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揸數
揸數
周識不去看鐘表,也不看大佬周,也不看貓仔,只把掌心覆上大佬周心口,試圖渡去一點熱氣,但也是徒勞,他手比眼更冷。
李慎庭站直身,拍拍僵直的傷腿,靜靜看表。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呂又禮時不時換茶水的淅瀝聲。
雨水糊在窗上,一點一點透入維港夜色,青藍交換桃紅的霓虹光,被華仔拉窗簾蓋上。
分針劃過十五個數,準時并入十一點整,砰砰鐘聲撬動安寧,比掌根下大佬周的心率快得多。
鐘聲響到一半,靓坤抽出槍對住周識太陽穴,狠狠一摁。
與此同時,大門被人一腳踢開。
來人一身漆黑,黑發黑眼黑西裝,全身上下只有唇齒殷紅雪白和皮鞋锃亮發光唯三色彩,門外走廊燈海璀璨,都被刀尖鋒芒吞噬。
靓坤挪開槍口,笑說:“炮.友有情,周Sir。”
鐘鳴踩着鐘聲注腳,手插褲袋走入會議室,開口就問李慎庭:“他們知道了?”
下巴輕輕擡起一點,下颌被拉扯出清晰弧線,十萬分桀骜,氣定神閑,紅港在握,仿佛下一秒要走進股交所指點紅綠浮動。
李慎庭默認,鐘鳴慢吞吞吊兒郎當半彎下腰,看大佬周青紫面孔,他伸出一根小指晃晃,眼裏盡是戲谑,“大佬伯?看自己親生仔同人玩這個,得不得意?”
大佬周說不出話,周識跪在他身前,也不說話。
鐘鳴只看到周識一點發頂和薄薄鼻梁,毫不遮掩一臉的煩躁嫌惡,輕聲說:“現在明白了?我媽死,我爸死,都是因為你們。”
他回身大喇喇坐進方才大佬周和周識都坐過的那張椅,也不打招呼,順勢往後一蹬,把兩腿交疊,當當擱上桌沿。
如果事成,鐘鳴就是和義堂坐館,李慎庭親自為他點煙。
鐘鳴深吸一口吐出煙圈,才說:“沒有帳。”
李慎庭也不生氣,“為什麽沒有?”
鐘鳴把一支煙吸得不可一世,“那是和義堂,他們的帳能随意給我找到,你還用得着這麽多周折?不是大佬周就是周識,讓他們親自要。我只要話事權。”
李慎庭點點頭,坐回座位。
靓坤華仔等人手中槍筒嘩啦啦頂上周識,伴随着李慎庭話語,“周識,帶和義堂的帳來。”
周識面無表情伸出手,“電話。”
有人遞上電話,周識按下一個號碼,卻不撥通。
周識說:“我跟你談,放他們走。”
李慎庭一邊吐煙圈一邊笑,“誰是他們?”
周識頓了一會,“我老豆,貓仔。”
鐘鳴正對着隔間門,看着裏間情形輕蔑地笑了一聲,在靜寂廳室內十足刺耳。
李慎庭的眼光十足諷刺地從鐘鳴和周識臉上轉過,搖搖頭,“似曾相識啊,周Sir。”
周識重複:“我跟你談,放他們走。”
靓坤一腳踩下,腳尖在周識脖頸上碾一圈,“你現在有資格講談?撥電話!”
周識艱難出聲,聲音嘶啞破裂,“……條件。”
李慎庭隔着老遠高聲說:“不好意思,小大佬,你的條件都在我這裏。”
周識立刻要把撥下的號碼删除,被靓坤又一腳踩上手腕。這次踩得狠,李慎庭都聽到了骨骼筋肉搓動的聲音,但周識決不脫手,指骨幾乎破出皮肉,仍是把那行數字删光了,又說:“條件。”
人都在這裏,李慎庭不怕耽誤時間,心裏很清楚周識這次一張牌都沒有,示意靓坤繼續。
靓坤一腳踩上周識後背,小弟們一擁而上,拳腳皮肉的悶響在室內相傳。
桌邊大佬們見慣此種情形,風水輪流轉,也不多話。只有楊宙看了李慎庭一眼,顫巍巍說:“阿仔,你夠惡。”
李慎庭說:“大佬周教得好,前輩來的。”
鐘鳴把煙灰撣進水晶煙灰缸,靜靜凝視。
靓坤一頓辛苦沒打出個屁,示意華仔關門,他自己拖起周識,把他頭往圓潤金屬門把手上撞去。
從外面看,“咚”的一聲,門把手顫動。又一聲響動,門把手搖搖欲墜。等到第四聲,門把手直接撞脫木門,咣當落地。裏面傳來一聲貓仔的哭喊,門無聲滑開,只見周識滿臉是血,白襯衫幾乎被鮮血浸透,胸襟微微起伏,靠坐在門後。貓仔死死拽住了靓坤褲腿,“不能再打了!”
靓坤提拳,貓仔連忙高聲:“電話我來打!”
靓坤說:“你?”
貓仔苦笑一聲,“我是揸數,我說話,也許他們會信。”
李慎庭問:“他是揸數?怎麽不早說?”
鐘鳴聳聳肩,說聲“唔該”從呂又禮手中接過深黃的單枞茶抿一口,嫌苦地拿開,神情卻十分狠厲,“我怎麽知道他是揸數,和義堂一年到頭不做幾次帳,樣樣事瞞人。”
李慎庭說:“給他打。”
貓仔抹一把滿臉汗和淚,一手扶住直往地上滑的周識,一手急匆匆撥號。
躺在地上的大佬周已經沒什麽活氣,輕輕掙紮着說:“不行……”
李慎庭懊喪地拍桌:“大佬,你做大哥也要讓別人活嘛,何況是你親生仔。”
貓仔不理,等電話接通,就說:“送賬來,尖東香格裏拉頂層。”
對面的醜基叽裏呱啦說了些什麽,被貓仔高聲打斷:“叫你送你就送!等大哥和阿識都死在這你就知道後悔!”
對面不說話了,貓仔挂斷電話,被靓坤一把奪回。
李慎庭心情甚好,擡手叫華仔,“去叫餐。再叫人給識哥整理下,給人看到以為我欺負九龍小大佬。”
周識被貓仔架起來擦幹淨臉上血跡,緩幾分鐘,回來又按大佬周心率,結果沒按出長短。
周識耙一下自己頭發,長出口氣,說:“你的帳也有了,call白車,或者送他走。”
李慎庭夾一筷子荷蘭豆,“識哥,你逼我二選一啊?我選三,你同你老豆多留一刻,不然誰知你會不會一出門就報警。一定會的嘛,你自己都是差佬。鐘生,你說是不是?”
鐘鳴又在挑血蛤吃,頭也不擡,“等下萬一差佬來拉人,全港第一黑幫大佬還可以撐下場,不然我們這裏都是後生仔,好丢臉。”
李慎庭哈哈大笑,華仔匆匆從樓下跑上來,把薄薄一本賬簿遞給李慎庭,“大佬,和義堂送來的。”
李慎庭推開碗盤,過目一遍,然後攤開總賬一一修改。
楊宙顫巍巍地又開始犯糊塗,輕聲叫:“阿識?阿識在哪?”
周識走上前去,“阿公。”
楊宙說:“我記得你功課最好,你怎麽不做賬?”
周識說:“阿公,這種帳學校裏不教。”
鐘鳴埋頭吃菜,手邊一杯白蘭地被喝得見底,頭也不擡。
李慎庭是做假賬的高手,不過半刻鐘功夫就禍水東引。他把賬簿合起來,交給下面的人去錄入,伸了個懶腰,拍拍楊宙青筋縱橫的手背,“得啦,我知現在外面好多警察。我們黑社會都要回歸祖國,阿公,我地清清白白回祖國!”
楊宙一瞬間難以置信,講粵語猶帶家鄉口音,“回家了?”
李慎庭笑眯眯,“回家了。”
楊宙拉起周識的手,“阿識,回家了!你老豆那年跟着李哥從北平來回來回——”
周識鼻子一酸,輕聲說:“阿公,他在騙你。這件事一過,他就踢開新聯英。”
楊宙聽不清,“啊?”
但是周識不再說話。
華仔拿着賬簿推開門,輕輕“啊”了一聲。
一行人應聲回頭,只見門外站滿警察,荷槍實彈,靜默一片。
但帳已做完,警察想抓都抓不住錯,李慎庭笑吟吟開口:“陳Sir,好久不見。吃晚飯沒?一起來吃?還是說是來拉人的?”
陳兆基踱進來,打量一圈,“黑社會又拉不完,你當我第一天上班。”
李慎庭就知道又是一個混的,轉回身去,“那陳Sir是來幹什麽?”
陳兆基說:“擒賊擒王,太平五年。”
李慎庭立即送上賬簿,陳兆基接過翻閱,臉色越來越黑,低聲說:“和義堂果然洗不白,周識騙我。”
揸數,就是賬房。
【nili鐘鳴真霸道總裁哦……為他點播一首《戰無不勝》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