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至理
至理
大佬周肩上披着件舊夾克,手裏兩把傘,臉上表情毫無疑問是意外與憤怒夾雜。
周識攥緊拳頭,有那麽幾秒沒說話。
大佬周的聲音像從關公像裏飄出來的,他說:“你過來。”
鐘鳴見周識要往前走,連忙說:“大——”被大佬周喝止,“你收聲!周識,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同阿鳴……?”
周識立刻擡頭,“爸!”
大佬周站在階上,居高臨下注視周識,冷漠地,倨傲地。
周識眼瞳深處一團年輕氣盛的火,逼得他手中兩把傘越抓越緊,陡然擡起陡然砸下。
布料包裹金屬撞擊皮肉顴骨的聲響悶而且駭人,鐘鳴驚得收住腳步,周識的臉被砸得偏到一邊,半天沒動。
大佬周把手中傘一扔,手指裏間香堂,“進去。”
周識擡腳走進大門,鐘鳴也跟着要去,被大佬周“咣當”一甩門關在大門外。
門咚咚作響,鐘鳴在外面使勁拍門,“大佬伯!你聽我說!是——”
是什麽?周識耳邊一陣嗡嗡作響,一時聽不太清,稍稍偏頭,大佬周站進香堂,“跪下。”
周識頭皮下一抽一抽,順從地跪下,擡手擦了一把額角血跡。
大佬周當咚咚的劇烈拍門聲不存在,但也并沒有再動手,站在原地看着水煲中水沸騰,散出白氣。
桌面上一張黑紅請柬,周識知道那是什麽。
沒等他開口,大佬周先說話:“我現在管不了你,不代表以後也放任。”
周識穩穩跪着,“爸,我以後再跟你解釋這件事。但是今晚六大社團的局,你不要去,不要管。”
大佬周拿起請柬,打開,裏面是一串串人名。
多年摸爬滾打直到平步青雲,這些人亦敵亦友,亦師亦鼠蟻,大家共有的概念是“同道中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大佬周看那張請柬上的人名,表情近乎溫柔。
看着大佬周把請柬放進衣袋裏,周識猛然起身去奪,“爸——”
大佬周一把拂開他,看也不看一眼,高聲叫:“醜基!”
醜基按住周識,周識本來已經沒什麽力氣,現在居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醜基又叫過兩個小弟,把周識死死困在香堂地上。
貓仔與大佬周同行,撐開漆黑的傘,替大佬周推開大門。門開風入,漆黑衣角卷開雨幕,羊絨沾上一線水跡。
門外,鐘鳴愣了一愣,立刻去攔,“不行!太危險!”
大佬周只用某種包含輕蔑的目光掃過他的臉,鐘鳴被狠狠釘在當場。
周識破口大罵,“基叔!你眼看他去送死!”
醜基死死按住周識後頸,“少當家,你攔不住他。”
周識漸漸高聲,“你放我我去攔啊!”
醜基只說三個字:“少當家。”
周識的臉擦在水泥地板上,蹭出一道血痕。不知過了多久,周識不再掙紮,力竭似的輕聲說:“基叔,叫阿鳴進來。外面下雨。”
周識安排鐘鳴沖涼,又把自己清理幹淨,走出來才看到鐘鳴站在窗前,頭發仍在滴水。
他往鐘鳴頭上蓋了塊幹毛巾,亂揉一通,擦幹冷水。
鐘鳴半天才轉回頭來,說:“你放心,我跟貓叔商量過,去打個哈哈就拉大佬伯下桌。”
周識心想貓仔哪裏犟得過大佬周,一邊盤算一邊問:“雨下這麽大,你怎麽不走?”
鐘鳴漫不經心,低頭摳周識那張舊書桌上即将掉落的油漆,“我走了他不得使勁兒打你嗎?老祖宗曾經說過一句至理名言:出門在外不能讓周識受欺負。”
周識沉默了一會,鐘鳴的瘦長手指在浮起的油漆上刮來刮去,總算被他刮下一塊皮。
鐘鳴小時候就常常跟在周識屁股後頭跑,跟得周識煩不勝煩,但大佬周親近鐘植浩,于是把鐘鳴塞給他帶。
他在桌上看書,鐘鳴就在一旁摳摳這個摸摸那個,最愛摳的就是這張書桌。
周識把他的手按住,說:“等這件事過去,我跟他談。”
鐘鳴說:“我們跟他談。”
外面雨勢漸大,打得玻璃窗篤篤作響。窗內昏暗,而年輕人的眼睛誠摯炙熱,周識捏了捏他的臉頰,總感覺還有一點嬰兒肥。
陳兆基在清點人數,接到周識的電話。
周識說:“陳Sir,勞駕你一件事。阿鳴在廟街,幫我看好他。”
陳兆基随口問:“他去廟街做什麽?為什麽看好他?”
周識頓了頓,“李慎庭要對我動手,第一個就先動阿鳴。”
陳兆基一頭霧水,“好,我送人去廟街。但是為什麽?不該先動你老豆?動兄弟是為什麽,是不是因為你沒有老婆?黑幫規矩怎麽甘多——”
周識挂斷電話。
樓上鐘鳴已經熟睡,周識站在香堂裏繼續等。
雨越下越大,時針又劃過半個鐘,電話鈴終于尖銳地響起來。
周識等到第三聲才接起來,沒有說話。
李慎庭說:“尖東香格裏拉頂樓開會啦,大佬。這麽沉得住氣。”
那邊一片嘈雜,有人說了句什麽,電話彼端響起一陣刺耳笑聲,周識放下電話,撐傘出門。
尖東,夜色寧靜開場,酒店輝煌會議室裏坐滿新老古惑仔,吵吵鬧鬧掀翻屋頂。
年老的如楊宙,困得坐在椅中一點一點。
中年的如呂又禮,自己擺了套功夫茶具喝烏龍單枞。
年輕的如李慎庭,口沫橫飛扯東扯西,“還是我小時候聽大佬周說的,20年前做大哥不來尖東蒲一蒲,就好沒面子。喝咖啡去茶餐廳又是低級古惑仔,只有來這裏的,才是真大哥。”
一群人都把話頭扯開,畢竟大家已經商量得塵埃落定,除了大佬周的和義堂之外,這些社團都歸李慎庭的公司做賬,一回歸必要洗牌,到時候他們還可東山再起。
而大佬周不識時務,可畢竟是“同道中人”,落井下石雖然簡單,但到了他們這個單位,實在沒必要。
李慎庭掃視諸人,把話挑開,“諸位叔爺是不放心我,沒關系。等下周識來,你們自己看他口風——和義堂肯歸帳,皆大歡喜。不肯,大家心裏也有數。”
楊宙一點一點地問:“阿仔啊,你說邊個?”
李慎庭畢恭畢敬,“阿公,我說周識。”
楊宙想不起來是誰,呂又禮遞杯茶上去,“大哥,大佬周個親生仔嘛,阿識,九龍寨城裏最小最惡的那個!”
楊宙顫巍巍“啊”一聲,環視衆人,顫巍巍飲茶,“聽說你們在座誰也惡不過他,好在人家金盆洗手做差佬。”
李慎庭漫不經心,“差佬?做差佬好勁啊,不還是要脫下差佬皮來黑幫老窩。”
包間門不緊不慢響過三聲,沒人動彈。
靓坤踹一腳小弟華仔,“長手只知摳啊!?白斬雞!”
華仔穿皮衣,戴着頂報童帽,揉揉屁.股,懶散走去開門。
包間門洞開,周識站在門外,正抽一口煙。神情隐在煙霧後,人被迫只能關注他的黑風衣黑外套白襯衫。他鮮少穿三件套,而褲線筆直如同彈墨勾出,才看見門開似的,擡腳漫不經心地走進來,把在場叔伯都視作空氣,徑直在楊宙下首李慎庭對面一張紅木椅上一坐。
呂又禮和大佬周最熟,忍不住敲敲桌面,“阿識,長幼尊卑。”
周識撣掉煙頭,伸長手摸到桌上另一包煙,熟練地抖出一支銜在嘴裏,“社團長幼尊卑,還是年紀長幼尊卑?”
要是論社團,坐在楊宙位置上的應該是他。要是論年紀,李慎庭可以直接滾去桌尾。
呂又禮停口喝茶,周識悠悠閑閑點燃一支煙。
老祖宗曾經說過一句至理名言:出門在外不能讓周識受欺負。
PS明天完結啦,所以今天繼續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