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扼魂
扼魂
翌日,李懷疏是被獵隼入窗的聲音吵醒的。
一只羽豐勁足的獵隼俯沖入窗,殿室中并無鷹架,它飛進來以後歇在屏風上,與絲絹所繪山中消夏圖景相映成趣。
獵隼足邊綁了只裝着信件的木筒,玉白的足踝在紅繩纏繞之下愈是醒目,兼有一雙十分神俊的眼,羽毛油潤鮮亮,便知這只并非機甲制品,而是真正經人馴化的北境猛禽海東青,且它生了對玉爪,是其中佳品,堪比黃金萬兩。
“雪枭?”李懷疏望了它一眼,下意識喊道。
海東青也同她望一眼,但不為所動,仰首環視自己身處的這間屋子,一雙鷹目中透露出精銳的煞氣,以眼神侵略周遭。
正當李懷疏以為自己認錯時,它振翅而下,瞬息間便飛落床邊,神氣地立在床欄上,李懷疏再仔細認了認它身上翎羽,又喊了聲雪枭,它這才不耐煩地眨眨眼,示意自己聽到了。
“同她一樣,什麽脾氣。”李懷疏笑了笑,支起身子從它足邊解下木筒,取出裏面信件。
這等猛禽體重卻矯健,是天生的獵手,合該翺翔于天地間,宮室再寬敞于它而言也如牢籠,施展不開拳腳,幾乎是木筒被解下的剎那,它便伴随着一聲聽來甚是愉快的嘯鳴飛走了。
沒想到雪枭走得這麽快,李懷疏捧着未及展開的信紙,愣了一會兒,心癢地撚了撚指尖,心說還想摸摸呢。
她與尾巴不分你我地纏鬥了幾乎一夜,見到雪枭不知有多開心,大概是因着雪枭的出現令她驚覺這世上還是有長了毛也很可愛的動物,渾然忘了僅一條尾巴不算動物,連她一道才算是半只狐貍。
而雪枭作為獵兔撲禽的一等好手,被叫來給人送信已是屈尊纡貴,再知道自己被人形容為“可愛”,怕是要在這對不拿鷹當鷹的帝妃身上狠狠啄出幾個窟窿來才解氣。
雪枭是沈令儀親自馴養的獵寵。
那年也是新鮮,西北邊境屬國照例進貢,在常規貢品中夾送了幾只海東青。
貞豐帝見之心喜,命馴隼師負責馴化,哪知熬鷹熬了幾個月,仍有一只海東青野性難馴,它長了副很稀罕的玉爪,就這麽放走也是可惜,但皇帝禦極萬方,如何容忍得了這只不服管教的畜牲,下了最後通牒,一個月內,馴服玉爪海東青者即是鷹主,如若無人能馴,幹脆将它殺了。
沈令儀抱着試試的心态步入了鷹房,興許是與這只海東青投緣,也興許是它本就被熬得快要低頭了,最終竟沒怎麽費力氣便将它收入囊中。
其時李懷疏與沈令儀表面是政敵,私下更是藕斷絲連,說不清究竟什麽關系,她雖見過雪枭許多次,但從未正經接觸過,是以方才取信時,再心癢難耐也不敢随意伸手逗弄。
室中僅她一人,沈令儀約莫天不亮便離開了,否則趕不上早朝。
李懷疏瞥了眼漏刻,猜想這時應已散朝,正是留下中樞要臣再議要事的時候,沈令儀無暇過來,也不知她拾掇好不曾,方不方便見人,才未遣人送信,而是命雪枭代勞。
信件展開,熟悉的字跡鋪陳于眼前——
“雪狐與人交媾後妖力收放自如,你妹妹既是半狐,想來無論是妖力、仙力或是神力,多半類似,試試能不能用什麽法子暫時将尾巴藏起來。”
“駱方會将傷藥放在門前,你自去取來,手腕腳腕的勒痕需及時處理了,別處淤痕且待我回來。”
“李侍君,之前叫你好好學學宮中規矩,你怕是将聖谕忘得一幹二淨。依大綏朝例,皇後與太子妃受封寶玺方可進谏,其餘皇妃王妃無權置喙朝廷。收權于臣,制衡崔放,諸如此類的真知灼見與奏疏混在一堆于理不合,不妨吹吹枕邊風,倒是直截了當得多,你意如何?”
不如何……
醒來至今,李懷疏已變換了好幾個姿勢,或坐或躺,但不是腰痛便是腿痛,甚至胸前與屁股也痛,渾似被人翻來覆去地揍了一夜。她此刻盤腿坐在榻上,讀完了信耳朵又莫名其妙燙起來,在她見不到的地方,尾巴高高翹在身後,尖端向內卷起一個惬意的弧度,輕輕地擺來擺去。
正待與這條尾巴好好說道說道,你飽腹一頓總該餍足了罷,能不能該回哪去回哪去,我可不想頂着一條輕易便被情|欲拿捏的尾巴出去見人,昨夜遍尋不得的那枚銀鈴忽然在近處響了起來。
李懷疏扶着酸痛的腰下榻去尋,毛絨絨的尾巴跟着她的腳步拂過地面,看起來服帖多了。
銀鈴原來落在了花架邊,李懷疏将它拾起,置于掌心,另一只手用謝浮名所教咒術并指驅動鈴铛,銀鈴劇烈地上下跳動,鈴心與內壁發出一串清脆的叩擊聲,下一瞬,謝浮名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可還好?”
李懷疏略感尴尬地咳嗽一聲,道:“還好。”
“彌因……”她不習慣這麽稱呼七娘,又道,“我妹妹呢?”
謝浮名不知身處何方,聲音中夾雜着萬鬼嗚咽,聽來令人心痛莫名:“她的魂魄太過虛弱,我将她收進了養魂瓶。”
“此外,收魂時有個意外發現,大概能解決我們那日的疑問。”
也就是李識意活了将近二十載,身體何以近日才出現種種異常。
似有鬼差驅鬼,一鞭下去如劈裂了山海,在李懷疏耳邊轟然炸開,她禁不住掩了掩耳,又聞得厲鬼惡靈齊聲痛嚎,仿佛要将天地哭塌才甘心,胸口霎時如墜巨石,悶得喘不過氣來,她捂着心髒,臉色頓時白了幾分,謝浮名卻沒事人似的,口中繼續道:“彌因曾被人下過扼魂釘。”
“扼……咳咳……扼魂釘?”李懷疏不解。
謝浮名言簡意赅道:“扼魂釘的另外一個名字叫做生辰釘,也有人說是一釘名扼魂,一釘名生辰,一釘釘頭,一釘釘尾,成對才可起效。”
她說到此處頓了頓,李懷疏略一思忖,猜測道:“扼魂是扼制體內的力量,是以我妹妹從小與常人無異,卻也因為扼魂而不良于行,你說兩釘并存才可起效,且是一頭一尾的關系,生辰……生辰釘莫非是扼魂釘的盡頭?倘若我妹妹恰值生辰,扼魂釘會漸漸失效,是這樣麽?”
“你生得好看,又聰明,我很喜歡。”謝浮名替她補充了一處遺漏,“并非是每個生辰,而是某個生辰,可能是八歲,也可能是十八歲,還可能是八十歲,皆憑下釘之人心意與本事。”
謝浮名素有将此類放蕩無恥的話說得好比念經的本事,連貪望欲念的尾巴都無動于衷,李懷疏面不改色地問道:“那你可知是何人所為?”
“暫不知。”
謝浮名好像上了船,先是嘩啦的水聲,再是搖橹聲,銀鈴周身所覆金光變淡了些,她的聲音也似蒙了層紗,聽來朦胧:“但此物非是法器,人間沒有,冥君應知曉,待我去問。”
“多謝。”
“我在渡河,忘川之上一切法器皆如破銅爛鐵,但過了忘川離冥府便近了。”
謝浮名似乎不怎麽通人情事理,話往簡單了說,事往幹脆了做,她甚至懶得将寬慰之言說得明白些,這句聽來分明還應有後半句,過了忘川離冥府便近了,你的心願就快了了。
李懷疏聽懂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又道一聲多謝。
銀鈴回光返照似的猛跳了三下,在掌心躺如死屍,再拎起來擺動也發不出響聲了,金光随之徹底消失。
将銀鈴收好,手腕上觸目驚心的淤痕陡然現于眼底,李懷疏看着看着,又想起昨夜的事來,信紙被她無知無覺地撚出好幾道褶皺,她确已下定決心離開,這會兒卻忍不住暗問自己,你的心願真的就快了了麽?
李懷疏陷入沉思,暫忘了棘手的尾巴,也不知是否因為不去想不去惦記,歪打正着,尾巴自個兒灰溜溜地躲了起來,不再與她較勁。
這日正好休沐,邬雲心外出探望莊晏寧,路上繞道去了趟西市。
春夏更替,祛暑的瓜果在毛氈上堆成了小山,邬雲心牽馬停下,向那殷勤的老妪道:“老人家,煩勞為我挑個最甜的瓜。”
老妪眼光毒辣,稍稍一看,便彎腰捧了個渾圓的瓜,稱好斤兩遞給她,邬雲心付了錢,又笑道:“這麽快?別是欺負我不懂認瓜。”
“小娘子忒會說笑。”老妪從旁握起一把刀,認真道,“這便劃開給你嘗嘗,若是不甜便不收錢。”
邬雲心後退半步,将裝着瓜的網兜往馬鞍一搭,翻身上馬,道:“說笑的,不甜也要了,橫豎不是給我吃。”
集市擁擠,她騎着馬跟步行沒兩樣,也不敢肆意縱馬,要是傷了人怕是得跟某人似的被參一本,然後結結實實挨頓板子,大好的天氣哪也去不了。
“欸,可憐可憐,想來也只有我邬雲心願意去看看這塊茅坑裏的臭石頭了。”
莊晏寧在朝堂中幾無朋友,連她的住處都是邬雲心大費周章探聽得來,出了西市,往南走,繞過幾條街巷,才算在偏僻的一隅尋得那間與他人敘述吻合的民宅。
“離水井有數十步,左右分別是一間荒宅與一戶姓朱的人家。”邬雲心手裏牽着缰繩,嫌棄地捏起門前桃符一角端詳了下,“唔,莊晏寧這人是不興過年的麽?桃符舊成這樣也不換一換。”
她更認定便是這間屋子了,欲拎起門環叩門,哪知門輕輕一推便開了,不知是為誰留的,她沒多想,牽着馬拾步邁過了門檻。
幾乎是同時,另有一輛裝飾內斂卻難掩華貴的馬車停在了巷口,小道逼仄,馬車進不去,卻也未見有人步下馬車。
“殿下?”餘婉試探問道。
沈知蘊放下車簾,掩唇咳嗽,虛弱道:“且避避罷。”
她從袖袋裏摸出一張塗了火漆的信,遞給餘婉:“待着也無事,你将這個帶去攬松樓給溫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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