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冬風
冬風
周識左邊額頭上一道創口貼,顴骨上一道青紫擦傷,幽暗光線中都不甚明顯,李慎庭眼神不好似的湊近看了半天,“識哥,頭上這是怎麽了。”
周識頭也不擡,嘬起兩頰吸煙。
在座諸人都記得當初李慎庭跟在周識屁股後頭的樣子,那時周識就一言不發一眼不看,現在還是一樣沉默傲慢,臉上寫着“關你吊事,你也配問”。
李慎庭悻悻坐回去,指指面前一疊賬簿,“識哥,帶來了嗎。”
周識搖搖頭。
李慎庭冷笑一聲,“那你還來做什麽?”
周識慢悠悠開口,“我老豆在你手中啊,撲街。你同我裝傻?回家問問你老豆靈位,問他敢不敢。”
他在李慎庭面前提被他親手搞垮的搞事雄?
李慎庭拍桌而起,“你——”
細D先一步罵街,“阿識!新聯英這步棋下得穩妥,到時候一回歸誰知道如何光景,大家一起做賬一起入股,有什麽不好?!”
周識說話,帶着不緊不慢的壓迫感:“D叔,是這樣。不等回歸,你們家人個個移民離開,這裏只剩一群老濫仔互相叮血,你覺得值得,我沒意見,大多數人這麽做好正确。可是你不一樣,你同老婆留在香港,可三個兒女是不是也早就移民溫哥華?你以為他們大好前程?”
細D愣一愣,随即暴脾氣重現,一把拎起面前酒樽砸掉尾,碎茬指定周識,“你對他們做什麽!”
酒水瓶渣四濺,周識擡手擋開,以免沾濕衣襟,另一手食指輕輕一指李慎庭,“我都退出多少年。D叔,你問他。”
細D又是一愣,随即意識到原來李慎庭早就留後招,這張牌不知什麽時候才肯放,立即把酒瓶指向李慎庭,“叼!我信你一次,你同我、同我講你在溫哥華綁我屋企人?”
李慎庭在椅子上後退一點,不動聲色,周識旁邊的呂又禮已經掏槍,靜靜碰上周識的太陽穴。
周識仍低頭,筆直手指把玩水晶煙灰缸,光點落在襯衫領口上又落在眼底,照得一片冰冷。
“呂叔,你幾房太太都被你遣散到溫哥華洛杉矶夏威夷和巴黎,就剩你一個在香港。你這麽孤寒鬼,難道日日叫雞?”
青年擡起頭來,迎着槍口直視呂又禮。光點滑過犀利面容,五官精致以至于剔透,宿命質地如此,存不下一點光明。
呂又禮默默收回槍——他當然不叫雞,他同細D老婆每周三次密會,固定房間,就在香格裏拉。
細D徹底崩潰,一把搶回賬簿就要撕碎,被靓坤控住。
天真兆在桌尾坐,把手中酒杯一摔,“周識!你別把我們不當人!”
周識默認,仍靠在椅背中玩煙灰缸的光,四平八穩,仍然是那副眼睛都懶得動一動的神情,“你地到底知不知我是差佬,在警校report都拿A?這裏任意死掉一個人兩個人,我想怎麽寫都可以。”
李慎庭慢慢躬身,手肘放在桌上,金絲邊眼鏡後雙眼眯成一線,如眼鏡蛇進攻前的探身,“周識,你到底知不知道大佬周在這裏?”
周識不語,擺明了知道李慎庭不敢動大佬周。
李慎庭嗜血一般緊盯着周識,又問了一遍:“大佬周在這裏。”
周識把煙灰缸随手往桌上一丢,自己重新靠回椅背,指指額頭,“長眼不會看?你都知道我中意我細佬,我老豆活着都想死,你成全他啦。”
李慎庭繼續與周識對視半晌,像在辨識他是真情還是假意。
廟街和義堂,窗外風雨不停。
鐘鳴穿好西裝,對鏡凝視半晌,又把兩鬓頭發向後抿一抿,輕快下樓進香堂,撥通貓仔的電話。
電話彼端始終是不停的忙音,鐘鳴面色沉靜如水,嘴角甚至抿起一絲冰冷笑意。
尖東,酒店會議室裏一時僵持。
片刻,李慎庭突然微笑着開口,“靓坤。”
靓坤會意,走到會議室隔間,擰開門把手。
裏面跪着一個人,是貓仔。地上又躺着一個人,正如活魚失水般揪着心髒位置輕輕扭動,身材高大,鬓角花白,那是大佬周。
周識默不作聲盯着,大佬周臉色慘白,嘴唇已經發青發紫,顯然心髒病發。
大佬周一直有這個毛病,尤其戒過毒身體脆弱,年紀又漸長。好在一直有藥物控制,玫瑰姐看得又緊,從沒真的發作。
周識深吸一口氣,終于慢慢起身,走向大佬周,蹲身翻找,低聲問:“有沒有帶藥。”
大佬周緊促呼吸,說不出話。
周識轉向貓仔,“有沒有帶藥。”
這一問也是徒勞,貓仔低下頭,周識無奈,伸手放在大佬周頸側,試圖求索心率。
李慎庭不知什麽時候蹲在他身邊,勸道:“別找了,你想問為什麽會發作?在這裏。”
周識轉過頭,他手中一個小塑料包,紅白塑封口,平時是濫仔們用來裝白粉,現在裏面躺着十幾顆淺藍色小藥丸。
周識瞳孔驟縮,伸手就抓,李慎庭笑得出聲,“你們父子倆一個惡過一個,怎麽都這麽怕毒?放心,不是海.洛.因,也不是可.卡.因,就是藥——促發病的藥。”
這一瞬,周識心中劃過無數抓不住的念頭,李慎庭已經先他一步開口。
“你想說除了你們自家人沒人知道他心髒病?我确實不知道。”
李慎庭緊緊盯着周識面孔,要把每一絲血色流逝都記在腦海裏。
“廟街租貴人又惡,你知不知鐘植浩為什麽非要在你家街口擺攤?”
周識覺得應該阻止他說下去,但李慎庭笑得十分惡劣。
“因為老鐘他老婆是你老豆當年大佬的女兒。他老婆全家被你爸斬死啊,周Sir。”
指腹下大佬周的心跳驟然加速,周識在那一瞬間如墜冰窖,胸腔中器官幾乎停止跳動。
他年幼時,大佬周把自己關在空房間裏戒.毒,一間土胚房被撞得滿是血跡。
然後大佬周拉開門,把他扛在肩上,神神氣氣下樓吃米粉,加肉加蛋加魚丸不要青菜蔥花,大佬周抽着煙得意地笑:“阿識,知不知道老豆為什麽戒.毒戒得這麽開心?因為誰害我我就斬回去啊,他們斬你阿媽,我斬光他們全家!夠不夠狠?夠不夠惡?記住,想讓別人看得起,就要像這樣!”
周識埋頭吃粉,心說天道好輪回,你這樣的惡人也會被人欺,不過你遲早有一日後悔。
——大佬周就在聽到廟街巷口鐘植浩叫賣北京糖葫蘆的那一刻開始後悔。他不知道鐘植浩是誰,只知道那口音氣味都來自北京,是九龍城寨上空戾氣的冤孽。
所以,為什麽鐘鳴認識他以前,常常拉着書包帶擡頭凝望和義堂的門牌,除夕夜還站在臺階上比比高;為什麽鐘鳴認識他以後,明明是普通人家孩子,卻有不喜歡跟人同床的毛病,又是為什麽拼命跟在他身後怎麽趕都不走;為什麽長生店裏,鐘鳴對着他擡起頭時,眼底殊無仇恨。
仇恨太多,多到壓身,再多一點也沒關系。像一片雪花撞入冰水,一點漣漪都不會有。
鐘鳴的聰明,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鐘鳴為什麽恰恰今天堵在廟街巷口,他說的“我同貓仔商量過”又是如何商量,“拉大佬伯下桌”又是什麽意思。
李慎庭看着周識把手從大佬周頸上移開,臉上沒有一絲茫然,盡是冬風入林的蕭瑟平靜。
李慎庭說:“周Sir,看表。再有一刻鐘,你細佬不來,和義堂的帳不來,大家就此再會。”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