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破釜
破釜
李慎庭就等這句話,一手往隔間一指,“請。”
陳兆基一動手指,警員秩序井然一擁而上,控制住大佬周周識和貓仔。陳兆基繼續看賬,模式化地說:“在你的律師到達之前,你有權保持沉默,但……”
李慎庭接過話頭,“但你的每一句話都将成為呈堂證供。”
陳兆基皺眉,“李生,差佬的工還是給差佬來做。”
李慎庭撇撇嘴,“警匪片看太多忍不住。”
陳兆基搖頭,“在座諸位都要随我們回警署做筆錄,請。”
說着,警員繼續環繞,先是拉走楊宙、呂又禮和細D,接着是李慎庭。
李慎庭突然有點緊張,但故作輕松,“阿Sir,我地都是良好市民,協辦可以,抓人就過分了。”
陳兆基不理,而李慎庭餘光突然看到大佬周甩開警員攙扶,臉黑如鍋底地白了他身後一眼。
那一眼,又兇惡,又怪責,又……親密。
他身後是鐘鳴。
李慎庭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周識騙他一次,現在鐘鳴又騙他一次。
致大佬周發病的藥只是短時性作用,做賬也是做給他自己看。警方手中早就有一本真賬,他從一開始就被鐘鳴耍,沒有意外,他買通貓仔,鐘鳴再買回貓仔,一絲一縷捋清場中所有人,除了他對周識的恨意。
但是李慎庭一早就預備好這種情景,香格裏拉外,警方包圍圈之外還圍着一圈新聯英人馬。
陳兆基眼神一凜,随即見李慎庭突然抽槍向着窗外轟然一聲。
玻璃紛紛碎裂,晶瑩剔透滾下高空。
李慎庭唇角有那麽一絲絲惡作劇得逞的笑容,突然大喊:“夾心餅幹啦阿Sir!”
下一刻,應該陳兆基的電話會響,應該樓下傳來火并聲音。這一夜破釜沉舟,他一定會贏!
但是什麽都沒有。
李慎庭傾聽半晌,突然開口:“阿公,你做了什麽?”
楊宙的聲音又顫又低,“阿仔,香港……終究是要回家的呀。”
李慎庭猛然擡頭,只見楊宙渾濁眼球中滾出一滴淚水——鐘鳴去找過他!
鐘鳴什麽都算計好了,布局千裏,草蛇灰線,锱铢精準。貓仔、楊宙、大佬周,這間會議室,大概只在他掌心之中。
李慎庭遍體發寒,而鐘鳴終于喝光一杯酒,杯中冰塊未融,被他孩子氣地瞎晃一通,當啷作響。他丢下酒杯筆直站立,眼見李慎庭回過頭來,目光如血,而他毫不驚慌,居然挑起明朗一笑。
鐘鳴的聲音伴随午夜鐘聲響起,李慎庭卻聽得分分明明。
他說:“我說過,我不會放過你們。”
天真兆在桌下藏一把槍,迅速反應過來場面情況,閃電一樣拔出槍來直逼鐘鳴。而原本站在警員當中的周識動作比他更快,看不見他如何動作,只聽“砰”一聲轟響,天真兆持槍的手整個被打穿。而周識端槍的手腕平穩如海平面,槍口尚且在冒一股刺鼻的硝煙。
午夜的鐘聲又敲過一聲,鐘鳴揚起一個如假包換的笑容,頰邊甚至有一個淺淺酒窩,他大步走向周識,“哥,你槍法真的——”
李慎庭突然向着鐘鳴撲了過去,對面的周識陡然變色,迅速扣動扳機,又是“砰”一聲槍響,被李慎庭抓來擋在身前的天真兆一聲呼喊尚未出口就胸口洞開。
周識遍體生寒,又一聲鐘聲響起,手無寸鐵的李慎庭突然把鐘鳴按趴在長桌上,提起剛才細D砸碎的玻璃酒樽瓶頸猛地向下一紮!
一聲難以自抑的痛叫之後,會議室,走廊,一片安靜,只聽得到鐘鳴劇烈的喘息聲和什麽東西輕輕滾落綿柔地毯的聲音。
最後一聲鐘敲響,午夜徹底過去,新一天到來。
周識手中尚且端着槍,眼睛盯着地上那截小指,細白的,瘦長的,沾着血,曾經是鐘鳴的。
斷指尚在吐出最後一點血容量,細細的血管彈動一下,終于失去生機。
李慎庭手肘壓着鐘鳴的後頸,鋒利玻璃尖對準無名指,桌上一灘新鮮血漬。
陳兆基說:“你要什麽?”
李慎庭不語,酒瓶下壓一點,無名指根滲出血花。
紅與白極度分明,鐘鳴背過臉,咬住一絲顫抖。
周識開口,“我送你走。”
聲音又啞又澀,像維港上空不停落雨的青雲。
周識看着靓坤控住鐘鳴、華仔扶住李慎庭,兩前兩後走進電梯,看着電梯門關,鐘鳴蒼白泛紅的眼睛被黑布蒙上,漸漸消失于門裏。顯示屏上的數字下滑,直到停車場。從會議室到電梯口,淅淅瀝瀝的紅色血花,都是鐘鳴的。
十分鐘後,電話彼端傳來李慎庭的聲音,“可以動了,周Sir,好好養傷。”
陳兆基嘆口氣,周識下一秒就猛拍電梯鍵。
陳兆基說:“阿識,你冷靜……”
周識紅着眼睛嘶吼,“電梯呢?!”
電梯當然被弄壞了,周識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大佬周也按了一把電梯鍵,罵道:“操。”
周識推開貓仔,大力推開衆人,轉走安全通道。
聽着周識疾風驟雨的腳步聲一陣喧騰消失,陳兆基才也罵了一句:“叼!”
下香格裏拉,是梳士巴利道,海濱廣場霓虹星星點點,午夜浪潮起起伏伏。
行人依舊如織,無數酒吧無數夜總會無數卡拉OK釋放縱情聲響,喧嚣蓋過海浪。周識顧不得一身血跡引來驚叫無數,撥開人群奮力向前,穿過霓虹燈牌檔口叫賣,落寞路燈,曲折長梯,穿過星光大道,九龍碼頭,彌頓道,天星碼頭熙熙攘攘,行人在輪渡上被熱風吹出一頭粘膩的汗,發絲粘在臉頰,被年輕的戀人輕輕拂去,戀人笑起來時,頰邊有一個酒窩。
天快亮的時候,周識第一次覺得力不能支。
他可以踏遍全城,可是他不知道鐘鳴在哪裏。
他可以翻遍每一間藏污納垢的房屋,但他不知道鐘鳴能撐多久。
霓虹漫天淡去,周識終于擡起手捂住了臉。
陳兆基亂撲了一夜,終于在港口邊找到周識。
周識一身血跡幹枯,襯衫貼背,早已沒有人樣。
陳兆基隐隐明白周識和鐘鳴之間的情況,體諒地拍拍他的背,“阿識,心要放寬——”
周識回過頭來,眼底滿是血絲但是清醒無比,“陳Sir,有沒有開車?我們回警署。”
警員們搬出所有資料,把李慎庭所有據點一一列出,遍布全城。
周識一間屋一間屋踏過,毫無蹤跡。
陳逸雯跟到一半就崩潰,但周識把她送回警署,繼續一間屋一間屋找。
到了第三天,外界流言日嚣塵上,滿城低氣壓,周識把自己關在審訊室整整一下午。
陳兆基端着三明治推開門,周識突然擡起頭,眼神明亮如春雨洗過:“我知道了。”
明。天。完。結。
舍不得我識葛閣,世界上最好的哥哥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