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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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厚的血腥氣刺激着她的鼻腔,玉珠感覺鼻子麻木,高度緊張的神經在少年身邊緩緩放松下來,整個人變得十分疲憊,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氣。
重生回來過了很多年,惬意而順暢的生活讓她幾乎忘了前世經受的抄家之苦,回想起來,朦胧的像一場噩夢。
剛才為了活命與狼搏殺,這會兒逐漸清醒,她才再次意識到,外面的世界是弱肉強食,處處都是危險。
她始終不想去面對,只想安穩的躲在家人的庇佑下,做一個無憂無慮,任性灑脫的千金小姐。
可她真的能如願以償嗎……
她殺了那只狼才得以活命,但總有她沒有辦法抗衡的不公與磨難,就像前世的沈太師,如今的三皇子。
意外想到沈旭,玉珠自己也覺得驚奇。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心裏回憶沈旭了,或許是為了逃避前世那段屈辱的過去,又或許是為自己陰差陽錯害了他性命而感到愧疚。
重生回來過了三年,她甚至已經記不清沈旭的聲音,連腦海中有關他容貌的輪廓都有些模糊了。
她唯一記得的是沈旭給她的屈辱,讓她受的委屈,比起強迫她接受自己不喜歡的喜好、面對危險時抛棄她的三皇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兩個人,她都不喜歡。
比起他們,現在在她身邊少年,雖然寡言少語,又有點直腦筋,但至少,他是在意她的感受的。
玉珠抓着他的手不放,少年意外的愣怔一下,沒有過多言語,只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好熱。
熱燙的溫度從他的掌心彌散到她的掌心,讓她因為恐懼而生涼的身軀得到了一絲溫暖的慰藉。
這感覺讓她心裏有些發癢。
玉珠坐在馬背上,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掌上,明知道這樣不合禮數,她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松開,反而抓得更緊。
她的心慌的厲害,只有緊緊的抓着他,才能感受到些許安全感。
沒多久,男人們便收拾好了營地,一眼望過去,除了地上的草被拔過不少之外,幾乎找不到人留下的痕跡。
男人們紛紛上馬,負責探路的前哨率先帶着幾個人往前走去。
沈旭也上馬,與她交握的手到身前環住少女的肩膀,讓她靠近自己懷裏,随後才分出一只手來抓住缰繩。
正要騎馬趕上前人,身後一個手下手捧着已經擦拭幹淨的匕首來到他身邊,禀報說:“老大,這是您的匕首,在那只狼的屍體旁找到的。”
沈旭俯下身從他手上接過匕首,刀刃上的血腥氣還未散去,他便知,玉珠是用這把匕首了結了那只狼。
将匕首收回刀鞘中,遞到她面前。
“這是你的了。”
“我不要,這是你的東西。”玉珠微微偏過頭去,似乎是手抓他太久,手心好似熱的冒汗。
沈旭在她頭頂輕聲說:“你用它保護了自己,也該收下它。”
玉珠稍微猶豫了一下,雖然少年有能力保護她,但他總有自己的事要做,沒辦法處處顧及到她。而且……她總是要離開他的,不能真的因為一句“以身相許”,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
既然要逃跑,身邊留個稱手的武器也是應該的。
玉珠松開了他的手,接了匕首過來,左看看右看看,放進了衣裳裏,和被她藏在衣裳裏的首飾放在一起。
“做的好。”沈旭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被他誇獎,玉珠心中有些欣慰,仿佛剛才經歷的不是讓她怕的睡不着的致命的危險,而是見證了她成長的一次成功的經歷。
他平時也是這樣誇獎自己的手下嗎?
玉珠抿起嘴唇,莫名覺得舒心。
騎馬從山路上下來,進入山村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一行人盡量放緩了騎馬的速度,不希望嘈雜的馬蹄聲吵醒熟睡中的山村。
走在前頭探路的青年輕車熟路的找到了村中最大的一戶人家,是個圍了院牆的莊子。
他在門前停下,下馬去敲門。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裏面傳來腳步聲,嘟囔着:“這大晚上的,誰啊?”
青年回答說:“我們是過路的,想要在貴莊借宿一夜,還請大娘行個方便。”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從裏面把門打開一個縫隙,手裏提着燈籠,透過門縫觀察門外的人,猶疑道:“你們這麽多人,是做什麽的啊?”
青年對答如流:“我們是镖局的,去外頭出了一趟镖,這趟是往回趕,今天下午我還來您莊子上買過吃的,您記得嗎?”
看着眼前面熟的小夥子,孫大娘努力回想了一下,“哦,想起來了,你不是說要往宿州去嗎,怎麽轉道往這兒來了?”
要去往宿州,走另外一條道更近才對。
被問到此事,青年有些為難,往門邊湊近了些,偷偷指着一衆男人中最顯眼的那對少年男女給孫大娘看。
苦着臉說:“我們老大半路上娶了個娘子,夜裏走山路的時候,差點被狼給咬了,把她給吓得不輕,老大心疼她,也怕惹到狼群,才說今晚就不趕路了。”
孫大娘看向騎在馬上的少女,生的水靈可愛,面色卻憔悴,一副受過驚吓心慌的模樣,實在惹人心疼。
原本看這麽多人來借宿,孫大娘心中很有疑慮,但青年下午來過,只是買了些吃的和一身衣裳便給了一錠銀子,出手如此闊綽,行為舉止也很得體,不會是有歹心之人。
這幫人在外頭老實站着,雖然生的五大三粗,一個個卻都是面善。
孫大娘打開了門,“你們進來吧,馬得牽到後頭去。”
“多謝大娘。”青年笑着道謝。
底下人把事情談好,沈旭才下馬來,對着坐在馬上的少女伸出手,“下來吧。”
玉珠本來也沒多少力氣了,四周夜色寂靜,她只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伸手向下勾住了少年的脖子,任他把自己從馬上抱下。
已經走進院中的青年還在與與孫大娘攀談。
孫大娘看着他們一行十幾個人,有些為難道:“你們這麽多人,我這莊子上的客房恐怕不夠住啊。”
青年爽朗道:“沒事兒,我們在外風餐露宿都是粗糙慣了的,只要有地方睡,幾個人擠一間都成。”
他稍微放低了聲音,補充道:“就是麻煩您,得給我們老大和他娘子好好安置。”
孫大娘聽罷,扭頭往門外看去,正瞧見蒙起雙目、似有眼疾的少年抱着自己的小娘子下馬來,恩愛甜蜜,羨煞旁人。
她是過來人,微笑答:“那是自然,放心。”
到了醜時,一行人才終于安定下來。
玉珠坐在樸素卻幹淨的房間裏,把手泡在木盆的水裏,想把手上的血腥味洗幹淨,看着盆子裏的水漸漸被染成紅色,越發覺得自己身上髒。
一旁的少年在另一個盆子裏擰幹了毛巾,捏着她的下巴,給她擦臉。
玉珠被捏的嘴唇都嘟起來了,等他幫自己擦幹淨了臉,才将手從水裏收回來,用幹淨的毛巾擦了擦。
将她身上的血跡污漬都洗幹淨,沈旭坐在她身邊,打量着她疲倦的臉,問:“好點了嗎?”
“嗯。”玉珠呢喃答。
看着少女有些蒼白的臉,沈旭微微垂眸,輕聲道:“今晚……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對不起。”
忽然聽到他說這話,玉珠有些意外,側過頭去嘟囔着說:“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倒黴。”
雖然是很責怪他把自己獨自留在那裏,但是他也派人做了預防的措施,誰能想到會有漏網之魚。
她有什麽立場責怪少年呢?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自己要是因為今晚的事責怪他,倒顯得他們兩個關系有多麽親近似的。
看到少女躲避的視線,沈旭就知道她心裏并不是不在意他是過錯。
此事的确是他的疏漏,同時,他也為此感到驚喜,他的珠兒竟然有如此血性,表面上看着柔柔弱弱,內裏卻堅韌到寧死都不服輸。
這樣的珠兒,是他癡迷卻留不住的。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的鄭重道,“我向你保證,以後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
聽罷,玉珠緩緩轉過頭來。
原本疲憊到麻木的心,忽然感到一陣悲傷,她不明白這是什麽心情,像是獨自熬過了漫漫長夜後,看到了天邊的一絲亮光。
她并不把與少年之間的承諾當真,即便到現在也始終堅定着要逃離,可是這一刻,她還是不受控制的為少年的關心而感到溫暖。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無依無靠,唯一能夠相信的,就只有他了。
玉珠微微低下頭,聲音哽咽:“你給我的衣裳,弄髒了。”
沈旭應她:“一身衣裳而已,再換一身就是了。”
玉珠深深吸了一口氣,止住了眼眶中的淚水,她坐在桌邊,看屋外夜深人靜,輕聲對他說:“已經很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回哪兒去?”沈旭問。
玉珠有些懵,理所當然道:“去你自己的房間啊。”
沈旭将胳膊支在桌子上,歪過頭微笑說:“莊子裏客房不多,今夜要委屈你和我睡一間了。”
聞言,玉珠猛的站起身。
“你睡在這兒,那我出去睡。”她支支吾吾道,走去櫃子面前,打開櫃門翻出裏面的被褥,一副要抱着被子去外頭夜宿的架勢。
男未婚女未嫁,怎能在深夜共處一室。
昨夜是無可奈何,懼怕外頭的野獸才不得不屈身睡在他身邊,如今到莊子上借宿,可不能再放松警惕。
她抱着被褥轉過身,少年就擋在她面前,平靜道:“我們一行男子帶着你這麽一個姑娘家實在顯眼,只得謊稱你我是夫妻,才得以暫時留在莊子裏,若你出去睡,豈不惹得莊子的主人生疑?”
聽着他說的話,玉珠剛開始有些期待,如果莊子裏的人真的看出他們之間的貓膩,說不定會出手救她出狼窩。
但緊接着,她就知道自己想的太天真了,少年一行人都是精壯男子,又有武藝在身,手上不知沾過多少人命,恐怕這一整個村子的人加起來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該為了她自己,連累這許多人。
玉珠放下了被褥,直接扔到地上,撅着嘴對他沒好氣道:“那你睡地上。”
剛覺得他有些可靠,他就讓手下編排她,既然是要騙人,說什麽不好,哪怕說成是姐弟,再不濟說是兄妹也好啊,非要說是夫妻,擺明了是要占她的便宜。
面對玉珠的要求,沈旭微笑應答:“好。”
看他答應的那麽痛快,玉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默默蹲下身去幫他鋪好被褥。
收拾好房間後,外頭忽然響起敲門聲。
沈旭低聲問:“誰?”
“是我,莊子裏的。”孫大娘隔着門對裏面說,“剛才你們進門的時候我看到那小娘子的衣裳髒的不成樣子了,所以拿來一身幹淨的給她換。”
忽然被陌生人關照,玉珠倍感溫暖,忙去開了門道謝,“謝謝您。”
孫大娘把衣裳放到她手裏,溫柔道:“不用客氣,是你相公出手闊綽,那麽一錠金子,夠你們在莊子上住個十天半個月了,一件衣服而已,不足挂齒。”
說罷,孫大娘便主動從外面把門關上,不再打擾這對小夫妻。
玉珠拿着衣裳,轉頭看向他。
一錠金子?他那麽有錢嗎?
她躊躇着走到床邊,把幹淨的衣裳放在床頭,開口問:“我們要在這裏待多久?”
沈旭坐在桌邊,輕聲答:“待不了多久,養足了精神就走。”
“哦。”玉珠攥着衣裳,猶豫着要不要開口。
少年坐在身後看着她,站起身來,“我出去透透氣。”
聽到他走出去關上門的聲音,玉珠松了一口氣,趕忙走到門邊把門栓落下,回到床邊脫了身上的髒衣裳,換上了孫大娘剛送來的衣裳。
她從來沒有和衣而睡的習慣,只是這幾日情況特殊,她連衣帶都不敢解,系的死死的。
看着落下的門栓,玉珠趴到床上,迷着眼睛,昏昏欲睡。
幹脆睡過去,把他關在外頭得了。
月亮落到西山,本就昏暗的夜更顯幽深,莊子裏寂靜無聲,牆角處站着兩人,衣着深色,仿佛隐匿在夜裏,叫人無從察覺。
手下回禀說:“老大,皇上已經從宿州城離開了。”
“嗯。”沈旭答。
手下放低了聲音,“先前在反賊那裏收繳的錢財兵器也都收好了,清理完這兩個最大的據點,剩下的都是些随風倒的牆頭草,只是還有一件事有些可疑……”
手下稍微停頓,沈旭才擡眸,“說。”
“我翻到反賊中有小頭目與宿州城內的官員有信件往來,他們也正是由此得知皇上南巡的路線。”手下說着,從懷中掏出雙方來往的信件,交到沈旭手中。
“原來如此。”夜裏難以視物,沈旭只簡單看了一眼手上的信,收到了自己身上。
“您好像并不驚訝?”
沈旭平靜道:“先前大将軍囑托我來了結宿州一帶的叛亂,就曾提點過,這幫反賊流竄在宿州一帶久久無法根除,一定是有人在裏應外合。”
手下若有所思的低下頭,問:“大将軍将此事交給您,必然是極為信任您,咱們是不是得……”
“自然是要走這一趟。”沈旭沉聲道。
玉珠終究沒能真把人關在門外,她躺在床上,少年躺在地上,屋裏一片寂靜。
同一個男子獨處一室,玉珠再怎麽信任他的人品,也沒辦法完全放下心。
一夜未眠,玉珠剛才還困得厲害,這會兒就怎麽也睡不着了,比起擔心少年會對她動手動腳,她更擔心天明以後,自己又不知會被少年帶到哪裏去。
她平躺在床上,用很輕的聲音問:“阿九,你們的事辦的妥當了嗎?”
少年閉着眼睛,答:“辦妥了。”
“那你們接下來要去哪兒?”玉珠緊張的追問。
“宿州。”沈旭并不遮掩,直言相告。
聽到這裏,玉珠更精神了,不由得抓緊了枕頭,“真的?”
躺在地上的少年側過身來,手臂支起身子,側躺着睜開眼睛看她,“看樣子你很想去宿州。”
“我沒去過宿州,自然想去瞧瞧。”玉珠偏頭面向床裏,躲開他的視線,嘟囔着,“說不定我的家人也正在宿州找我呢。”
說這事也是為了試探他的态度,萬一真的遇見了……
沒有聽到少年的反應,玉珠又小聲問:“如果我在宿州碰到家人,你可不可以不要提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為什麽?”沈旭輕聲問。
聽到他好像沒有生氣的樣子,玉珠才翻回身來,解釋說:“我母親最守禮數,要是知道我背着她把自己許了人家,她肯定會很生氣,而且我是大戶人家的姑娘,還沒出閣就跟你這樣……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啊。”
聞言,沈旭沒有感覺被冒犯,嘴角勾起微笑,反說:“我不知大戶人家的姑娘是什麽樣子,但你好像并不拘于禮數。”
被人質疑,玉珠忙解釋說:“那是因為我家裏人寵我,我在家裏是任性了些,但是在外人面前,還是很守禮的。”
沈旭輕笑一聲,反問她:“玉珠,你的家人現在在哪兒?”
忽然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玉珠不由得正經起來,小心問:“怎麽,你要送我回去嗎?”
将至黎明,玉珠隐約能看清少年臉上的輪廓變得柔和,随後便聽到他輕聲細語道:“我的事已經辦妥了,是時候去向你的家人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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