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歸汀
歸汀
直到多年以後,頻繁來禮汀的墓前緩解寂寞的楊洵,依然會回想起他一生唯一的白月光,答應陪他去雲瀾那個遙遠的下午。
已經是春天了,陵園的草木被雨霧沖刷以後恢複了新綠。
禮汀帶了一把傘,來給媽媽掃墓,裙擺被風吹得晃動。
落入楊洵眼簾的她和初見一樣美。
長黑發宛如絲綢瀑布,伶仃的鎖骨撐起白瘦的肩膀,脖頸上纏着黑色蕾絲。
今天是清明,她穿了一襲黑裙,露出一截瑩白的腳踝。
楊洵是從下飛機直接來這裏的,他迫不及待要和禮汀見一面。
航班在京域緩緩下降,窗舷外面的雨幕把世界都沾濕了,宛如他的眼淚。
雲瀾到京域一共就三個小時,也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三個小時。
這幾天他已經求助了很多醫生朋友,他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
如果上天可以垂憐的話,能讓他在陵園看見禮汀嗎。
如果這件事沒有解決辦法,他願意申請成為妹妹楊舒彤的私人看護,不管最後是不是自己也會被感染。
只要能再看禮汀一面,無論以後會發生什麽,楊洵覺得自己可以安心的接受了。
人在末日的時候,總盼望見到自己心裏的人。
而楊洵覺得心裏唯一的支柱,就是禮汀。
今天禮汀在家裏送江衍鶴離開後,又回岚頤居,簡單地看了一下前年冬天兩人相處的地方。
如果不是江衍鶴鬧了禮汀太久,她也不會想起下午再去掃墓。
命運就是這麽陰差陽錯。
待那人走後,她和管家湯叔打了招呼,說想去陳兮月阿姨那裏去探望她,所以接下來幾天都不在官山道休息。
因為江衍鶴不在家,禮小姐一個人閑着也挺悶的。
湯叔也沒多想,甚至還叮囑她,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聯系他。
在巴塞羅那弄丢手機以後,電話卡也跟着遺失了。
禮汀覺得補辦很麻煩,用新號注冊了微信。
她性格清冷,之前聯系的朋友很少。
孟絲玟和何玲芸,她都一一打電話告訴了她們她的近況。
和沈鴻那一一群人雖然關系淡薄,但是她也沒忘記他們。
她唯獨把楊洵忘在腦後。
“禮汀。”楊洵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幾乎按捺不住心裏的激動:“我就知道在這裏能遇見你,我剛下飛機,沒想到京域下雨了,冒雨在這裏等了很久......守墓的老周說你還沒來。我害怕錯過,就買了一把傘,繼續在這裏等你。”
他隔着雨霧看着眼前的人,終于忍不住流露出了他的思念。
楊洵知道禮汀心裏眼裏只有江衍鶴,但他心裏有這個人,又怎麽控制得住。
“想見的話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呀。”
禮汀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你的衣服都濕了,看起來好憔悴,我剛好探望完媽媽了。我陪你去喝點熱咖啡暖暖身體吧。”
楊洵心裏有千般話想和她說,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于是重重點了頭。
他斟酌了一下語言才說:“實在抱歉.....讓你看到我這麽狼狽的一面,最近因為我妹妹的事,實在忙到心力交瘁.....前幾天我去港島那邊詢問了哪裏的醫院,港大的病理學專家我也找了。”
兩人在咖啡館坐下。
禮汀簡單地講了一下前段時間手機丢失,所以更換了電話號碼的事。
随後她穩定了楊洵的心神:“有什麽事,你慢慢講,如果我能幫到你的,我一定盡力。”
楊洵正欲說什麽。
送咖啡的服務生就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很意外的。
這個可愛的女仆裝兼職大學生認出了禮汀的名字。
“禮汀?”她有些激動地說:“你就是禮桃的姐姐禮汀嗎?”
禮汀眼睫垂着,她反應了半晌,随即對她露出溫柔的笑意:“嗯,我是。”
服務生眼神有些激動:“我經常看禮桃的直播,她卡點跳舞的視頻我都翻來覆去的看。那天她直播化妝.......下面有粉絲說她長得漂亮,可以去選秀出道.......她說我哪裏漂亮啊,如果你們見到我姐姐,才知道什麽是美若天仙呢。”
楊洵心裏暗道,禮桃怎麽可能會這麽好心。
他對禮家的情況簡單地了解了一些,知道禮汀這個妹妹的為人。
因為擔心自己說錯話,所以他沒有開口反駁。
“那天人多,大家都起哄想看看天仙長什麽樣,禮桃就翻出來了你的京大運動會上彈奏琵琶的視頻。”
“有人說你真的好漂亮,氣質太出塵了。然後禮桃就說.....說你對她很不好....她和你相處,你都對她愛答不理的樣子,随後她又自嘲說,仙女不就是冷心冷肺的嗎,她喜歡的男生也抛棄她喜歡了你.....”
服務生對她做了一個wink。
“可是我就吃這一套呀....你長得真的太仙了,如果你性格惡劣,就更可愛了。可惜你太低調,我找了很久蛛絲馬跡,找到禮桃手滑點贊過一個叫Lynn的賬號.....我猜到這個可能是你。”
“你翻譯的書.....還有你....幫助過的小孩...我覺得你不會是一個壞女人.....”
“小劉,098號取餐碼配送一下,站在那裏和客人聊什麽天呢。”
穿着圍裙戴着口罩的女人從隔間裏探出了一個腦袋。
長得可愛的服務生立刻吐了吐舌頭:“仙女姐姐你們聊!我還在工作呢,一會你們續咖啡叫我,我可以給你們免費哦!”
她跑起來差點摔倒,禮汀很溫柔地提醒她:“左側地板上很滑,走路小心。”
今天的禮汀看起來的确好仙,黑衣襯托得她白皙如玉。
她和江衍鶴的氣質有一種相似的冷淡。
那人除了她以外什麽都不在乎,而她則很敏感地關注着每一位芸芸衆生。
“小汀,事情是這樣的。”楊洵想到眼眶又有些微紅:“我不是和你說,我妹妹在塞斯坦那嗎,哪裏戰争不斷,醫療資源匮乏,我妹妹在那裏拍照片,募捐挖井,協助醫療人員。”
“一周前,我剛昨晚一個連續十四小時的手術,走出手術室,一通陌生電話打到我的手機上。”
“對方很沉痛地詢問我,現在告訴我一個壞消息,問我能不能承受的住。”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妹妹楊舒彤就接過了電話,她舉重若輕地告訴我,她現在得了一個小病,沒什麽大礙,就是渾身皮下出血點,舌頭很紅而已。”
“她雖然說起來雲淡風輕的,因為是從小養成的性格,那時候我們被父親家暴,也是渾身傷痕,她都說不疼。”
楊洵想起來很久遠的事,想起當時被家暴的疼痛和親情的溫馨,很溫柔地笑了。
“你還記得你去英國之前,我和你說我妹妹所在的地方,血疫鬧得人心惶惶,特別是一種叫斯托米的毒株。我早勸了她回來,她說,哥,我想要我一輩子過得有意義。”
“接到電話,意識到我妹妹感染了血疫的那一刻,我渾身冰涼。”
“我知道這個是不治之症,毒株就是斯托米。現在她已經被護送回國了,和六名同胞一起。她啊.....我和她這麽多年沒見了......沒想到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在病床上,即将生離死別。”
“我去醫院探望她,她和我隔着玻璃防護牆,她的臉色通紅,時不時嘔血,全身免疫系統都被病毒攻擊,我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小汀,你可能難以想象這種病毒的可怕,她連眼睛都會滲血,你知道我看到有多心痛嗎。”
楊洵說到這裏,手指按住自己的腦袋,不停地揪自己的頭發:“我只恨我學的是心髒內科,完全不能幫到她。”
“你先別急着否定自己。”禮汀柔聲安慰道:“真的就沒有一種治療的方法了嗎。”
“沒有....沒有....斯托米的疫苗還沒有研發出來...她免疫系統裏的巨噬細胞已經被摧毀了,就算有預防的疫苗也沒有用。”
禮汀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悲傷,她眼睫濕潤地看着他。
她也不知道能用什麽辦法來幫助楊洵。
面對這個從未謀面的少女,她也非常心痛。
之前聽楊洵講過她,是媽媽的小粉絲。
她一直聽說楊舒彤的傳聞.
這個政治傳播學的女生,熬過暴力疼痛的童年,渡過蒼白孤獨的青春期,就把一生都交給了和平。
話說到此,楊洵已經泣不成聲。
“我能去探望一下她嗎?”禮汀用一種讓他安心的口吻:“她一直都令我敬佩,我有一些錢.....如果能幫助到她和那些令我敬佩的同胞們,我願意盡我的綿薄之力。”
“再說你妹妹也是媽媽的粉絲,也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記得她的人,我幫助她,也算是告慰媽媽的在天之靈了。”
“可是,我妹妹的毒株有傳染性.....”楊洵略微不安道:“萬一你也感染什麽的,我不會放過我自己的。”
她側着頭,看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眼神空靈。
“今天是清明節,在路上我遇到了很多捧着菊花來祭祖的人,我有的時候,看見媽媽的靈位牌上只刻了我的名字,萬一有一天.....萬一有一天連我也不在了....媽媽連掃墓的人都沒有了。”
她淡淡笑着:“所以如果親人還在,我想陪你去看看她,不要她離開了,再後悔。多一個人看她,也是多一個人記住她,萬一我能稍微幫助到他們,不是更好嗎。”
楊洵沉痛地看着她,看着禮汀堅定的表情,随即重重點頭:“好!我帶你去見見她。”
到達雲瀾那一刻,禮汀感覺到了嗚咽的熱帶風。
京域的夏天還有好長一段時間,但是這裏似乎比京域熱一點,提前進入了下一個季節。
去醫院的路上路過群山。
楊洵眼睛通紅,趴在前排車靠背上睡着了。
禮汀看着遠處晦澀的雲籠罩在天際,時值日暮,雲霧中有細微的縫隙,夕陽的光從縫隙裏灑下來。
車輛緩緩移動,那簇細小的光斑就像一群游曳的深海小魚,在覓食,在嬉戲。
當地一個穿着民族服飾的阿姨看見禮汀向往的眼神:“很美吧,往前面的走,就是通往玉龍雪山的路,所以這裏的天氣才這麽漂亮。”
禮汀點了點頭。
她的思緒飄得很遠,想起之前在疊翠山的雪線上,想和江衍鶴相擁看日出的約定。
已經很多年過去了,快五年了吧。
五年。
整整五年了,她已經擁有那個人五年了。
防護無菌的透明玻璃牆隔開了病人和家屬。
醫院裏聚集着幾個同胞的家人,他們個個衣着簡樸,神情悲戚地陪護在休息室裏。
七個人,有三個确診感染,其他的幾個人都在留院觀察。
其中有一個叫小霞的女孩,是裏面唯一一個沒有感染的人,她被大家保護地很好,她是最後去塞斯坦那的。
小霞看見禮汀來,和她年齡差不多大,其實她還是有點欣喜的。
因為她終于遇到可以講述的對象了。
她不斷地重複當時的場景。
那幾個人同胞察覺到自己感染了,就把她鎖到小房間裏,大使館找了當地的軍警來護送他們回去。
小霞一個勁地哭:“他們幾個人,口鼻都在滲血,還一遍又一遍地問,小霞有沒有安全上機啊,能不能先接小霞回去,我們現在這裏治療就行。”
“那時候我聽到他們用中文一聲又一聲地叮囑醫護人員照顧好我,覺得好感動.....”
他們在異國他鄉,簡直給予了她全部的照顧。
小霞覺得窩心又幸福。
雖然那時候到處都是戰火和瘟疫,但是這六個人的陪伴,是小家庭之間的維護,也是國家對她的庇護。
特別是楊舒彤姐姐,每天都會督促她很多遍洗手消毒。
可是那時候,幾個人團結在一起,偏偏覺得好熱血。
就好像為了正義,為了和平,為了一個沒有戰争的時代。
小霞有一點才藝,那時候她教會那些孩子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記得,有一天夜晚,她唱完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幾個同胞別着國徽,遙遙地看着她,一個個熱淚盈眶。
戰區昏黃的燈光下,燈罩已經被戰火和煤灰沾污地黑黝黝的。
但是她們胸口上的國徽圖案,熠熠生輝。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祖國,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們一個個胸口的閃爍的月亮,為他們每個人私有。
可能那時候實在是太浪漫也悲戚。
雖然被生存問題困擾着,可是一想到遙遠強大的祖國,就覺得是那些難民不一樣。
他們都是有後盾的人,他們什麽都不怕,退一萬步講,就算真遇到什麽危險,他們還有彼此。
走廊上有一個正在輸液的小孩聽到了,似乎感知到了什麽。
他嗲聲嗲氣地說:“有媽媽在就不是流浪小貓哦。”
小霞已經泣不成聲。
祖國的确很好,知道他們幾個感染了,同意他們回國,讓他們每個人都住在單獨的病房治療。
這是感染的病毒,是斯托米,是人人害怕的血疫。
本來是懷着最溫熱的感情回國。
在機場被強制隔離的時候。
小霞非常理解,但是查了很多次她沒感染,本來以為周圍人都會替她開心的。
沒想到回國以後,卻遭到了所有熟人的避諱。
他們覺得她身上可能攜帶有病原體。
可是,在塞斯坦那那段時間,能歌善舞的她,明明是大家的救贖和光芒的。
為什麽回到這裏,就被所有人厭惡了呢。
“你懂嗎,明明是和我說着相同語言的同胞。他們每一次避諱,都宛如一場把我趕去荒蕪人煙地區的流放啊.....我是異類,無法融入人群的異類。”
“可是我完全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因為我自己都好怕,自己醒過來就會突然滿身紅疹,做夢都會夢見七竅流血。”
“不好意思,禮汀姐姐,吓到你了吧....”
小霞說到這裏,自嘲的笑出了聲:“我.....就是覺得有一點孤獨無依....”
楊洵想說什麽安慰的話,但是他張了張口,把臉別過去。
是啊,他能給予什麽安慰呢,唯一相依為命的妹妹還在病床上生死未蔔,無藥可醫。
病房裏溢滿消毒水的味道。
楊洵想讓禮汀出去等,瘟疫的陰影在這裏籠罩,沒有健康的人願意來這裏久待。
他就看見禮汀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她在楊洵驚訝的目光裏,走到小霞面前。
小霞還在沉湎在悲傷的情緒裏。
雲瀾這麽熱的天氣,四季如春,甚至比西北邊境的天氣還要溫暖,為什麽感覺這麽寂寞和寒冷呢。
她想到生死未蔔的幾個一起回國的同伴,身體不停地顫抖起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會永遠地離開她。
好難過,安全感消失了,簡直無法緩解此刻的心慌。
小霞還沒有反應過來。
下一秒,她整個人都被人抱住了,那個人懷抱溫熱,發絲上散發着一種清香,并沒有女士香水那種甜膩魅惑的感覺,她應該是淋了雨,有點雨水的清淡感,能讓人想起故鄉蘭洲河岸邊堅韌的蘆葦。
那時候故鄉日暮,她在母親接她放學的自行車上。
往後看,能看到河岸的蘆葦草。
夕陽下,席卷的黃色鋪天蓋地,站在母親單車的後座,緊緊地抱着她,和她講想要去更遠一點的地方看看。
想要當科學家,當畫家,當作家,當她想過要當最好的人。
聽着她童稚的願望,勞累的中年女人惆悵又滿足。
“我們小霞,一定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好孩子。”
回家的路很長,她可以一直陷在母親溫暖的發絲裏。
就像現在一樣。
是禮汀,在那些探視的人都帶着避諱的疏遠中,她是唯一一個抱住自己的人。
溫熱柔軟的懷抱緊緊擁抱着她,甚至她纖細的雙臂支撐着她,卻讓小霞覺得不再害怕了。
“小霞哪裏被排斥了。”禮汀漂亮的眼睛裏星光點點,很誠摯地對她笑起來:“你不是還有我嗎。”
黃頭發的瘦弱女生,悶在她的擁抱裏。
眼前的人真的很漂亮,可她好像一點也不嫌棄她身上可能會攜帶什麽毒株。
“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說到這裏,小霞又想哭了,但眼淚只有會把唯一擁抱自己的人,柔軟的衣領弄髒了。
“我只是抱了抱你,哪裏對你好了呀。”
禮汀說:“小霞,你想一想,他們用生命都要你好好活着。你躲在這裏一個人悲傷下去,怎麽對得起那幾個在塞斯坦那一直保護着你的家人呢。”
“可是....我真的融入不進去,我沒辦法在國內找到工作的。”
小霞很難過:“我和楊舒彤姐姐不一樣,她學的是政治傳播學,而我大專都沒有畢業,本來是想到處旅行放松心情的。我本來和一個和我差不多的女生一起,有一天我們住的地方停電了,應該是跳閘。她出去檢修,就再也沒有回來。那幾天我覺得好害怕,正好遇到楊舒彤姐姐來我們那裏采訪,是她救了我.....可我現在,卻沒有辦法救下她。”
“有我在呢,我會幫她找治療的方法的。”
禮汀像哄小孩子一樣拍了拍她的後背,溫柔地問:“你大學學的是什麽專業呀,你剛才說,你在那裏會教小朋友唱歌和跳舞是嗎。”
“嗯....我學的是幼師,衛生心理教育都會一點點,在那邊語言不痛,沒遇到楊舒彤姐姐之前,我都通過唱歌和跳舞,對他們表示友好......”
小霞回憶起來:“後來他們把我帶到安全的地方,在學校裏教小朋友,雖然是在棚戶區,但是吃住都有保障了。現在我回國了,心理醫生來看過我,我沒有抑郁,只是.....不知道怎麽融入人群。”
禮汀認真聽完她的話,思索片刻。
“我阿姨有個慈善基金會。專門幫助那些家庭困難的小朋友,但是他們在家庭回訪和輔導小朋友心理健康上,還缺一些比較有經驗的人,兮月阿姨經常說,現在的年輕人不願意親自去小朋友家裏,不願意吃苦。如果我推薦你去的話,你願意在那裏好好地幹下去嗎。”
禮汀話音剛落。
小霞就驚喜地叫起來。
她剛哭過,會唱歌的嗓子有點啞:“仙女姐姐,謝謝你給我機會,我真的很想去!”
禮汀揉了揉她細軟的頭發。
小霞真的好瘦好瘦,而且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頭發有些微微的發黃。
“其他的幾個同胞和舒彤姐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而且楊洵也在,我們都會陪着她的,你就別擔心了,好好養好身體,幾天以後随我去京域吧。”
禮汀看着小霞積極地整理床鋪,把之前擦眼淚散落的紙團通通丢掉。
她欣慰地覺得,女生應該找到下一刻階段的目标了。
小霞點頭:“嗯!我知道了。”
禮汀幫她換了花瓶裏的水,輕聲叮囑道:“重要的是,你必須要答應我,好好愛自己。”
小霞輕快地哼着歌,她三年沒回國了。
整個人和她喜歡的歌一樣,都是舊的。
包括她穿得衣服,就像被漂過的情書一樣,泛着黃。
但楊洵知道,等她到京域應聘以後,整個人就會煥然一新了。
“禮汀,我來京域找你之前,這小丫頭片子,聽說約了兩三個心理醫生。可是她的創傷實在太嚴重了,和她講什麽,她都哭着說,‘醫生,你說我是不是應該離你遠一點,這樣就不會傳染你了。’沒想到,你短短幾句話就把她治愈了。”
楊洵終于嘴角上揚:“帶你來果然是做的最正确的決定。”
兩個人不再打擾小霞,往外走,看其他幾個無菌病房裏病人的情況,今天幾個人的狀況控制得還好。
就是其中還有兩個人,現在還在發高燒。
探望完楊洵的妹妹楊舒彤,一起站在家屬休息區。
兩人簡單地聊兩句天。
禮汀:“真的沒有治療的方法嗎?”
楊洵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他想要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有說:“沒有。”
有醫護人員追出來,把楊洵叫過去,和他交代他妹妹的病情。
看見楊洵此時挪不開身。
禮汀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她想拿出手機,看看哥哥有沒有到達迪拜。
現在差不多九個小時了,最思念的人,應該快要在機場落地了吧。
剛在想念他,他的電話就來了。
兩人的對話很黏,禮汀很久都不想挂斷。
最後聽見那人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她才稍微放下心來。
挂斷電話以後,禮汀在網上簡單地搜索了一下
身邊有一個愁容滿面的,戴着眼鏡的女人,用勁瘦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禮汀:“小姑娘,請問你是....那個.....就是首富那個帥哥...江...江什麽來着..江衍鶴...的女朋友嗎。”
禮汀沒想到在這裏會被人認出來,她小幅度地點頭,聽見喜歡的人的名字,嘴角上揚:“嗯,他是我的戀人。”
“剛才....剛才那個醫生小夥子,和你是什麽關系啊。”
女人遠遠看了楊洵一看,瞧見看不到他,才嘗試着詢問禮汀。
“他是我的朋友。”
禮汀頓了一下:“有什麽事情嗎。”
“我覺得那個小夥子有什麽難言之隐,所以我避開他講。”
“他沒有告訴你,其實這個斯托米這種血疫毒株,是有特效藥的....但是這個藥....”
女人似乎狠了一下心:“這個藥也是我今天特意來和你說的原因....你聽說過鄂林制藥嗎,就是江衍鶴和朱鄂之前開的制藥公司,這個公司的前身是和默克公司合作的制藥集團。這裏因為和很多著名大學的生物工程病理學家合作,因此産出了治療疫苗的藥......朱鄂之前铤而走險,和德拉爾研究所合作,在烏拉達進行藥物試驗。江衍鶴在朱鄂做這些藥物試驗之前,就退股了。我記得有一種名叫奧克萊的特效藥,已經研發出來了......這種藥沒有經過專業審評人在一次又一次地臨床實驗中出具報告,也沒有在藥監局通過審核,還是不太穩定,但對于斯托米這種毒株來說,是唯一的特效藥了。”
“江家太有錢了,所以江衍鶴沒興趣賺這種錢....他已經徹底退股了這家公司,現在唯一能拿得出這種藥的,只有朱鄂。今天我一直欲言又止。是因為我也看到了前段時間,江衍鶴撂下朱鄂那群人。他出國了,并沒有在宴會上公布婚訊,導致朱鄂勃然大怒。我隐隐約約猜到,他是為了你。”
“小姑娘,我當然知道你們愛情的堅貞,這也是今天楊洵三緘其口的原因。畢竟這種藥控制在研究所裏,只有朱家能拿出來.....剛才看你和江衍鶴打電話,我知道他這段時間在國外。可是我們都沒有辦法搭上朱鄂這條線,你是我們唯一的救星了。”
“你想讓我幫你們?”禮汀認真聽完了,她思索道:“你能講講......我可以為你們做些什麽嗎.....如果我能做到,我會盡力。”
“只要你幫我們聯系上鄂林制藥,我們就可以問他能不能買到特效藥。”
幾個陪護的病人家屬也通通用懇求的眼神看着禮汀。
前來和她搭話的這個女人,是一個單親媽媽,含辛茹苦把兒子撫養長大,對方本來去非洲開發農田做生意,沒想到幾年後,卻為了同胞去到了戰區。
其他的幾個人也是。
禮汀在進來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世間的苦厄總是降臨在窮人身上。
他們沒有誰看起來衣着華貴,都穿着幹淨樸素的衣服。
能培養出背井離鄉,在戰亂中幫助別人的後代,應該都是善良,并不安于逸樂的人吧。
他們一個個眼眶都紅着,也長久的沉默寡言。
他們來懇求一個年輕女孩的幫助,已經是這些同胞的親人們,在屢次三番的走投無路後,能想到的唯一一條路了。
一個男人,他推了推眼睛,語氣哀求地說:“小姑娘,我們知道這件事讓你為難,畢竟朱茵敏是江衍鶴未來的聯姻對象,這件事也不用你出面,只要你幫我們聯系上朱鄂,或者朱家的人就可以了。”
“如果,我們真的能拿到特效藥的話,我們幾個人就不至于斷子絕孫了。”
他的聲音不斷的發抖,斷斷續續地表達哀求。
“求求你了小姑娘,我含辛茹苦把孩子撫養長大,我孫子出生三年了,兒子一眼都沒見過他,小孩子兩歲了才學會叫爸爸,還問我爸爸是誰。王姐的女兒還沒有結婚,我們.....我們真的沒有辦法了...”
男人說完就要給禮汀跪下。
禮汀剛想把他扶起來。
小霞就在她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因為這裏被隔離,醫院裏格外安靜。
這聲清脆的聲音,宛如晨鐘暮鼓的鐘聲。
小霞跪下以後,撲通給禮汀磕了一個響頭。
她聽完了全過程,其實這才是壓抑在她心裏最絕望的事情,自己有工作還在其次,那幾個幫助自己的活着就好了。
他們也是人,有自己的親人,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呀。
但是眼前的仙女姐姐,已經對她夠好了。
她實在開不了口說讓禮汀幫他們搭上朱鄂的話。
“你們不要跪我....”禮汀咬住下唇,她今天見過的苦厄太多了。
她也不是藥神,但是......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幫助他們嗎。
就在這時候楊洵過來了,看着他們被禮汀一個個扶起來,又淚流滿面的樣子。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小汀,如果你實在覺得為難的話,我陪你回京域,小霞也會理解你的,你就當今天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聽到這句話,角落裏一個女人忍不住不斷戰栗起來。
她實在太害怕禮汀拒絕了,那她唯一的希望也被掐滅了。
禮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垂下眼睫,小聲說:“如果我不知道這一切的話,我可以安然地睡着,但我什麽都沒有做的話,我漠視這一切的痛苦和眼淚,選擇做一個旁觀者,我一輩子也不會放過自己。”
楊洵欲言又止。
最後他什麽也沒有說。
眼前的人要和情敵的父親搭上線,而且對方還是位高權重的鄂林制藥的總裁,換成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你們都起來呀,我....盡力嘗試一下。”禮汀環視了一下幾個人,很真誠地對他們說。
聞言,小霞終于回複了靈動的神情。
她不斷地和那幾個病人家屬說:“再哭的話就不吉利了,小汀姐姐都說了幫忙,你們就相信她吧。”
禮汀也沒辦法做更多的,類似保障一樣的承諾。
她一直是個脆弱的人。
在遇見江衍鶴之前,她唯一堅韌的事,就是不斷地反抗禮銳頌那群狐朋狗友對她的騷擾,帶着對媽媽的思念,和渴望禮至宸跪倒贖罪的執着。不斷地看書學習,一天天積累,成為一個讓媽媽驕傲的人。
在遇見江衍鶴以後,她漸漸的有了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勇氣,在他懷抱裏安心休憩的同時,也開始接觸外面的世界,都說達則兼濟天下,她也想要幫助更多的人,成為像他一樣閃閃發亮的人。
獲得了好多愛的同時,一直想着如果我也能幫助別人就好了。
會為難嗎。
想要和朱家搭上線,的确很為難。
但是被這麽多人殷切期盼的,能救下這麽多的生命,也是一件讓媽媽驕傲的事情呀。
禮汀從小就不是什麽聖母。
禮桃對她做了很惡劣的事,除了她沒放在眼裏的小打小鬧,她一定會笑着報複回來。
就像和江衍鶴在一起以後,禮桃給她寄了帶血的包裹和羞辱信。
她笑着把信撕了,把包裹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今晚我想想辦法,如果我沒有盡我最大的努力,我不會回京域的。天色不早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
禮汀告別他們以後,在附近的民宿簡單定了一個套房。
楊洵追出來送她:“小汀,剛才人太多了我沒來得及說,你會覺得為難嗎。如果你實在做不到的話,他們也不會怪你的。”
禮汀沒有說話。
眼前這個纖弱的人,安安靜靜的走着路,風蕩起她的裙擺。
楊洵忽然覺得自己問什麽都是多餘的。
禮汀就因為自己的一句話,需要幫助。
她拿着簡單的行李,就随自己來到了雲瀾。
根本沒有去質疑他是不是誘哄她欺騙她。
她一來到這裏,就幫小霞從困頓的泥潭裏脫身,再到現在。
“我在出醫院之前,就嘗試着問了兮月阿姨有沒有朱鄂的聯系方式。她剛才回複了我,她說她和朱鄂完全沒有在商業上有來往,所以不可能有,但她說,她可以委托在京都的朋友,幫我詢問。”
楊洵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就聽見禮汀的聲音淺淺淡淡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可是我怕病人的家屬已經等不及了。”
楊洵心髒一跳,他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麽:“你要和江衍鶴說,讓他去求朱鄂?別吧那個壞男人指不定會對你做什麽,畢竟你是幫我,他占有欲那麽病态,一定不會讓你幫我的。”
禮汀搖搖頭。
民宿門口的白色夾竹桃開了,大朵大朵的花,盛開在道路兩旁的灰綠枝條上。
她的發絲被風吹起,側臉陷進花瓣的陰影裏:“哥哥不會反對我的決定,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他一定會傾盡全力和朱鄂談判,把這個藥用特別光明的方式通過審核,來争取到。從來沒有一個人說他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因為他的初衷,一直都是幫助別人,毫無私心。”
“可是我們等不了了。而且我最不願看到的事情,就是他被朱鄂掣肘。他被朱鄂逼着離開我,我失去他,對我們來說,也許只是沒有了愛情。但是這次,萬一他找了朱鄂,又會被迫和朱鄂簽訂不平等的條件。他好不容易徹底擺脫了朱鄂,現在距離脫離Phallus只有一步之遙,以後萬一又要被那幾個老狐貍困住,讓他拼死拼活地賺錢......我會很難過的。”
“小汀,你打算怎麽做?”楊洵問。
禮汀在融融月色裏笑着回頭看他:“在京都的時候,我的Line加了葉澤川,我可以....通過他來找到朱茵敏的聯系方式.....說起來我還是很壞,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不願意哥哥被朱鄂控制婚姻。”
楊洵停下來看她,遙遙的看,他覺得禮汀此刻非常悲傷。
她似乎落下來了一滴淚,又似乎沒有:“我想要他徹底屬于我,怎麽就.....這麽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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