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斷章之四
斷章之四
“咣當——”
原本躺倒在椅子上睡死過去的庫庫爾坎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後腦殼摔得一陣生疼,一旁正在打印資料的機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往外吐紙張了。睡眼惺忪的年輕人掙紮着爬起來,看了眼D視鏡上的時間,現在是早上十點。擠滿各種機器的實驗室裏在眼下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天城快鬥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年輕人打了個呵欠,把椅子扶起來。轉身去拿運行了一晚上也該出來的數據報告。
忽然,一張輕飄飄的紙條從參考手冊下掉了出來。
庫庫爾坎撿起那張紙條,上邊的字跡潇灑裏帶着幾分該死的熟悉,紙條上寫道:
【我和游馬出門約會了,剩下的事情你收個尾就行。】
時間落款:
【16日,6:00】
這是天城快鬥的習慣之一,有什麽事情需要他出門時,都會在留言的紙條上留個時間落款,讓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庫庫爾坎再看了一眼今天的時間,16日,10:00。她隐約記得自己淩晨一點即将昏睡過去的那一刻,他還在一絲不茍地工作……媽你有點過于恐怖了,正常人這麽多次連軸轉真的不會猝死嗎。庫庫爾坎轉頭看向窗戶上的倒影,年輕人頂着一頭有些顯亂、炸毛的黑發,倆眼睛下明顯可見的黑眼圈,仔細一看,眼睛裏還有着紅血絲,一副心力交瘁的悲慘模樣。
她忽然想起來那男人在連軸通宵做實驗的時候還能保持着一副儀表堂堂的清爽模樣,這種過于強大的技能恕她實在學不會。從正式給她親愛的老媽打工開始,庫庫爾坎就改掉了出去尋歡作樂的習慣(想不改掉都不可能,他們家的工作太多了)。某種意義上,現在的天城憐終于知道她這對爹媽是怎麽互相看對眼的,或者說身為非人存在的老爹為什麽會和作為人類的老媽在一起——什麽鍋就得配什麽蓋。
……天城快鬥的強大已經超越人類的極限了。
16日,7:00。
在城市的另一邊,幹線列車正在正常運行,有不少上班族要早起搭上這班車上班。車上不算太擠,但也算人頭攢動,不少男性注意到了這時上車的“少女”。穿着一身老式的深藍色近乎黑色的水手服,金色長發紮成麻花辮,戴着一頂棒球帽,臉上戴着眼鏡,不太能看清具體的長相,不過很多人确信這是個長相端麗的高中女生。黑色的長襪勾勒出漂亮的小腿線條。
車上理所當然地沒位置。有春.心.蕩漾的年輕上班族想要給這個長相好看的JK讓個位置,不過被禮貌性地拒絕了。
不大一會兒,車上又上來一個穿着紅色夾克衫的年輕男子。沒什麽人注意這家夥。
他就站在那個“姑娘”的身後。
車開動了。
這種類似于角色扮演的邀請還是快鬥提出來的——游馬對此報以苦笑,大庭廣衆之下這麽幹可就有點過于刺激了,但畢竟是約會,就還是聽他的吧……一根觸手從游馬的腳邊靜悄悄地伸出來,纏住了“她”——快鬥的腳腕,并再往上攀爬,帶來一種令人感到發癢的、冰涼涼的觸感。快鬥下意識地攏起腿想要夾緊,站得筆直。游馬開始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麽。
“就這麽迫不及待了嗎?很癢嗎?”
他縮了下肩膀,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憐。
不過那都只是表象罷了。
“在這裏發出聲音大家都會發現的。”游馬繼續在快鬥耳邊低語道。
下一秒,那根觸手感受到了熟悉的、溫暖的柔軟觸感。他伸手以一種隐秘的方式攬住了快鬥的腰。“……臉好紅,還要繼續嗎?”快鬥的手用力地掐住了游馬的手臂,像是在忍着什麽。“……想要。”游馬笑了:“這可是公共場合哦。”“一會兒下車吧。”他說。“好。”游馬答應了。很快,在列車到達下一站後,兩個人下了車,一同走進了城市裏一條無人的小巷子。
……
“呼——”
過了幾十分鐘,走出小巷子的快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上去舒爽了不少,不過他似乎仍不餍足。游馬也跟着走了出來,那頂棒球帽此刻戴在了游馬的頭上。
“我們好像有一段時間沒這麽一起逛街了。”快鬥說。
“确實嘛,我們都很忙。”
游馬望向那張和實際年齡相比有些年輕得過分的面龐,竟錯覺自己真的在和一個高中生談戀愛。他們路過一家甜品店,從店裏飄出了甜香的味道,快鬥的目光被櫥窗裏的泡芙吸引了。焦黃的外皮上覆蓋着一層脆脆的焦糖外殼,潔白的奶油滿溢而出,看上去就很好吃。
“你想吃嗎?”
“進去買點吧。”
不大一會兒,游馬捧着一紙袋的泡芙走了出來。他吃了一個,有些甜膩得過分,總之游馬不太适應這麽甜的東西,快鬥倒是很喜歡吃,像只吃到了自己喜歡的食物的、貪吃的貓。他們像對普通的年輕情侶走在大街上。行至一個街邊公園,兩人在長椅上坐下。這會兒一紙袋的泡芙已經被快鬥吃得差不多了。“我記得你還有不少工作要做吧,這麽快都做完了嗎?”游馬問他。“留給謝爾娃去做了。”他回答。“……你對那孩子好點。”“我現在看到她還是會莫名生氣,可能真給她起錯名字了吧。”在那個故事裏,貝爾納達不愛她的女兒謝爾娃,快鬥也很難說得上對這個女兒有什麽家人之愛。
尤其是在看到這個孩子因為種種意外因素重新拿起了游馬當年用過的那副卡組——一些糟糕的回憶再度在腦海裏重播。
他和淩牙一起擊敗了那個時期的游馬。
游馬走入門中。
游馬消失了。
游馬變成了起源裏那個顯而易見的“一”,正如所有的宇宙起源學說,萬物終将歸一。
天城快鬥不想對所謂存在的概念進行什麽哲學思辨,他有時候會想:他和游馬之間的關系從某方面也可以稱之為互相折磨。
游馬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帶着一如既往的溫暖,喚回了他的注意力。快鬥放松下來,靠在游馬身上。“如果現在讓不知情的路人看到你,他們大概也只會認為你是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我就勉為其難的當成誇贊來聽吧,游馬。”聽見快鬥這麽說,游馬只是“嗬嗬”笑了起來。“所以說不真的留一頭長發嗎?”“想得挺美。”“我随便說的,總歸還是要有點區別……你想要什麽禮物嗎?”“怎麽這麽突然?”“因為是紀念日。”“這點還是別和Astral學了吧。”“真的不想要什麽禮物嗎?”
“那就回去之後,來一場決鬥吧。”
“好。”
說到這裏,快鬥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惡狠狠的:“最重要的是九十九游馬你不許給我用那張卡!”
“是是,你看我從那之後也一直沒用過那張卡了。”
“接下來幹什麽?”
“一起去看電影。”游馬笑嘻嘻地亮出了兩張電影票。
快鬥瞥了一眼票根上的電影名字:
《聞香識女人》
他知道這家夥絕對是看了一些電影推薦才會去買這一場的票。
****
整場電影都沒有其他人。
“你包場了?”快鬥問他。
“算是吧。”游馬回答着。“反正也沒有更多的其他人來看這場電影了。”他回答得閃爍其辭。
說實話,這部電影快鬥其實在老早之前就看過,只是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并不覺得這部電影很有意思,但在隔了很久,又經歷過一段足夠長的人生之後,快鬥開始重新認真看這部電影。只是不出意料,游馬睡死過去。這個體育系笨蛋哪有什麽文藝細胞。他認真地看着電影,不可避免地和電影裏的弗蘭克上校共情,在某一刻理解了上校的心境。
他那時也隐約想過去死。
……只是突然的想法罷了。
看到電影終場,游馬才睡醒。
“啊?結束了嗎?”
“是啊,結束了,你睡得挺好。”
“那現在回家嗎?”
“不回去,附近應該有酒店吧……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游馬。”
……
軌道7敲響了實驗室的門,他是來取最新報告的。
門自動開了。
機器人被臉朝下趴在地上的庫庫爾坎吓了一跳。一頭長長的黑色頭發在地上蜿蜒散開,像是樹枝。軌道7嘗試性地喊了一聲庫庫爾坎的名字。年輕人掙紮着爬了起來,頭發遮掩住臉龐,頭發後的兩只灰藍色眼睛在看到軌道7時放出光來,活像個吓人的貞子。
“軌道7……有吃的嗎……?”
“有,我記得廚房裏還剩點面包,我這就給你拿去。”
過了幾分鐘,庫庫爾坎聽見了軌道7的聲音,他把剩下的面包片從廚房裏拿了過來,雖然已經變得又冷又硬,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
“……快鬥大人呢?”
見軌道7問起快鬥,庫庫爾坎用一種哀怨的眼神看向軌道7。
“和老爹約會去了,你要拿的東西在這裏。”
軌道7:“……”
然後機器人伸手摸了摸年輕人的頭,以表安慰。
那今天一天大概是都不會回來了。
“那你接下來是沒什麽工作了吧?”
“都做完了。”
“既然都做完了,一會兒就趕緊下班吧,他們倆今天是指定不回來了。”
“我想也是。”庫庫爾坎拿出D視鏡看了一眼,正巧剛收到一條消息,然後軌道7就看見她的表情從一臉哀怨變得喜出望外——大概是來自于神代淩牙的消息,軌道7想到。就連她下班的身影都快要飛起來了,頗有種“我媽喊我回家吃飯了”的喜氣洋洋。
——【靜穏なひと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