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歸汀
歸汀
Phallus的确對江衍鶴恨得牙癢癢。
今年冬天格外冷,他因為有案底,被列為管控人員。
他來往移民局申請幾次,還是不能出國,被限制管控三年。
本來他可以在泰國斯米蘭的群島上安心度假,和舊日的幾個老東家一起享受燈紅酒綠,穿梭在離島和普吉島之間,日日有泳裝美女作伴的。
因為江衍鶴提供了所有他的罪證,把他綁在國內,哪裏都不能去。
這就是他悉心培養的好學生。
江衍鶴明明有千萬條路可以走,非要為了一個女人,和他鬧得魚死網破的程度。
這段時間,朱鄂在財經新聞上大發雷霆,揚言要江衍鶴好看。
他的威脅言猶在耳,全世界矚目。
這邊,Phallus就收到江衍鶴遇襲的消息。
那日,Phallus是非常優雅而鎮靜的,此刻他正在和三兩個老友的子侄輩練習高爾夫球。
周圍綠意盈人,無數球童和陪練環繞。
他技術很好,打球更是講究牌面。
手上的這根球杆,是日本高端的球具品牌MAJESTY和輪島塗漆工藝的高奢品,是金、銀入漆液,再推光鍛造。
球杆頂端有翡翠石雕刻的工筆技藝,整體價格不低于四百萬。
朱鄂那邊挖空心思,想要江衍鶴和他聯姻,從而更好地利用江衍鶴打理家業,擡升股價。
但Phallus不一樣,他什麽都不用做,只因為教育好了一個學生,就有源源不斷的錢進入他的口袋。
吳家的孫子吳琛,今天剛滿十五歲,現在正在白麓書院讀高一。
今天他叔公花了大價錢,把Phallus請到這裏,還找來了美巡賽的退役冠軍喬佳希。
對方的目的很明顯,想要讓Phallus相中吳琛,再培養出第二個江衍鶴。
Phallus果斷拒絕了。
他沉穩地擺手稱,被江衍鶴背刺這件事,讓他徹底沒了教育任何人的想法。
周圍的人,都開始盛贊江衍鶴的成功,聽着這些虛假的奉承,讓他感覺一陣又一陣的偏頭痛。
妄想複刻江衍鶴的成功道路?
這些個從小嬌生慣養,花大價錢一路讀貴族學校,被塞進高端書院留學部的驕縱少爺,有什麽值得教育的?
Phallus接手江衍鶴的時候,還是在康佩帼産房外面。
江明旭從來不在意教育。
Phallus完全稱得上是江衍鶴的父親。
江衍鶴也沒有被嬌生慣養一天。
他總是以最嚴苛的懲罰和最惡毒的辭藻,來教育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少年。
并不全是來自江衍鶴爺爺江成炳的恩情,更來自于他想要塑造一個他最滿意的作品。
Phallus熱愛跑車,槍械,財富,賭興,對女色絲毫不感興趣。
這也是他最厭惡江衍鶴身上的一點。
因為這一點上,江衍鶴并不像他,反而更像那個根本沒有教導過江衍鶴的江明旭。
吳琛年紀尚小,打高爾夫球的姿勢和水平,在同齡人身上來說,是非常優秀的了。
吳琛:“翡老師,你看我的技術怎麽樣。”
Phallus冷峻地瞧着,吳琛的棒球式握杆,雖然沒什麽大錯,但他怎麽都瞧不上眼。
他簡單指導一下對方,重疊式強勢杆的具體打法。
吳琛立刻叫他老師,感激涕零地看着他。
遙想當年,江衍鶴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前一洞的杆數不是最低,失去優先發球權。
他也會對那孩子非打即罵,手指被球杆敲得通紅腫疼,江衍鶴也要繼續揮杆。
念及此處。
Phallus已經沒有了,再逢迎這些天資庸常少年的耐心。
他煩不勝煩地避過舉着名貴美酒開瓶器的休息區火辣女待者,接通了來自史密斯馮的電話。
Phallus端坐在無人的vip休息室。
他在指尖升起一截雪茄的煙霧,把手杖倚在膝蓋旁側:“交代你的事辦的怎麽樣?”
“爺,您還記得六年前,在東南亞島嶼的蓬舟漁船上,我想給您劫兩個往來邊境送信的野生黃魚販,最後攔了一個賣假藥的南峽商人的事情嗎?”
“歷歷在目。”Phallus回想起當年,有些波瀾不興。
史密斯:“你記得那晚我把人帶到您面前跪下,發現這人能幫您潛進朱家的貨源渠道。然後你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朱家那些質檢不合格的抗癌藥,沒有銷毀。那日我思及故人江成炳的癌症,把這批藥攔下,轉手賣去國外。”
Phallus淡道:“那段時間,我的人是發了一筆橫財。但我答應過已故的江成炳,好好輔佐小鶴,不見光的事情再也不碰。”
“史密斯,我沒興趣和你敘舊。我要求你做的事情做到了嗎?”
“爺,那天您說了一句什麽,我想聽。”
一貫魁梧高大的史密斯聲音有點懇切,似乎帶着祈求。
Phallus對自己的人,還是蠻有耐心。
他揉了揉突突的太陽穴:“我說這次是禍福相依,這種意外之財,是守恒的,終有還回去的一天。”
“我在很多年前,也是幫爺發了一筆橫財的。”
史密斯沉痛道:“如果.....這次我害爺損失了一筆錢,您能原諒我嗎。”
Phallus嘆息道:“究竟是什麽,能讓你搬出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為了換取我的原諒。”
“朱鄂和江家陷入交惡的狀态,他還在巴塞羅那陪那個女孩子溫存,完全沒有當京商領袖的責任心。您說,得讓他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到工作上。”
史密斯說:“意大利是我們的地方,在嘆息橋前我動手了。當時已經傍晚,監控在盲點,也沒有目擊者,我瞄準了那個女孩子的位置。”
“我...失手了......就在千均一發的瞬間,江衍鶴死死把她攬進懷裏.....”
雪茄燒到手了,Phallus的食指一陣鈍痛。
電話那頭,史密斯繼續講述着:“就在我開槍的時候,他把她壓在身下,子彈從他肩膀的地方刮擦過,我猜測,應該穿透了....”
Phallus忽然想起來。
他為什麽樣樣都沾,唯獨對女人深惡痛絕了。
因為愛欲于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換做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執迷于自己事業的自私男性。
如果真的在那一刻看到瞄準的紅點,一定會讓女人擋在自己身前吧。
畢竟命只有一條,只要事業有成,什麽樣的情人會找不到?
江衍鶴還想競選京商領袖呢。
他好像癡迷于自毀,把那個小姑娘看得重于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我知道了。”Phallus半眯着眼,淡道:“史密斯,你已經四十六歲了,已經過了青壯年期。你在海軍陸戰隊拿到勳章的時候,百步穿楊,已經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如果你現在槍都拿不穩了,就回緬甸幫我看橡膠園吧。”
“爺.….求你,不要放棄我。”
史密斯痛苦道:“齊涉那幫子乳臭未幹的小孩,是沒辦法幫你完成你想要得到的輝煌的,只有我....”
史密斯繼續懇求道:“再說,現在國內......誰都知道朱鄂因為被江衍鶴戲耍了一通,從而勃然大怒。就算現在江衍鶴遇到襲擊,也沒有人會懷疑你。他們都覺得主謀是今年京商的主要候選人徐傑和董永明那兩個人,因為擔心江衍鶴和自己搶奪選票,從而痛下殺手。”
“您是把他撫養長大,對他恩重如山的老師......”
史密斯似乎有點痛心:“爺,都知道您還要依靠着他得到秘密信托基金,以及産業的分紅。”
“誰會懷疑從他身上獲得利益最多的您,才是執行者呢....”
“真諷刺啊,以你的意思。原來狼心狗肺的人是我?”
Phallus閉着眼睛,似乎笑了:“我不僅要殺砍柴人,我還要燒山放火?”
史密斯慌忙否認道:“不不不....是我槍法太太爛了。我才是那個得到了爺的恩情,卻犯下大錯的人。”
“我從江家得到的錢,可以用萬億來計數。”
Phallus驟然睜眼,手指抓皺了衣角:“我回饋江成炳的事什麽呢,就是殺掉他們家正室的唯一繼承人嗎。”
“不.....我知道錯了,我也沒對他們下狠手趕盡殺絕。下船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女孩子哭成淚人,她拖着他,一步一步往醫院走的時候,我給他們指了路。”
史密斯說:“我看見她穿着頭紗,白紗都被江衍鶴的血染成紅色......我恍然意識到,她正在對他求婚.....”
“小打小鬧的玩意兒。”Phallus冷笑道:“人都不敢見,能幫他應酬什麽?還結婚,她除了被他關在家裏操,任他發洩性.欲以外,能有什麽長處。靠身體迷惑男人,能持續多少年。五十歲了還能在家裏給他坐月子?”
“爺操心太多了,如果翡珊小姐嫁給江衍鶴的話,下一次皇家演奏團的選拔,她一定能直接入選。她一定不會和那個小姑娘的命運一樣。”史密斯暢想道。
“從小我就教翡珊利用人脈,現在大使的兒子,她都不放在眼裏。”
Phallus危險地眯了眯眼:“婚姻不就是為了獲得雙贏嗎。江衍鶴就算沒和她結婚,也能一輩子為我所用。倒是你!破壞了我最完美的藝術品!”
史密斯并沒有被脅迫的恐懼,他已經想好了十足的對策。
“當年,爺說的禍福相依,我現在依然記得很清楚。當時,南峽商人被抓了,那年,陳浩京剛為你所用,你讓他找了很多吃朱家藥品的人,誣陷是朱家的藥物有問題。而我們賺了一大筆錢,還摘除得一幹二淨。”
“說起陳浩京。”
Phallus笑了:“這也是江衍鶴天真的地方。我圈養的獒犬,就算被他強行牽到別人的家裏飼養,獒犬不會認錯,誰是他真正的主人。我就和江衍鶴耗着,看他怎麽利用陳浩京,來給我制造坎坷。我一定讓他見證,陳浩京比狗還聽話。”
“陳浩京剛畢業就幫您做事了,我相信您需要他的時候,他一定會從葉家北美的分布過來,助你一臂之力。”
史密斯恭敬地說:“我現在提到朱家這件事......我的意思是,當年我和您在這件事上,做得堪稱滴水不漏.....”
“怎麽着?馮。你拿捏着我的把柄,就以為這次我不會處罰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的你嗎?”
Phallus手指緊緊地攥着象征他威嚴的手杖。
他拿着天價高爾夫球杆的手指暴起青筋:“你是在威脅我嗎?”
“這壓根不算罪責,就算借我十個膽子,找警方舉報你,也沒有什麽證據了啊。”
史密斯慌忙解釋道:“爺,我半輩子都對您忠心耿耿,哪裏有威脅你的膽量。”
“我在意大利的孔子學院,學習的第一年。老師讓我們鑽研《史記·卷陳涉世家第十八》”
史密斯回憶道,“裏面有一句話,我現在念念不忘。”
“茍富貴,勿相忘?”
Phallus嗤笑道:“我對你,可沒有同舟共濟的生存關系。我并不是一個和失敗者打感情牌的人,向來不念什麽舊情,你也不用拐彎抹角地暗示我。”
“是大楚興。陳勝王!”
史密斯補充道:“我當時熱血沸騰。深切地知道,周圍的言論很重要。那時候我們可以買通,買過朱家藥品的人,現在也可以買通.....‘一些正義之士’。然後再利用他們,制造出禮汀在江衍鶴身邊,他就會遇到危險的謠言,讓他們的感情從內部瓦解。”
Phallus思索道:“你說的,是輿論嗎?”
史密斯強調道:“我們就買通網民,說她是天煞孤星,說江衍鶴就是為了她受傷的。”
他隐隐約約地笑起來:“爺,這樣的話,江衍鶴不是更容易離開她嗎,這就是您當年教我的,因禍得福啊。”
Phallus不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
他淡漠地說了一句:“我會考慮的。”
随即挂斷了電話。
電話的這一頭,史密斯心有餘悸地聽着大洋另一端的忙音。
“還好,Phallus沒有懷疑我的動機...只是認定我的技術退步了。”
他身旁車裏坐着一個男人,戴着捷克豹的名表,戴着金絲眼鏡,臉融在黑暗裏。
這人不是別人,就是和江衍鶴争取京商首席的徐傑。
幾年前,江衍鶴讀高中,江明旭還在打理着明旭控股的時候,他們徐家就對京商首席的位置虎視眈眈。
這裏面包括了108個京冀津的財團領袖。
人人持一張選票,從三個參選者裏面投出來一位。
選拔十年一屆,二十年前,京商的主席是江成炳,他能選上,完全是靠和康刿家聯姻。
康佩帼當時愛慘了江明旭。
康家拉攏了所有在洛杉矶和溫哥華的京商圈的人。
還不止如此,康佩帼堪稱才女。
她初出茅廬,在那一年玩了一波大的。
她在康刿名下的汽車萊頌上做文章,制造了一款千禧限定車型,把車上的輪軸配件,全用一百零八位領袖的英文名篆刻其上。
那款車叫百鳳朝輝,她并沒有把衆人比作鳥,把江成炳當成百鳥朝鳳中鳳凰的歸宿者。
反而把人人都視為鳳凰,意味着尊重和敬佩。
康佩帼作為江成炳的兒媳婦。
她把這輛車,親自送給了每一位持有選票的人。
百鳳朝輝只制造了一百零八輛,有價無市。
車的流線型美得絕無僅有,具有宗教感和科學感交融的感覺,甚至一秒內提速快得驚人。
後來,江成炳以103票競選成功,3票棄權。
唯二的反對票,就是徐家和當年尚且鼎盛的徐家姻親錢家。
康佩帼的能力。
這才是江成炳也看中的華人圈名媛的氣質。
模特和女星,甚至是拿過金牌的運動員,和她們結婚,的确能獲得大衆的好感。
但如果想要上位,站在最高點,環顧下面的風景,必須和擁有同樣能力的富家千金結婚。
2006年,江成炳去世,在他管理下井井有條的京商,忽然四分五裂。
經濟發展迅速,重工業式微,和輕工業的發展也漸漸持平,信息技術行業正在起步,誰都不能一家獨大。
于是上一個十年,無人敢出來參加選舉。
可是這兩年,大家也意識到了,選出一個商業主席非常重要。
徐傑也不另外。
他覺得以他們家族的實力,足已把經商主席的位置,搶回來,在十年中牢牢攥在掌心。
江衍鶴作為他的競争者,能力有目共睹,從高中起,他的物流公司十六個月就在紐交所上市了。
再到現在他名下關聯的上百家公司,幾乎全部,都是續存狀态。
江衍鶴的父親江明旭,雖然懶怠散漫,追逐風月。
他向來深居簡出,但是人際上,和英國親王,中東石油大佬,迪拜酒店大亨,甚至是澳洲礦主都關系親近。
康佩帼更是在美國遍布枝節,從汽車,船舶公司,再到西海岸無人不曉的女性律所。
而他父母堅實又牢固的根基,也讓一貫跟着江成炳的那些資深企業家,信任江家,願意和江衍鶴合作。
這種風頭無兩的船帆,遇到疾風驟雨也不會被打倒。
江家,幾乎沒有一個人是廢物。
因為教育方法得體,Phallus又是一個全能的嚴師,從擊劍馬術,再到金融模型,無一不教授。
從小,江衍鶴的個人魅力和手段,就足夠讓商圈裏人人稱道。
江家向來知道什麽叫造勢。
歇鶴樓的建立,更是把江衍鶴推到全國人的視線裏。
絡繹不絕的游客遠道而來,還沒有踏入京域的地界,在跨海大橋,就能遠遠地看到在海天之間的建築。
這樣才能穩定首富之位,長達二十年。
京商的首席,眼看要被一個小自己接近三十歲的青年得到。
徐傑唯一取得勝利的方法,是什麽呢。
就是這個世界上。
再也不會存在江衍鶴這個人。
史密斯:“徐先生,這次做雙面間諜,我對Phallus心存愧疚。他在我剛退役的時候,幫了我很多,現在他最得意的學生江衍鶴,已經被我打傷了。你給我的錢,我只收80%,以後涉及到江家的事,你再也不要找我。”
“別把你自己摘得這麽清白。”
徐傑露出了陰狠的笑容;“史密斯,我是一個商人。凡事講究利益最大化,如果我像你一樣顧忌情分的話,我們徐家永遠都被他們江家壓制。”
“剛才你和Phallus說的話,已經滴水不漏,全被我錄下來了,錄音是實時傳到我辦公室的電腦上的。”
史密斯心髒猛地一顫:“你想要做什麽?徐先生,如果你要威脅我,我無話可說,反正賤命一條。因為一點蠅頭小利,已經背叛了翡爺,我現在已經沒什麽豁不出去的了。”
“現在是法治社會,我能威脅你做什麽離經叛道的事情嗎?”徐傑說。
“徐先生指一條明路。”
史密斯略微有些痛苦,他從齒縫裏逼出:“我能做到的事.....我自當竭力。”
“很簡單。江衍鶴家裏那個小情人,不是就愛到處跑,不喜歡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邊嗎?”
史密斯:“原來徐先生也關注這些逸聞。我還以為你會認為朱家千金和他是一對呢。”
“在選拔會上,有一個演講。我需要當天,你把江衍鶴的小情人帶去選舉會場。”
徐傑眼睛狡黠地眨了一下:“至于當天會不會繞遠路,遇到什麽意外,就和你沒有關系了。”
“你是想要......綁架她...?”
徐傑微笑着,轉了轉手上的扳指:“說得這麽難聽幹嘛呢,我不過是想要他沒時間參加演講罷了。我強調了很多次,我只是一個商人,等參選結束,我就讓他們兩個小情人見面,你說怎麽樣。”
“我可能辦不到。”
史密斯很果斷:“麻煩您另請高明吧,我做這種事,江衍鶴落選,翡爺一生最大的夢就碎了。我這次擊中江衍鶴,已經是我能做的極限了。況且….真幹出這種事,在意大利,還能勉強掩蓋過去。在京域,我被江家盯上了,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你的思維為什麽這麽簡單呢?”
徐傑嗓音帶着濃厚的嘲弄:“如果真走到綁架那一步,我會另外找人。你只需要充當江家的恩人,把禮汀從綁匪手上接回去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多謝徐先生給我一條生路。”
史密斯說完,就拉開車門,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他想要趕在日出之前。
再看一眼這一對在他槍下遇到危險的戀人,希望他們能安然無恙度過這次難關。
下船的時候,禮汀渾身都是血。
春夜的廣場上有好多人,密密匝匝的游客,沒有一個願意停下腳步。
她用瘦小的身體托着江衍鶴。
那人從她肩頭垂下來的修長手指涼得驚人。
她隔着毛衣也覺得涼。
之前相擁入眠的那些夜晚,她都覺得他身上好熱,燙的她都要融化掉了,臉和腦袋裏都稠得無法思考。
可現在,他渾身冰涼,就像永遠住在了消逝而去的冬天。
有涼涼的東西落到禮汀的嘴角邊,癢癢的。
她兩只手都拖着江衍鶴,實在空不出手來撫摸到底是什麽。
數不清的小顆粒落在她的身上。
她舔了一下,沒有任何味道,是冰晶,原來下雪了。
通往廣場的巷口的水流黑黝黝的,月亮在巷裏的河道裏,雪落在裏面,消失不見,被弄髒的徹底。
河裏的月亮還是那麽白,波浪泠泠,可惜江衍鶴看不到了。
她嘗試着挪到大街上,尋找出租車去醫院。
在寥寥的雪中,那人的雙眼緊緊閉着,身上有淡淡地煙草味道。
他的頭發微濕,垂在額角,溢滿血的衣襟被禮汀敞開,因為害怕血把皮肉和衣料凝固上,顯得有一種随心所欲的性感。
下船的地方到大街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白又瘦弱的女生,是一點點把他背上臺階的。
“不要睡過去,哥哥,如果你能聽到我在講話的話,一定要保持清醒。”
禮汀就聽到啪嗒一聲。
有一個打火機從江衍鶴的衣服口袋裏掉出來了。
小廣場有很多人,那些人都沒有多看他們一看,特別是哥哥身上的血腥味,更讓別人敬而遠之。
“啪嗒——”
昂貴的打火機在落地的一瞬間。
禮汀還來不及反應,就不知道被哪個陌生人撿走了。
兩人的安全距離被外人入侵,就好像什麽珍貴的東西,失去一樣難過。
因為不能擦拭眼角的雪,遠處的霓虹燈在禮汀眼中模糊起來。
她跪坐在地上,脫下自己身上的毛衣穿到江衍鶴身上,
禮汀顫抖着,不斷地親吻他的眉眼。
他身上好冷好冷,再不找到醫院的話,他一定會因為失血過多死掉。
她顫抖着,咬緊牙關:“哥哥,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帶你回家的。”
人潮在他們周圍來往。
終于有一個男人走向了他們:“需要幫助嗎?”
禮汀之前嘗試着打車,但是因為江衍鶴身上的血腥味,都失敗了。
“我想要去醫院.....我男朋友快不行了.....”
“附近有診所,在第三街區的塗鴉牆後面。”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史密斯·馮。
他在附近觀察了很久,确定江衍鶴真的失去意識了,才舍得上前幫助。
他心裏其實懷疑着,江衍鶴見到了他的真面目。
到達診所的時候。
禮汀才察覺到,江衍鶴其實在剛才一直都有微弱地意識。
江衍鶴似乎想要和禮汀講什麽。
他手上全都是血,甚至浸透了禮汀的肩膀。
哥哥在上面留下了一個類似“不”的血字。
禮汀想了很久都不解其意,在指路的男人離開以後,看到醫生在替他處理傷口。
她完全不願意離開他半步。
她一直死死地握着他的手。
但禮汀也沒忘記通知兩人在國內的朋友。
這一次,即使謝策清離得很近,她也沒有通知他了。
那時候,是想要讓哥哥吃醋。
可是現在,她這次根本都沒有想起來這個人。
霍鴻羽,顧天縱,莫浠....
她一一通知了過去。
她打的最後一個電話。
最後一個是哥哥的母親,康佩帼。
這個女人對她那麽好,禮汀心裏溢滿的愧疚快要支撐不住了。
“沒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康佩帼穩定住了女生惶恐的心情:“沒事小汀,我馬上和外交部領事保護處的人聯系,來查明這次襲擊你們的人到底是誰。你們就在診所等我。阿鶴有飛機停在威尼斯,我這就叫他們來接你們。”
“康阿姨。”
禮汀很小心的問她:“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留在江衍鶴身邊,對他來說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我一直覺得我在江明旭身邊,也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康佩帼說:“小汀,你別瞎想。如果不是你,阿鶴現在在異國,無人照顧,我更放心不下。我這麽多年沒有給他一點愛和關心,你走近他心裏,和他相愛,我把他交給你我很放心。”
女人像是惆悵又溫柔地笑了:“你還記得嗎,我曾和你說,如果你結婚,找不到人來領着你,走向紅毯對面的他,我願意陪你走這段路。”
禮汀把小小的手掌和江衍鶴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那人的手已經開始回暖了。
從他已經處理完傷口的散亂領口裏,可以看見他漂亮的鎖骨,結實有力的鎖骨和胸前赤.裸的皮膚。
在醫院燈光下,泛着青白迷人的光,就是上面有着繃帶,藥物和血。
他的傷勢似乎很重。
“康阿姨,其實我給哥哥求婚了。”
禮汀微微笑着,臉紅紅的:“其實在他遇到襲擊的前一刻,我和他在貢多拉的輪船上,我和他說了,想要和他結婚,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康佩帼似乎是笑了,問:“他答應了嗎。”
“他沒有辦法回複我,因為他被槍擊中了,槍從肩膀那裏射進去的,具體什麽情況還要等到醫生們看了才知道。”
禮汀不安地說:“我現在好害怕,我怕哥哥留下什麽後遺症,我更怕他因為這件事,耽誤了京商主席的選拔。”
“只是擔心這個?”康佩帼笑道:“小汀好像從來沒有擔心,他會拒絕你的求婚。”
禮汀有點微微地害羞:“因為這個不重要,哥哥拒絕我,不管多少次,我都會一次又一次的告訴他,我很喜歡他,想要嫁給他。”
那人眼睛緊閉,顯然沒有聽到這句。
“康阿姨,我剛才拖着哥哥走了很遠的路。你說這算不算報恩呀,他之前對我很好,一次一次的救我,我也在這一次救下他了,我覺得我非常勇敢。”
禮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把他讓給別人。我希望,和他之間沒有隔着恩情的阻礙了。”
康佩帼笑着說:“你這是怕虧欠他嗎,小汀,別怕。愛裏不用讨論是不是虧欠。只要你陪伴在他身邊,他也會覺得很滿足的。愛情這個東西,是沒有公平可言的。”
禮汀:“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他,我只想要他幸福。阿姨,如果你也認為,他和我在一起會遇到危險的話,我還是會繼續愛他,守護他,但是我不會再靠近他了。因為我總感覺,他為了我太操勞了。”
“既然你們已經走到這個程度了,他為了你,連命都願意放棄。怎麽你還在糾結恩情的事情呢,真談論虧欠的話,你們兩呀,已經徹底牽扯不清楚了。”康佩帼說:“你別瞎想太多,我不是一直在嗎,你可以随時聯系我。”
禮汀聲音裏帶着哭腔,她一只手緊緊地捏着手機,另一只手和江衍鶴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我只想我的愛人,安安穩穩地坐上最高的位置,到他心目中理想的地方去,如果因為我的任性,讓那麽多人的期待落空,我會很難過的。”
這麽久以來,女生驚懼的心情終于爆發了。
“哥哥說,他不是自由的對立面,我也想告訴哥哥,我也不是他事業的對立面。”
病房裏已經沒有人了。
禮汀一邊哭,一邊把自己的臉埋在江衍鶴的身上,那人失血過多,皮膚很涼。
可是他帶給禮汀的視覺沖擊,卻有一種要命的性感。
他冷白的皮膚,帶着血痂的衣服,以及長長的眼睫毛都在誘惑着她。
“我其實隐隐約約猜測到,他拒絕我了。”
禮汀垂下眼睛,“他在我肩膀上捏了一個手掌印,看起來很像一個不字。”
“所以就算真正得到他拒絕的回答,我也不在害怕了。”
江衍鶴聽到了這句話,但他沒有精力去回複。
他很清楚,他的小情人現在依舊懷着離開他的心思。
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嘗試着睜開眼,微微地喘息着,說話帶着像砂紙一樣的語調,充斥着磨人的性感和情/欲。
“寶寶,別怕,我們已經安全了,對不對。”
江衍鶴沒有告訴禮汀的是。
他剛才實在沒有力氣回答。
但他嗅到了身邊的人身上,有一種硝煙反應的氣味。
就是給兩人指路的男人,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禮汀沒和槍支接觸過,一定發現不了。
只有他才知道,剛才那個陌生的男人,就是襲擊自己的人。
他寫下“不”,意思是,不要相信這個人。
江衍鶴剛才,很想讓禮汀別跟着這個人走。
但是他實在是太虛弱了,完全說不出來一句話。
現在,他想要問她那個男人的長相。
因為這個人,很有可能是Phallus養在德國的狙擊手。
但他又不願意讓禮汀陷入紛争中。
如果她的世界很美好,那他就讓她認定,是環境保護的激進分子傷害了他吧。
他緩慢翕開眼簾,發現他的小貓還在瑟瑟發抖。
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現在禮汀的神經緊繃,無論自己說什麽,她都會覺得她對不起自己,被愧疚包圍着。
所以江衍鶴什麽都沒有說。
他只能嘗試着告訴自己脆弱的戀人,我們安全了。
此刻,他好想把她緊緊摟在懷裏,告訴她,今天做得很棒。
但是他講不出來。
只能聽見她小小聲哭訴,我已經報答完恩情了哦,我和你不虧欠了哦。
劇烈的疼痛漸漸麻痹全身。
讓他在被醫務人員挪上飛機之前,依然處于半暈厥半迷糊的狀态。
這一次,江衍鶴默默做了一個決心,就算下半年,她又去英國留學的話。
他一定會把她關起來,不讓她出門。
因為禮汀一直存在着,想要離開他的心思。
讓他在瀕死之間徘徊,也沒辦法得到安寧。
要是汀汀在外面,又遇到壞人怎麽辦呢。
不只是答應她的求婚。
江衍鶴很認真的,想要把婚期定下來了。
果然,不多時,接待兩人回國的飛機就來到了診所門口。
禮汀看着醫護人員忙前忙後的,她的眼睛就沒有從江衍鶴身上移下來。
剛才哥哥和她講話了。
他很虛弱地說了幾句關于兩個人安危的話,卻對之前她向他求婚的事情,只字不提,難道真的.....
難道他真的沒有,想要答應她求婚的意思嗎。
哥哥難道認定....單身帶來的經濟效益...更高嗎。
還是因為這次她準備的求婚禮物,他不喜歡呢。
禮汀神情黯淡地,看着江衍鶴被醫護人員帶上救護車。
她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很不安。
這時候。
她忽然注意到,剛才哪一位給她和哥哥指明診所方向的恩人,好像正站在診所門口看着他們。
這個人就是史密斯馮,他正和徐傑交易完,從那個人的車上下來。
因為江衍鶴的安危,關系着Phallus對他的态度,他現在正在來回踱步,思索着怎麽去醫院詢問一下。
禮汀本着知恩圖報的念頭。
她走了上去,今天和哥哥在威尼斯并沒有買什麽紀念品。
禮汀一時之間不知道送什麽,但是手上有一個價值上百萬的威尼斯DFS購物金卡。
“叔叔,您好,剛才就是你替我和我的戀人指路,還幫我們找到出租車的,我記得您。”
禮汀把金卡送給他:“我剛才很害怕,他會因為失血過多死去,實在太感激你提供的幫助了,這張卡片送給你,可以用來購物刷卡。”
史密斯馮先是一驚,他審視了禮汀很久很久。
他都沒有從這個女生身上找到一點不真誠的模樣,于是卸下心防:“你給我這個陌生人怎麽貴重的東西,會不會不合時宜?”
“我會一點意大利語,但是當時哥哥身上有很多血,出租車司機都拒絕搭載我們。”
禮汀想起剛才的事情,還是感覺到憂心和害怕:“您給我我們幫助,讓他到了這裏來止血,這是你應該得到的。這張卡對我來說,不管多麽貴重,都比不上我對你的感激。”
“那我就收下來了。”史密斯馮的心情十分複雜。
換做別人,他都可以不放在眼裏,但他心裏還是記挂着江衍鶴的安危的:“小姑娘,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可以在一個溫情的場合。”
他話鋒頓了頓,又說:“如果我們還有下次見面機會的話。”
禮汀記挂着江衍鶴安危,她點完頭就和他揮手道別。
遠處私人飛機的螺旋槳發出很大的轟鳴聲。
小貓的眼睛亮亮的。
他們這次經歷,其實也不是完全負面的。
因為禮汀在診所裏,遇到了一個在反對旅游過度化的游行裏,被旗幟的劃傷到大腿動脈的男人。
在飛機上。
男人看見禮汀一直在默默流眼淚。
他安撫她說,今天的危險,讓我想起幾年前在戰區發生的事。
那時候我們防空洞裏,黑壓壓的一大群人。
有一天外面格外嘈雜,我們第一個等到祖國的飛機來救我們。
可是我當時中國護照被偷了,遍尋不到。
就像小姑娘你一樣,你還有一大堆證件和複印件,我當時什麽都沒有。
大家都在說,我今天不能走了,對我表達惋惜的時候。
機長親自來人群裏找到我,“你會唱國歌嗎,你唱國歌,就是同胞,我就接你回去!”
男人笑道:“一唱《義勇軍進行曲》,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飛越國境線的時候。
所有撤僑回來的人都泣不成聲,都說“我們回家了....感謝我們的祖國!”
男人繼續說:“後來,我每次在外面都會買國航,每次聽到語音播報都會熱淚盈眶。今天也是,我本來給領事館打電話,說我身無分文困在意大利,我渾身是血,已經走投無路了。”
“領事館的人說,別怕,回國就沒有任何動蕩的社會環境了,已經給我安排好了醫務人員,讓我和你們一起回去。”
“我在外面漂泊了這麽多年,像這樣難熬的夜晚,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小姑娘,你男朋友會好起來的,沒事,你們這麽善良,一定會有個美好的未來的。別忘了,在背後支撐我們的,可是我們強大的祖國呀。”
江衍鶴模模糊糊中聽到了這段對話。
他努力撐起眼睛,往禮汀那裏看了一下。
他的小女孩正感動地熱淚盈眶,在座椅上擦眼淚:“謝謝你的安慰,我已經好多了。”
江衍鶴一直都知道,禮汀是一個胸襟裏藏着大愛的人。
他提着心微微放松了下來。
還好,現在危機四伏,到處暗潮洶湧。
他善良的汀汀,沒有往京商競争和尋仇上面想,只認定是因為當地的環境保護。
他的汀汀有一種天真的柔軟。
不會聯想到那些險惡和污穢的東西,他終于可以放松休息了。
兩個月以後,京域。
禮汀從英國回來,先是和天才葵見了一面。
最近禮汀的心情很好,因為江衍鶴在取出子彈後,恢複得還算不錯。
最近正好遇到清明節。
朱鄂之前放下狠話,所以這次江衍鶴遇襲事件,大家都把目光放到了朱鄂的身上。
令朱鄂感激涕零的是。
江衍鶴在清醒的第一時間,就澄清了他這次受傷,完全和朱鄂沒有關系。
然後,他面對采訪,推辭說,一切都等待領事館和警方,他不做什麽回複。
Phallus這次消無聲息,連面都沒有出。
他只是派人慰問了江衍鶴幾句。
他的好學生,願意小事化了,對于他而言是最适宜的狀态。
但是這次Phallus還真沒采納史密斯馮的意見,散播是禮汀讓江衍鶴受傷的輿論。
Phallus思維很缜密。
因為他感覺這次江衍鶴之所以沒有把事情鬧大,就是因為他想保護禮汀不被網友議論。
他從小看着江衍鶴長大,他聰明透頂并且厚積薄發,
Phallus不敢想象史密斯馮有沒有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明哲保身。
禮汀在生日前一天,四月四日的清明節,去媽媽的墓地前探望她。
江衍鶴明天要飛迪拜參加一個金融會議。
但前一晚他還是在床上把她摟在懷裏,和她說,想要和她一起去拜訪方蘭洲。
禮汀凝視着他的眼睛,和他說:“這次我想和媽媽說一會話,你讓我一個人去吧,好不好。”
他不讓,早上臨走前還纏着禮汀親了又親。
他知道禮汀的心裏都是不安。
江衍鶴其實對待任何人和事物都很冷淡。
只有在她面前,那人才會纏着她肆無忌憚地索求,想要用欲望留住她。
禮汀被他折騰了一次又一次,像小貓一樣輕柔叫着,哄他一遍又一遍。
這段時間,她特別特別乖,小小的身體上都是他留下來的咬痕和掐痕。
她送他出門的時候,嘴角還紅腫着,脖頸的暧昧更是鮮明。
那一年的清明節,他幾乎以為她徹底屬于自己了。
江衍鶴沒有想到,在濛濛晚春細雨中。
他深愛的人,已經下定了,把他拱手送人的決心。
一切要從禮汀在媽媽的陵園裏,遇到楊洵,開始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