鹿呦鳴有着共同的秘密,鹿呦鳴會聽她說話,會陪她看書,聽她說一些漫無邊際的廢話。
她會笑着和自己說,你不是孤單一個人,你可以把她當成自己的朋友,她永遠謙遜有禮,尊重她的想法,從不越界。
世上有這樣的男子嗎?和她同處一個空間,你從來不會感受到壓迫感和受威脅感。
甚至她身上永遠都有一種青木香,很好聞的香氣,像杉木一樣,多聞幾次,你會覺得像聞到太陽一樣的味道。
蘇婉柔臉紅紅地從情緒的恐懼中抽了出來,她才想起睡夢中,她好像夢見娘親了,娘親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波離去了。
蘇婉柔一想到娘親離開,她心口就疼,淚水也跟着流,小丫鬟見她難過,只好退出去叫醒了柳青。
這一夜是漫長的,不論是對鹿呦鳴也好,還是對蘇婉柔來說,抑或者是其他人,這都是漫長的一夜。
卯時初,梆子剛響了一聲,縣城裏就響起快馬疾馳的聲音。
緊閉的縣衙大門被人拍得砰砰響,來人大喊,“快通知縣令大人,洪峰過境,已經越過河堤了,快通知縣令大人!”
鹿呦鳴聽着聲音直接沖了出去,走之前還讓人去叫縣令大人。
滿身狼狽的河吏抓住鹿呦鳴的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縣尉……大人……快讓……城裏的百姓撤出縣城。”
鹿呦鳴面色沉重,醒來的縣令大人拖着鞋子趕來,問清楚情況之後,立馬安排人在騎着馬在縣城裏敲鑼讓所有人在一個時辰之內撤離縣城。
天上的大雨不知何時停了,漆黑的夜色裏,整個清河縣哭聲罵聲一片,所有人都在丁零哐啷的收拾東西,往縣城外走。
蘇婉柔也被柳青塞進了馬車,鹿宅前後兩道門都被鎖了起來,管家還讓人在門裏填了沙袋,當做防水用。
如果他們還能回來,宅子也能減少一點損失。
清河縣的百姓擠擠囔囔地沖出了縣門,七八個衙役騎着馬,讓他們跟着火把走。
百姓也點起了火把,一條長龍在黎明将現的時候照亮了心慌慌的百姓。
鹿呦鳴扶着縣令讓他先走,縣令只有一個老妻陪伴在身側,就一同坐上馬車走了。
“子珒啊,後續收尾就靠你了。”縣令拍着鹿呦鳴的肩膀老淚縱橫的囑咐她。
“放心吧,大人,你們快帶着百姓走,抓緊時間。”
等百姓撤出城,鹿呦鳴找來跟在自己身邊的楊治問她,“我夫人出縣城了嗎?”
楊治忙不疊地點頭,“大人您放心,我親眼看着夫人出城的,大人全縣百姓都走了,我們也可以離開了。”
“還不急,我們要把城門封起來,再從城樓上下來。”鹿呦鳴用和管家同樣的方法,帶着十幾個人把城門用泥沙袋堵得嚴嚴實實。
“大人,洪峰淹過來了,我們該走了!”守在城門外的衙役扯着嗓子大喊,出去查看的人跑回來說洪峰離這裏不到兩裏地了。
“我們來了。”鹿呦鳴抓起一根繩子往腰間一系,她雙腳登在城壁上快速的往下滑,幾十秒的時間就下來了。
其他人也跟着她學,鹿呦鳴冷着臉,聲音沉穩地指揮着他們,“繃緊腰,雙腿蹬穩,不要看下面,快點往下滑。”
城牆一共也就四米的高度,這還是清河縣因為時常會遇到洩洪特意加高了一米,所以很輕松就能滑下來。
鹿呦鳴騎上自己的馬,其他人兩人一匹馬飛快往高地上跑。
跑到一半鹿呦鳴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聲音,那就是洪峰過境的聲音,轟隆隆的水聲快速地沖擊着阻攔它的一切物體。
“騎快點,洪水來了!”鹿呦鳴厲聲大喝,□□的馬感受到威脅跑都比剛才跑得更快一點了。
蘇婉柔坐在馬車裏心慌慌地看着馬車外一直大罵賊老天的百姓,還有人不停地念叨求各路神仙保佑,讓洪水退去。
鹿呦鳴等人騎馬追上來的時候,清河縣的百姓只有一半人上了高地,沒有辦法,她讓人繼續敲鑼讓他們走快點。
可惜洪水不等人,無盡的泥色洪水,鋪天蓋地的湧過來,一瞬間就卷走了不少人。
“快,快走!”鹿呦鳴騎在馬上嗓子都喊劈叉了,人群終于亂了起來,所有人争先恐後地往後爬。
洪水無情地淹沒了一切,這時,黎明前的黑暗終于褪去了,天邊露出了一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