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沉舟
沉舟
鐘鳴昏沉醒來,眼睛被緊緊蒙着,口中又被塞入一團東西,但從餘光可以判斷,四周原本就是一片黑暗。
他兩手被綁在背後,右手指端痛得鑽心,鐘鳴不願意去想那是因為什麽。
耳邊是李慎庭和靓坤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聲,靓坤說:“叼!一間破屋什麽都沒有。”
李慎庭說:“再找。”
靓坤踹華仔一腳,“再找!”
華仔走開,叮叮咣咣去翻騰。鍋碗瓢盆灰土塵埃,這聲響雖然陌生,但鐘鳴聽得出自己在哪裏。
他等。
華仔走回來,手捧一堆十幾年前過期餅幹糖果,嘩啦啦放下。
塑料紙被剝動的聲音,李慎庭和靓坤開始用餐。
靓坤說:“大佬,還要等多久?”
李慎庭沉默一陣,“等到警署發死亡聲明,我們就可以出海去澳門。”
等到鐘鳴斷無生還希望,警局自然會放松下來,港口不再嚴查,他們可以渾水摸魚。
鐘鳴猛地擡腳踹上牆,華仔未料他醒來,連忙一把将他拖離牆根,靓坤适時在他下颌處補上一腳。鐘鳴發出一聲悶哼,但轉而用頭狠狠撞向地面,又是一聲悶響。
靓坤真的吓怕了,舉槍對住鐘鳴。
但他不敢開槍,這裏與隔壁一牆之隔,何況槍口沒有消音器。
李慎庭說:“他有話說。”
靓坤取下鐘鳴口中布團,鐘鳴“呸”的一聲清清喉嚨,彎起唇角感受了一下一室的緊張氛圍。
然後他說:“噓——我知,你們怕吵到隔壁報警。”
李慎庭說:“這裏只兩把槍兩顆子彈,當然舍不得給你用。你老老實實,等過澳門自然放你。”
鐘鳴“切”的一聲,“子彈留給你們自己,反正還未過港我就落海喂魚。”
他聲音嘶啞幹冽,但仍然桀骜自得。
李慎庭不言,鐘鳴也不高聲,只說:“多活一日就多算你一日,但反正你也不敢殺我——我要吃東西。”
靓坤不敢再動他,撕開包餅幹塞進鐘鳴口中。鐘鳴一邊嚼一邊說:“這麽幹,要噎死我?死人多臭知不知道?我知道,方圓十裏街坊鄰居都知誰家死人。你盡管殺我,香港氣溫不比北京,不出兩日,大家都露餡。”
李慎庭一瘸一拐走過來,攥住鐘鳴領口,“鐘生,我話卑你知。不錯,我現在不能殺你,但遲早有日斬到你後悔算計我。至于眼下,你老實待着,老實收皮,餓不死你,也沒有水喝。再有一次像這樣挑釁,我就只好拿你試藥性。你自己拿的藥,自己知不知發一次要多久?三個鐘,五個鐘?就是這樣。”
他捏住鐘鳴下颌,強行塞入一顆什麽東西,那兩根手指鹹而且幹,鐘鳴被刺激得幹嘔,但一顆藥丸仍是順利滾入喉嚨。
李慎庭看不見鐘鳴漸漸麻痹的樣子,但手放在鐘鳴頸上,知道心跳漸漸減速,而鐘鳴在痙攣中發不出聲,肘彎扭曲至詭異角度。
李慎庭摸索着他的脖頸,好整以暇,“癢?是不是這裏?”
鐘鳴說不出話,但努力縮回身體,被李慎庭一把拽到身前,數日未曾修剪的指甲依依不舍地流連過主動脈,避開之後狠狠刺入!
鐘鳴輕輕一顫,但血腥味重新四溢,李慎庭滿意地俯下身去,在他脖頸上吮吸一口,把血珠盡數卷入舌尖。
華仔駭然地輕咳一聲,撤步走去外間。
那道血口漸漸幹涸,尖利的指甲劃開另一道,靓坤也俯身下去。
沙漠中有甘泉,大海中有晨露。而靜寂鬥室中,尚且有鮮血供人維持體溫。
李慎庭把鐘鳴推倒在地,滿意地摸摸嘴唇。
“就是這樣。”
九龍城寨,九反之地,1993年被政府強行推平,現在是遺址公園。
公園裏稀稀拉拉的都是散心的老人小孩,周識轉過一圈确認排除,直奔侯王廟。
小時候自己每天放學,都碰到一群小古惑仔在廟門口蹲他,李慎庭一度也在其中。
如果李慎庭要躲,一定是像這樣的龍蛇混雜之地,何況還是他不為人知的心魔。
日近黃昏,大門半開,周識推門邁進去,繞過“侯王座前”鐵香爐,把所有殿堂一一搜尋過。
羅漢堂,龍華堂,媽祖堂乃至膳堂,神明全部低眉垂視,無喜無悲。
周識頂着神明的目光把所有角落全部找過一遍,直到遍體生寒,暮色傾落。
沒有,連九龍寨都沒有。
鐘鳴不在這裏,或許已經被李慎庭帶上私船出海,離開香港到了臺灣或者澳門。或許在某個出租屋握着手掌疼得出不了聲,夏天天熱,傷口一定發炎。又或許他偷偷逃出,正在某間7-11試圖聯系自己。
又或許。
周識不敢想下去。
周識從不信神明,香港人人都信,連警署都供關公。但廟街的關公是綠鞋底,警署的關公則是紅鞋底,他第一次知道時,心裏想的是連神明都有兩副面孔,叫人如何信服。
但此刻,暮色四合,周識在鐵香爐前虔誠跪下,點燃三支煙,供到侯王座前。
如果,如果有神。
周識祈求神明放過一個人,他願意用整個人整座城長夜霓虹長日燈火海港傾覆海水倒灌生靈塗炭來交換。
灑掃的老太拍拍他的肩,說:“後生仔,阿婆要收工啦。”
黑衣青年茫然地擡起頭。
他沒有,他願意用來交換的東西他全都沒有,他甚至找不到他的戀人。
到了第五天,周識徹底瘦脫相,陳兆基大手一揮,沒收周識手頭所有資料,叫他回家睡覺。
周識還是在何文田公寓樓下又看了一會,才回到廟街。
醜基坐在門檻上抽煙,遠遠看到他就站起來,輕輕搓手,喊道:“大哥!”
門裏傳來大佬周的怒吼:“個個人高馬大,全都是飯桶!找一個人找不到,那是四個人!四個大活人就是死進海裏都聞得到味——”
醜基猛然喝斷:“大哥!”
大佬周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下樓來,看到門外周識。
父子兩人面對面,大佬周目光掃過周識,額頭、顴骨、鼻梁、發線,星星點點都是未愈合傷痕,眼中也是血絲通紅,而周識像是誰也沒在看。
玫瑰姐系着圍裙走出來,“先吃飯。”
大佬周來拉周識,“進來吃飯。”
周識側身躲開他的手,輕聲說:“我睡一會。”
大佬周往裏讓,但周識轉身,撥開濃密掩映的四照花,略一思索,從牆上抽出一塊破磚,在窟窿中翻出長滿青苔鐵鏽蛛網的鑰匙,用衣服下擺仔細擦幹淨,打開隔壁的門。
——鐘鳴搬走時,一把鑰匙自己拿着,另一把就塞在磚縫裏,好像在幻想鐘植浩還會回來一樣。
那天大佬周站在窗口看他搬家,看着鐘鳴四顧無人,臉上浮起一點孩子氣,把鑰匙鬼鬼祟祟塞進大佬周自己都不知道的牆洞裏。
那叢花越長越盛,大佬周知道鐘鳴一定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他也從未提過,但周識居然知道。
周識和鐘鳴,從這束花下開始,這兩個人的靈犀默契是從發尖到鞋底、從肺腑到呼吸,話語不用出口都明知彼此心意,仿佛生來應當合抱為一顆巨樹,參天而上,沖上雲霄。
但現在只剩一個人,穹頂只剩一半孤獨支撐,另一半消失無蹤,半個太空灰白坍塌。
大佬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玫瑰姐推他回家,“讓他去。”
周識反手合上門,這間“兇宅”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周識覺得安心,長出了一口氣。
一口氣落地,給經年的寂靜帶出一點活氣。
周識眼睛不好,在那個瞬間五感卻通透到令人懷疑。
空氣裏彌漫着絲絲縷縷的味道——煙草味,餅幹碎屑,糖果,金屬,血腥氣,鐘鳴的古龍水,鐘鳴發頂的陽光氣味。
剎那間,周識想通了一件事。
廟街這間屋門口,李慎庭第一次撞到鐘鳴,第一次在周識面前敗北。
對李慎庭來說,這個地方才是起點。
周識把手中鑰匙塞進褲袋,然後緩緩摸向門後。鐘植浩慣常把燒火棍放在那裏,他果然摸到一件冰涼金屬。
地上散滿塵土,人走在上面,毫無聲響。
通往卧室的門開着,裏面黑魆魆看不到東西,但周識知道裏面一張單人床一張吊床,鐘鳴一定就在裏面。
周識眼窩一酸,又往裏走兩步,裏面的人大概是出于恐懼,發出一聲低微如蚊吶的呻.吟。
他迅速蹲下身,手在黑暗中稍微摸索,就準确地夠到了鐘鳴的肩頭。鐘鳴起初警醒推拒,但很快被他拉入懷中。周識一言不發,打着顫去摸鐘鳴的頸窩,觸手滾燙,跳動微弱,但聊勝于無。
周識松了口氣,但下一刻,鐘鳴突然掙開他,頭頂“咚”地撞地。周識駭得伸手去拉他,手指碰到滾燙軀體,周識居然找回一絲久違的清醒。
手中燒火棍擡起,一把挑開窗簾。
廟街的街燈透過窗照進來,周識首先看到一個人被反綁雙手蜷在地上,微微氣喘,滿身滿臉是血,青腫眼眶淤紫鼓得老高,尤其滿脖子崎岖交錯創口尤其駭人。
如果不是那張幹裂嘴唇輕輕張阖,他甚至認不出那是鐘鳴。
鐘鳴灰白的嘴唇一動,沒發出聲音,但周識知道他在說:“哥。”
周識擡起頭,兩杆黑洞洞槍口,一左一右,來自靓坤和華仔。
李慎庭靠在身後門框上,輕輕笑笑,“周Sir,前世冤孽不死不休,到現在只好是要死一起死。”
周識轉回來,起身去扶鐘鳴。
靓坤向前一步,槍口抵住周識額頭,“別動!”
周識平平靜靜,“靓坤,你自己數過沒有,這是第幾次。”他一邊說一邊向前走,靓坤被抵得步步後退,精神高度緊繃中扣緊了扳機,“你——”
“砰”的一聲轟響,窗戶被擊破。
靓坤靜靜倒地,落出一地殷紅。
鐘鳴終于脫力,靠着牆滑坐下來。
華仔擡起帽檐,第一件事就是脫皮衣,破口大罵,“丢!周識,你們黑幫到底有沒有人性的,大夏天穿皮衣?我算是知道你們為什麽甘變态,憋出來的!”
周識把鐘鳴扶起來靠在懷裏,鐘鳴張了張幹涸的嘴唇,周識只好提醒“華仔”:“阿陽,犯人要跑。”
鄒箬陽吐口痰,行為舉止已經完全是古惑仔,“叼!跑他老母,瘸腿一條,冚家鏟!”
他一溜煙跑出去,李慎庭果然沒有跑遠,被槍聲驚擾的大佬周等人魚貫而出,圍觀一場小規模警匪争霸,最後醜基一腳踩在李慎庭臉上,還彎下身去拎出眼鏡,“你這是學誰?”
一個月前,鄒箬陽被指派到新聯英做卧底。有對周識和鐘鳴的觀察打底,他扮起古惑仔來駕輕就熟,出手又闊綽,靓坤看他格外順眼,連這種場都帶他去。
如果不是李慎庭敗露,他現在也許真的已經被帶到澳門。
他在漆黑鬥室中劃過無數念頭,但手中無槍無彈,不能用鐘鳴冒險。
他只有日日在李慎庭跟前晃來晃去,李慎庭等人一“用餐”就躲,躲到李慎庭發覺面前的小弟格外有勇無謀,放心把槍交給他。
兩周前,李慎庭為鏟除和義堂順藤摸瓜查到這間空了三年的兇宅,也順便查到了鐘鳴的身世——當然鐘鳴有賣破綻給他,但李慎庭找上他時,鐘鳴推說不在。
第二天,李慎庭查到鐘鳴在暗中查和義堂的人頭。
鐘鳴一副要獨吞和義堂的惡相,但李慎庭給的條件優厚,鐘鳴漸漸松了口。
八天前,李慎庭用貓仔全家性命“買通”貓仔,要貓仔到時務必帶大佬周到場——大佬周一條命是鐘鳴的心病,這條命必定會帶出周識,而周識是他的心病。
一箭雙雕,他自認周全。
貓仔裏外不是人,對內,他拿着鐘鳴要他喂給大佬周的“短時性藥丸”;對外,他得眼睜睜看着大佬周送死。
而李慎庭眼裏,短時性藥丸在那時還是專業醫生提供給他的誘發性藥物,誰也不知道鐘鳴是怎樣找到他的醫生又把藥換掉。
七天前,陳逸雯暗中前往老人院,如願找到楊宙,轉達鐘鳴意願。
鐘鳴外公曾是楊宙大佬,鐘鳴的話在情在理,他再糊塗,也沒有理由不照辦。
五天前,香格裏拉樓下,新聯英打手們扣動扳機,發現自己手中的全部都是空包彈。
三年前,鐘植浩躺在醫院,還沒有咽下最後一口氣,用口型問鐘鳴:“你會繼續嗎?”
鐘鳴在病床前坐直,沉默良久,眼底遍布通紅血絲,但堅定搖頭:“不。”
他外公逼大佬周吸.毒又喪妻,作為報複,那一家人在北京的深宅大院裏永遠發臭腐爛;
又作為報複,鐘植浩帶着鐘鳴跨越大半個中國抵達廟街,一牆之隔,大佬周高處不勝寒地揣着一包白.粉過了十多年,而周識沉默寡言地扭曲生長到如今,自以為有一線脫困希望,身邊卻是心懷叵測的所謂兄弟。
好在命運尚且給周識和鐘鳴的人生一縷天光,鐘鳴憑心做出如此選擇,但他永遠不知道那是不是鐘植浩想要的答案。
大佬周快步走到隔壁推開門,裏間有一點昏暗燈光。
他再走兩步,就看到周識的背影。
鐘鳴大概情況不好,周識輕輕用手背碰他的臉頰,又說:“阿鳴,醒醒……看我一眼,別睡。”
鐘鳴沒有答言,周識哆哆嗦嗦解開他的鉗制,捧起手臂查看他小指傷口,一看之下就一拳捶地,随即重新叫:“阿鳴?痛得厲害就說話,別睡……我是誰?”
大佬周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做什麽,只好咳嗽一聲,“阿識。阿鳴他——”
周識側回頭來,“爸。”
大佬周連忙撤身出門,一擡腳踹上一個小弟:“call白車!飯桶!”
鐘鳴終于睜開眼,臉上污血髒灰遍布,但周識低下頭一寸寸親吻。眉頭,鼻尖,人中,嘴唇。整座城市霓虹日光海水生靈,都在這裏。
鐘鳴有氣無力,“這樣都下嘴,哥,你男朋友是不是天仙下凡。”
周識聲線中一絲斷續顫抖,用三根手指背輕輕拍他臉頰,“還天仙下凡,腫成豬頭餅。”
鐘鳴立即擡手捏他臉,“只有你是天仙,瘦成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